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上海居家隔離，一個人獨居總是可以安靜的做很多自己喜歡的事情，加之我本就不好熱鬧，鮮敞心扉，這難得的寂靜時光更是讓我回歸真理和理性。剛剛在爺爺奶奶家過完自己的27歲生日，他們上次陪我過生日竟已是十年前，回想當年，那時候的自己，對于夢想，對于愛情，抑或是別的東西，都可以抱有最純粹的沖動，不用瞻前顧后，不用胡思亂想。可以徒手微積分求導，不列豎式心算，也可以隨手列出能量守恒方程，和動量機械能硬碰硬?？墒?，那時候我的脾氣很壞，虛榮自負，強勢霸道，要求別人凡事都要聽我的，不允許做出任何反對意見。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這么些年一直陪在身邊的也就只有爺爺奶奶，可以忍受我的冷漠自私，極端癲狂，歇斯底里，而且一忍就是這么多年。
我一直都說，爺爺奶奶對我的意義極其特殊，一粥一飯有時候不僅僅是親情，更加是恩情。我從沒想過自己竟然以這樣的方式在爺爺奶奶家停留這么長時間，也許上帝真的給我開了一個小玩笑，因為我們是親人，我們相依為命，我們血肉相連。說不出是歡喜還是惆悵，窗外的風吹過香樟樹，吹過萬年青，窸窸窣窣，那里藏著多少雙看不見的眼睛，端坐天際，窺視著俗世里渺小的三個人。爺爺奶奶一直陪著我，這不就是我想要的嗎？有很多人自顧自的問我有沒有后悔回家過年，因為一個不夠明智的選擇浪費這么多的時間。生活當然沒有絕對的對錯，我只知道回家的那天晚上，全城張燈結(jié)彩，街道行人如織，燈光如晝，路人臉上的笑容和路燈上掛著的紅燈籠一樣熱鬧且喜慶，爺爺奶奶做好晚飯等我吃飯。因為很快就是除夕，新的一年又會開始了。
家里的冬日顯得陳舊而沉靜，被百年風雨沖刷過的老宅掩映在灰綠色的樹影中，空氣里沒有任何聲音，仿佛闖進了一幅陳年的畫卷。陽光從窗戶投射進來，溫暖的照在原木地板上。日子不由自主的放慢腳步，冬天里的太陽又最容易讓人懶洋洋，雖然我常常喜歡坐在書房背光的地方。小時候覺得這詭異的老房子真讓人不寒而栗，想不通怎么會有人能天長日久地住在里面，空氣中偏偏彌漫著一種說不出的味道，混合了朽壞的木材、淡淡的熏香，還有久遠的時光捎來的塵埃氣息。臥室窗前覆蓋著猩猩紅絨質(zhì)長簾，地板和四周的家具都是顏色深沉的木材，四下潔凈，光線昏暗。天花板上還吊著一盞碩大的銅枝水晶吊燈，我都害怕它們會掉下來砸破自己的腦袋。
小時候暑假每天都會去畫室畫畫，老師講的內(nèi)容已經(jīng)全然忘記，畫室樓下的冰淇淋店鋪的味道倒是記憶猶新。每次結(jié)束都是奶奶接我，幫我拿畫板給我喝水，我在前面跑跑跳跳，不會回頭，也不會加快或放慢行走的速度，奶奶用同樣的步調(diào)在幾步之外亦步亦趨地尾隨著我，畫板隨著她的步調(diào)有規(guī)律地拍擊著她的脊背。回家的路上，美人蕉都開花了，肥厚油綠的葉子上襯著斑斕的大花，無論是嫩黃色還是殷紅色，都帶著種妖冶而濃烈的鮮艷。奶奶說美人蕉花里的蜜可以吃，我也有樣學樣扯下一小撮去吮吸，甜滋滋的。美人蕉又叫虞美人，按照佛教的說法，它是佛祖腳趾上的鮮血幻化成的，那時候我總幻想著多吃點這個，吸收更多靈性，就可以變成神仙。暑假的每一天都是如此，早上揮手說“再見”的人，晚上又平平常常地回來了，書包丟在同一個角落，臭球鞋塞在同一個鞋架下。
去年是爺爺奶奶的金婚紀念，他們在視頻里跟我說要把全部的好運氣送給我，祝福我找到一個可以互相陪伴走到金婚的人。我心中的愛情大概就是他們這樣，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無法說清他們的相互依賴究竟是建立在愛情的基礎(chǔ)上，還是習慣使然。愛情的真實性在于，在我們平凡的生命里，沒有那么多瓊瑤式的一見鐘情，也沒有那么多甜蜜得催人淚下，痛苦得山崩地裂的愛情故事。在百丈紅塵中，我們扮演的是自己，一些平平凡凡的生生死死的普通人。無數(shù)的妥協(xié)與磨合，爭吵與諒解，在世俗愛情上早已值得稱贊。
