
人生短暫,數(shù)來數(shù)去,不過900個月,像900個站點。你瘋也好,傻也好,癡也好,蠢也好,總會有個人,佇立在其中一座站臺,翹首為你等待。
<br />
<big><big>01</big></big>
在我心目中,段三立是一個天才。
少年時代,他無師自通,學會了針線活,用窗簾布給自己縫了一件白色長衫,又做了一把拂塵。
于是,我們常??吹剿硖装咨溃殖址鲏m,深沉而幽怨地凝望窗外。凝望片刻,他把一袋麥麗素倒進瓷罐,一粒一粒吞服。
我們都以為,他將羽化成仙。在某日清晨或黃昏,化作一縷青煙,輕飄飄升天,消逝于人間。
然而沒有。
大家一起長大,安然無恙。混到婚戀年齡,有人期待,有人著急,有人忙碌,惟獨段三立泰然自若。
我們推斷,他已看破紅塵。
段三立斷然否認:我沒看破紅塵,我色盲。
我知道,他不是色盲。因為,他是我朋友中,第一個拿駕照的,也是第一個買車的,后來久宅少行,就轉(zhuǎn)手賣了。
不得不承認,段天才學任何東西,都比我們快。
天才的背景大多悲催,段三立父母早逝,沒親人,沒戀人,沒成家,沒工作。段三立講話:這叫四大皆空。
其實,他有一門手藝,時裝設計。陸續(xù)有公司高薪聘請,段三立說自己習性懶散,經(jīng)不起約束,有活就做,沒活閑蕩,獨來獨往,瀟灑飄逸。
我們料想,似這廝一般仙風道骨的貨色,是沒有女孩能入其法眼的。
誰能想到,就有一個姑娘,從地鐵站走進了段三立的世界。
地鐵站終日人來人往,有多少人不期而遇,有多少人一見鐘情,無從所知。
反正段三立碰上了。
姑娘一襲白色長裙,長發(fā)飄灑,人淡如菊。段三立驚鴻一瞥,徹夜難眠,從此開啟守候模式。
<br />
<big><big>02</big></big>
段三立在地鐵站蹲點。推測女孩是上班族,單身、文職,常加班。
她常坐最后一班地鐵歸來,從車廂里緩步走出,神色倦怠。
一天一天,段三立沒上前搭訕。他素與常人不同,豈會單憑一腔熱血,唐突行事。
他在等一個時機,一個順理成章的、從天而降的時機。
某日夜晚,上帝在云端,打了個哈欠,忽起一陣風,由地鐵站口呼嘯刮進,貫穿月臺。女孩手抱厚厚一疊圖紙從車廂出來,一個天女散花的場景,在段三立眼中閃亮。
他三步并作兩步跑過去,和女孩一起撿拾四處散落的圖紙。
對無心人,每一個相遇,都是偶然;對有心人,每一個相遇,都是必然。
此段邂逅,我如無聲處聽驚雷。
一向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段三立,竟然大醉,醉臥于熱戀。
段三立和桃桃每周約會,去不同地方,談各種話題。從一本圖書,談到人生;從一部電影,談到哲學;從一場細雨,談到愛情;從一座城市,談到宇宙。
能與段三立交心暢談者,鳳毛麟角。
那簡直是一場精神修煉。
有一回,我感冒頭疼,愁眉不展。段三立從生老病死談到黑格爾的悲觀主義哲學,從柏拉圖談到弗洛伊德,中間沒有過渡。我頭痛得幾乎裂開。
我想,桃桃也絕非凡人。想起他倆,我腦海中便浮現(xiàn)出神雕俠侶的形象。
朋友們卻一致唱衰。說這對活寶,哪是神雕俠侶,純粹神經(jīng)伴侶。
大家眼中,從小就神經(jīng)兮兮的段三立,如今愈發(fā)神經(jīng)了。
有例為證,晚上8點約會,段三立6點就到。桃桃則10點才出現(xiàn)。通常,他們約定見面的地點,都在初相識的那個地鐵站。接上頭,再去往別處。
段三立一等幾小時。恍惚間,感覺自己仍在蹲點。
<br />
<big><big>03</big></big>
桃桃每天1號線轉(zhuǎn)2號線,2號線轉(zhuǎn)4號線,在地鐵里耗去很多時間。
段三立決定買輛新車,讓桃桃開著上下班。
桃桃說,我360度近視,路考N次才過,拿到駕照也不敢上路。
段三立說:戴眼鏡嘛。
桃桃說:戴隱形的,眼睛總發(fā)炎;戴有形的,又老愛丟。這輩子,基本我就告別汽車了。
段三立思來想去,還是買了一輛比亞迪,接桃桃下班。
約會地點,從地鐵站轉(zhuǎn)移到桃桃公司樓下。
遺憾的是,地點轉(zhuǎn)變,蹲點不變。總是臨到下班,桃桃一個電話打來,說客戶對裝修設計圖不滿意,限時改。
段三立一等,又是幾小時。
日子長了,段三立問:客戶和我誰重要?
