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17歲那年,繼父來到我家。繼父是一位遠(yuǎn)房長輩介紹過來的,老人家拍著胸脯再三保證繼父的人品,母親這才點(diǎn)了頭。事情定下來以后,母親怕我心里有疙瘩,望著我艱難地開了口:阿靜,媽也是沒有辦法……
我明白母親的苦,我對母親說,我會叫他爹的,你放心。
繼父是個粗人,沒有文化,也不講究個人衛(wèi)生,隨地吐痰,臭襪子亂丟。與我那儒雅睿智的父親相比有著天壤之別。母親心里憋屈,經(jīng)常偷偷跑到父親墳前痛哭。
由于彼此的不適應(yīng)和相互提防,日子過得疙疙瘩瘩。但繼父很勤勞,天生一副熱心腸,樂于助人。很快在鄉(xiāng)里鄉(xiāng)親間獲得了好口碑。
繼父在外面吹噓,他一年能掙多少多少錢,還帶過來很多積蓄。此話傳到母親耳朵里,母親很氣憤,感覺繼父像一個處心積慮的陰謀家。明明沒有的事,吹得像個真的似的。為了經(jīng)濟(jì)上的事情,兩個人經(jīng)常吵架。
村里總有那么幾個人,見不得別人好,常常在繼父面前挑撥離間。說兒女又不是你親生的,你做那么起勁干嘛?老了也不一定會養(yǎng)你,你還不得回你自己的老家去。
這樣的話聽多了,就成了繼父的心病。只要別人一挑唆,回到家里就跟我母親鬧,用挑剔的目光搜索著日常生活中的我們‘不孝’的細(xì)節(jié),并加以延伸想象。認(rèn)定他老了我們一定不會孝敬他,并在外面到處說我和弟弟如何如何的不孝。
那時的日子尚且過得艱難,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的回來,還要在家里吵個沒完沒了。老實巴交的母親累了,不想再這樣過下去,和繼父攤了牌,與其這樣相互不信任,還不如各走各的。
終于,在一次大吵之后,繼父回了老家。我們以為,繼父不會再回來了。這樣也好,我們娘仨在一起,日子再苦,總算清靜了。
沒想到半個月以后,繼父回來了,帶回來一大籮筐西瓜。西瓜,是繼父的老父親種的,很甜。繼父又像平常一樣起早摸黑的干活去了。
但繼父的心病,一直藏在心里沒有消除,只要別人在他耳邊一嚼舌根,便回到家鬧一次。鬧完后,賭氣在床上一躺好幾天,叫他也不理人。母親傷透了心,猜不透他為什么老是這樣?也不愿再去勸他,就由著他躺著。過幾天,繼父又像沒事兒一樣自己緩過勁兒來,出門干活去了。
日子,在小心翼翼,周而復(fù)始的鬧騰中,慢慢的過去。那時的我年輕氣盛,無法理解繼父的行為,心里對他有很大的成見。家里的氛圍降到冰點(diǎn),讓我感到窒息,我只想快快的逃離這個家。
后來我結(jié)婚了,我一心想經(jīng)營好自己的小家庭,過溫暖的日子。只可惜事與愿違。經(jīng)歷過一段不幸的婚姻之后,我漸漸懂得了站在別人的立場上考慮問題。想到繼父只身一人來到我家也不容易。雖然他有很多缺點(diǎn),耳根子軟,小心眼,經(jīng)常和母親置氣。但這么多年來,他為這個家也付出了很多。歸根結(jié)底,所有的鬧騰源自于內(nèi)心的不安全感。
我慢慢的學(xué)著改變,開始尊重他,孝敬他。母親憤憤的說,對他好沒用,他根本不懂得好歹。我對母親說,我對他好,他心里舒服了,才會對你好,日子,才能過的順溜。我明白的好像有點(diǎn)晚,但也不算晚。
弟弟結(jié)婚后,家里的氛圍慢慢的變好了。弟媳婦是一個能干,明理的姑娘,對繼父也很好。繼父臉上的笑容漸漸多了,也很少和母親吵架了。母親有時發(fā)脾氣罵人時,不再針鋒相對,而是笑瞇瞇的,像個男子漢一樣,懂得包容了。
后來,我的侄女上小學(xué)了,弟弟為了接送方便,咬牙買了一輛轎車。 當(dāng)時在我們村,買車的還是少數(shù)。繼父很高興,掏出省吃儉用的錢支持他們買車。
繼父去參加他表弟兒子的婚禮,弟弟開車送他。到了晚上,繼父打來電話,讓弟弟去接。母親很不高興,抱怨繼父太虛榮,明明有公交車可以回來的,還要讓弟弟來回折騰。
弟弟笑母親不懂人情。繼父沒有自己的兒女,我們對他的孝敬,是他唯一在親朋面前炫耀的資本與驕傲。這點(diǎn)小小的虛榮心,我們做兒女的,難道不應(yīng)該滿足他嗎?
有一年,我想蓋一排小房子,用來出租。但老公和我忙著上班,無暇顧及,公公年紀(jì)又大了。我想到讓繼父幫忙看管,又怕他不高興,惴惴的開了口,沒想到繼父很高興,一口答應(yīng)下來。他讓我放心,這個事情包在他身上。
房子終于蓋好了,繼父整個人瘦了一圈。繼父說:辦一桌酒席請工人師傅們吃頓飯吧!雖說蓋的是小房子,也讓大家高興高興。我連連點(diǎn)頭。
在飯桌上,工人師傅對我說,你爹真好!有這么好的爹,是做兒女的福氣。是的,是的,我舉杯對繼父說:爹,我敬你!
繼父滿面紅光,高興的呵呵笑!有點(diǎn)不好意思。我突然明白,對繼父來說,被兒女需要,也是一種幸福。
繼父的老父親住在老家,快90高齡了。繼父有兩個弟弟,都不想管老爹,老父親的生活沒了著落。母親看爺爺可憐,主動把老人家接了過來。
爺爺?shù)纳眢w還算硬朗,耳不聾,眼不花,對母親,爺爺是打心眼里感激的。爺爺在我們家安安心心的過了六七年,無疾而終。我們熱熱鬧鬧的為爺爺辦了葬禮。
這件事,在村子里一度成為美談,也讓繼父在親朋好友面前掙足了面子。繼父再也不擔(dān)心自己老了沒人養(yǎng)了。
時間過的很快,一轉(zhuǎn)眼,繼父快到古稀之年了。繼父言語間流露出想在生日的那一天,辦幾桌酒席,請他的兄弟姐妹和表兄表弟們來撮一頓。母親心疼錢,說窮人無生日,都老了還辦什么酒席!
弟媳婦私下找我商量。說姐,爹想過生日就給他過吧!省得叫他不高興。
于是,我們說服母親,壽宴如期舉行。那天,繼父特別高興,忙著招呼客人,領(lǐng)著親戚們參觀弟弟剛蓋的新居。
冬日溫暖的陽光照在繼父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笑臉上,知足而慈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