我在外給人的感覺并不易親近，說不上冷漠，但就是顯得疏離，什么都像隔了一層?？赡芎芏嗳藭X得我喜怒不形于色，傷心不會哭，開心不會笑，便以為我有八風吹不動的豁達，默默終日若愚人的心甘情愿。我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心思深沉的人，相反，大部分時候我喜歡單刀直入，不愿意浪費太多時間繞來繞去猜來猜去。我也反感日復一日，堆積如山，五花八門的工作，我也想把自己桌子上堆成山的書籍扔掉，我也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隨心所欲，牽著自己愛人的手走在街上，陪他去做他喜歡的事情，吃他喜歡吃的食物。但是生活本沒有太多選擇，我搬磚的雙手無法擁抱你，擁抱你的雙手無法養(yǎng)活自己。現(xiàn)在流行的觀點都是“結(jié)婚治百病”：走投無路了去結(jié)婚吧，職場瓶頸了去結(jié)婚吧，考試失敗了去結(jié)婚吧，沒錢沒房沒車去結(jié)婚吧。小姑涼啊，你就是要找個人陪你討飯，最起碼自己也要買得起化緣的鐵缽吧！只有先把自己填補完整，帶著圓滿的自我才能和愛人齊頭并進，而不是帶著填補的需求去相互要求，相互苛責。早點睡覺豈不是更好，反正夢里啥都有。人作為愛的存在，應(yīng)當優(yōu)先于人作為認識和意愿的存在，只有當愛或激情越強烈充沛時，認識才能越深刻完整。
我喜歡愛的能力和品格都是平等而勢均力敵的關(guān)系，我相信兩個人聊得來比外在的物質(zhì)更加重要，而不是為了遷就對方膚淺的理解力而讓自己變得如同白癡，仿佛如果你不是在垃圾堆里找到另一半，就不能證明你是真心愛上對方。像我這樣的人，在生活中是很難找到精神交流對等的人。我也會思考，自己是不是不懂什么是愛，別人愿意努力傾聽，努力附和已經(jīng)是莫大的尊重，要求何至如斯嚴苛，好似自己一如既往的刻薄印象。人活一世就是為了得一知己，可明白就是明白，不明白就是不明白。文字表達已經(jīng)是最粗淺的方式，連文字都看不懂，還要去談?wù)搰嫷牧舭?，詩詞的余韻簡直就是自討沒趣。好比以前上學時做數(shù)學試卷，連基礎(chǔ)題都做不出來的人，何苦去要人家寫出加分題的解題步驟呢？而我又不是要準備去當數(shù)學老師。自己從來就沒有什么選擇困難癥，任何事情看一眼就開始寫答案了，人生重要的不是你如何去想，而是你如何開始做。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一味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jié)網(wǎng)。當年那個鮮衣怒馬少年郎，一日看盡長安花，絕不為五斗米而折腰的人，今天因為人家在我面前擺了十斗米，于是立刻來了個后空翻，市儈到可怕。
除了爺爺奶奶，我不喜歡和別人近距離共同生活，也不喜歡別人靠近我。爺爺奶奶照顧我的飲食起居，日常的瑣碎煩惱難以躲避，讓人厭倦，我們也會為零零碎碎雞毛蒜皮的小事情吵架。他們總是苦口婆心教育我，對待親情問題的處理態(tài)度不要太過冷漠，找到正確的姿態(tài)，去淡化一切，以最恰當?shù)姆绞?，和解掉心里所有的結(jié)。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過冷血，畢竟智慧往往在無用武之地時才能來到我們身邊。這些年雷打不動的習慣也就是斷斷續(xù)續(xù)的去看望他們了，每次回家他們都會準備好我喜歡的新鮮的水果和牛奶放在房間，哪怕是所有商鋪關(guān)門，物資緊缺的日子里，我也還是能吃到鮮嫩欲滴的草莓。他們模樣仿佛一年比一年衰老，他們年輕時也曾是別人的子女，他們也和我一樣年少過，做夢過，幼稚過，憧憬過。我們都是這個世界的過客，曾經(jīng)我以為我們會很不同，但現(xiàn)在看來也沒那么不同。
最后，標題取自我爺爺給我發(fā)微信時最喜歡用的一句留言。
入秋天冷，注意添衣，盼你快樂成長！
上海陽光明媚，奶奶給你打電話，空閑時記得覆她，盼你快樂成長！
照片是在哪里拍的？風景更加襯托你的美麗，盼你快樂成長！
腹有詩書氣自華，多讀好書，勤加思考，學海無涯，盼你快樂成長！
美麗動人，大美女，你好漂亮，盼你快樂成長！
工作記得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注意身體，盼你快樂成長！
爺爺是個有些固執(zhí)又十分傳統(tǒng)的人，年紀越大反而更像一個激情四射的淘寶客服，一個勁的閉著眼嘎吹猛夸，也不管我是否回復，單機模式到自己爽夠了為止。有時候甚至沒過多久我們打電話再談起這件事，他會完全遺忘，當作這件事情從未發(fā)生。人的衰老大概就是從開始阿爾茲海默癥開始，無論是細胞外神經(jīng)纖維纏結(jié)，還是細胞內(nèi)蛋白過度磷酸化，都會產(chǎn)生認知功能減退和記憶短缺。
但我覺得，他們一定一定不會忘記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