桃桃說:沒可比性。
段三立又問:工作和感情誰重要?
桃桃說:一樣重要。
之后,倆人因這問題爭來爭去。
朋友們說,女人都一樣,約會不讓你等,就顯不出她重要。
段三立問:你們的意思是,桃桃故意的?
朋友們一齊點頭。
轉(zhuǎn)天約會,桃桃難得準時下班,給段三立打電話。段三立故意遲到,一直說:在路上,在路上,堵著呢。
桃桃在公司樓下站了兩小時,朔風凜凜,幾乎吹成冰雕。最后自己坐地鐵走了。
段三立說:我等你那么多次,你就不能等我一次?
桃桃說:我又冷,又餓,又累。
段三立說:我長期蹲點,難道就不累?
桃桃說:我們不一樣,我從小地方來,大學畢業(yè)后,一直很矛盾,回老家日子輕松,又不甘心;想留在這座大城市,就得拼命工作。所以,我比你累。
說來說去,還是工作重要。
段三立心一冷,摔了電話。
之后,冷戰(zhàn),很長時間。
段三立忽而忿忿不平,忽而唉聲嘆氣。一個人跑到地鐵站,獨自晃蕩,來來回回,漫無目的。他嘗夠了等待,回想起來,等人的感覺,就是千萬人群里,都是他們的世界,與自己無關。
又有幾天,他開車經(jīng)過桃桃公司,在公司樓下停了半天。幾次拿起電話,想給桃桃打,撥了幾個號,又放下,再撥再放下。幾番糾結(jié),最終默默開車走了。
那段時間,我也剛失戀,成天和段三立混在一起,頹廢雙人行,聽他聊人生,談哲學,講周易,說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說人生如夢,頂天不過百年。
聊到最后,口干舌燥,心神俱乏,只剩發(fā)呆。
發(fā)了一陣呆,滴酒不沾的段三立,喝光我冰箱里所有啤酒。
我說:一開始你就等,那么久,終于邂逅追到手,居然這么輕易就放手。
段三立說:人生短暫,人生短暫。這么等來等去,浪費生命,浪費時間。
過了會兒,他又說:百年后我升天,住蟠桃園,滿園芬芳滿園仙桃。
又一天,段三立跑來,情緒激動地說:剛看了段視頻,瞬間被顛覆了三觀。
我十分驚奇,不知是什么玩意兒,能顛覆一個天才的三觀。
段三立從電腦里找出視頻,說你看看,看完就懂了。
那是一檔真人秀節(jié)目,一對新婚情侶化妝。從20歲起,化到30歲、40歲、50歲、60歲、70歲、80歲。
從30歲笑到50歲,情侶相互逗趣,笑彼此姿色漸衰;到了60歲,倆人沉默;80歲,倆人凝視對方,憔悴滄桑,皺紋滿面,忽然相擁而泣。
關掉視頻,段三立哽咽:懂了么?
我搖搖頭。
段三立說:人生短暫,人生短暫,錯過才是浪費生命,浪費時間。
我一貫反應慢,腦子沒轉(zhuǎn)過彎。段三立已風風火火地沖了出去,丟下一句話:我會讓你懂的。
許多天后,他又風風火火奔來,說跟我走一趟。
我說去哪兒?。?/p>
他說上車你就知道了。
我跟他匆匆下樓,上了那輛嶄新的比亞迪。坐進副駕,忽感一陣暈眩,透過擋風玻璃,我看見外面的景物、街道、人、建筑全都模糊、變形。
段三立嘿嘿樂:感覺爽吧?
我腦子呈讀碟狀態(tài):什么情況?
段三立興高采烈地說:我把擋風玻璃換成了近視鏡,360度的。找了很多家汽修店,才定制到。怎么樣,狂拽炫酷屌炸天吧?哈哈。
說著,他猛一踩油門,車似鉆天炮,嗖地飛射出去。
我失色驚叫。
天下之大,不乏狂人奇士。而花費巨資,定制碩大近視鏡做擋風玻璃的狂人,恐怕只有段三立。
天旋地轉(zhuǎn)中,我拽緊安全帶,感覺隨時會車毀人亡。人生真的很短暫。
段三立高聲宣布:這車送給桃桃。以后,她不戴眼鏡也能開車,不用耗時辛苦擠地鐵。
見我臉色慘白,又說:放心,我實驗過,正常視力的,戴上近視鏡,幾小時后就會真的近視,我早適應了。
果然天才在左,瘋子在右。
我閉上雙眼,萬念俱灰:慢點開……
“人生短暫,人生短暫,挽救感情這種事,趕早不趕晚?!?/p>
段三立說完,一腳油門踩到底。
<br />
<big><big>04</big></big>
菩薩真主上帝圣母瑪利亞,各路神仙保佑,瘋車安全駛到桃桃公司樓下。
我衣衫濕透,滿手是汗。
段三立平靜如常,說等桃桃下班。
我打開車門,憤然下車:你自己玩,老子不奉陪了。
往前走了幾步,我頭暈想吐,彎腰嘔出幾口酸水,心想:和這瘋子,從此友盡。
那天后,我和段三立許久不聯(lián)系。期間,他打過電話,我懶得接。
兩年后,我寫了個武俠電視劇,跟隨劇組來到甘肅的一座小城。導演對服裝設計極不滿意,發(fā)了通脾氣,停拍三天。有本土演員推薦,說當?shù)赜袀€裁縫,手藝一流,不妨請來試試。
裁縫來了,竟是段三立。
見到我,他格外興奮,盛情邀我去吃蘭州料理。
聽上去蠻新奇,于是跟他去了。
我們在一家臟兮兮的路邊餐館落座,段三立扯開嗓子喊:兩碗拉面,大份,多加牛肉。
熱騰騰的拉面端上桌,我瞪眼問:這就是蘭州料理?
段三立點頭:嗯,別看館子爛,味道驚天地。
我吃了幾口面,問:你怎么會在這兒?
段三立說:桃桃老家在這兒,我跟她回來,安家落戶。
我腦子又呈讀碟狀態(tài)。
兩年前的那晚,段三立沒等到人,等來了電話。
桃桃在電話里說:老段,生日快樂。
段三立心中一顫,自己都忘了今天生日。
桃桃又說:我請了假提前下班,想給你過個生日。
段三立問:你沒在公司?
桃桃說:我剛下地鐵,還在站里。你在哪兒?
段三立說:你公司樓下。
桃桃沒說話。
段三立說:等著我。
段三立駕駛瘋車,一路狂飆,抵達地鐵站。下車就往站里跑,車門都忘了鎖。
倆人見面,對視了半天。
桃桃說:猜我送你什么禮物?
段三立看看桃桃,桃桃兩手空空。
桃桃接著說:你肯定猜不到,禮物就是——我月底辭職,換家離你近的公司,不讓你總是等。我想通了,喜歡的人比喜歡的工作難找。
段三立胸脯劇烈起伏,覺得有好多話擁堵在心縫里,噴不出來。
桃桃問:你還愿意和我在一起嗎?
段三立緩緩點頭,眼眶里熱淚盤旋,說我也有份禮物送給你。然后,拉起桃桃的手,疾步走出地鐵站。到廣場找車,車卻被偷了。
轉(zhuǎn)天,交警大隊通知段三立去領車。
那輛被盜的比亞迪,車前身已撞得面目全非。交警說:那賊也是笨賊,開出去不到500米就撞樹上了。人輕傷,腦子壞了,自己偷車,反倒說自己被坑了。
<br />
<big><big>05</big></big>
在段三立和桃桃精致干凈的小家,我住了三天。聽他倆談起兩年來的經(jīng)歷。
期間,段三立賣掉兩樣東西。一是那輛殘廢的比亞迪,二是父母留下的老房子。然后,在桃桃公司附近租了一套房子。
桃桃沒辭職,很努力地上班。眼看要升職,公司新上任個副總,瞄上桃桃,想潛規(guī)則。多次暗示:想升任部門經(jīng)理,不是難事,就看你懂事不懂事。
段三立氣得牙癢,恨自己不能作法,滅了那妖孽。
桃桃又想辭職。段三立不同意,說你不從,他也不敢把你怎么樣。但桃桃堅持不下去,處處受刁難,好好的設計稿,副總雞蛋里挑骨頭。
桃桃徹夜改稿,段三立也不睡,陪著熬通宵。
一個月下來,原本消瘦的兩個人,形銷骨立。彼此相擁,肋骨碰肋骨,互摸默數(shù),從第一根數(shù)到第五根,就哭了。
桃桃說心好累,想回老家。一開始,只是說說,久而久之,這念頭竟揮之不去了。
這心思藏著沒跟段三立說,越藏越難過,終于沒藏住。
夜里,段三立說:我也想了很久,回老家吧,我跟你一起走。
桃桃摸摸段三立的臉:你瘋了,你從小家就在這里,怎么可以跟我回去。
段三立說:父母走得早,從小我就沒有家的。和你在一起這么久,心里才覺得有個家。
桃桃臉埋在枕頭里,流淚。
回到甘肅小城,段三立開了間裁縫店,桃桃開了個淘寶店,銷售段三立設計的服裝,件件都是精品定制款。
生意興隆。一年后,他們買了兩套房,一套自己居住,一套留給孩子。
我看著桃桃渾圓凸起的肚子,心想:神經(jīng)伴侶后繼有人了。
回劇組的路上,段三立說: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當年,那段視頻,我是從桃桃微博里看到的。我想,她是專門轉(zhuǎn)給我看的。
我想說點祝福的話,想了半天,吐出四個字:你個瘋子。
段三立咧嘴笑:我知道,在你眼里,在朋友們眼里,我從來都是個瘋子。
我也笑:無所謂,反正桃桃喜歡你的瘋,你不再是四大皆空。
我說的是真心話。
人生短暫,數(shù)來數(shù)去,不過900個月,像900個站點。你瘋也好,傻也好,癡也好,蠢也好,總會有個人,佇立在其中一座站臺,翹首為你等待。等你面帶微笑款款而來,等你胸懷激情匆匆而來,等你翻山越嶺踉蹌而來,等你滿身傷痕含淚而來。然后,和你一起坐上專列,慢慢駛向人生的終點。
只愿你,不會輕易坐過站,等到某天深夜,幡然醒悟,偷偷遺憾。
<br />
<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