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一條花裙子----我的鄉(xiāng)村(十四)

想要一條花裙子

在小女孩的心意里,總是有著關于一條花裙子的夢的。但是,在屬于我的童年段里,這一件東西卻是終究沒能出現(xiàn)。

周邊的女孩子都沒有裙子穿。在那時的農村里,能有一條像樣的褲子穿在身上就算是生活得可以了,女孩子也一樣。大人們的心思花在怎么到地里多干點活、多掙點工分、怎么能多掙些口糧讓一家人不至于在青黃不接的日子里餓肚子上。

那時候,我們的腦中是沒有買衣服的概念的,衣服都是祖母和母親自己做的。要得到做衣服的面料也不容易,只有了足夠的錢還不行,還需要足夠的布票,那種印著一市寸、一市尺、五市尺的長條型的、厚紙做成的各種顏色的布票。

那叫做布票的東西有些紙幣的感覺,花花綠綠的。上面蓋著所屬省份的章,印著紋理很細的圖案,表明著它的正式身份和不容置疑的地位。有的上面印著一句“語錄”,還有的寫著“背心、棉布”這樣的字樣,表明限制購買的類別。布票按人頭、按時節(jié)下發(fā),大人、小孩得到的尺寸不同,用“一市寸”、“一市尺”這樣的長度單位來攢齊讓家里的每一口都能穿上基本衣裳的布票需要的是經年和累月。

我記得那個時候祖母和母親數(shù)布票的情景。從柜子或是抽屜的某個角落里拿出一個布縫的小袋子,一張張地抽出那些布票。一共那么幾張,放在手里擺開就能看得清多少,但卻要一張一張地數(shù)、算,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對得起經日積攢的功夫,也仿佛這樣子能讓那本是定數(shù)的東西多出些想像中的份量來。就是這樣的攢著,要做一件必需的衣服時,還是需要各家相互幫著忙,才能東拼西湊地把算計了不知多長時間、多少遍的、到集市里看了多少回的布料買回來。

面料拿回家里,很多村人都會來看,品評著料子的好與差、花色的美與丑、尺寸的多與少。那時候的面料以藍和黑居多,花樣也貧乏得很,“毛藍布”最常見,偶然能有鮮亮顏色和復雜點圖案的面料出現(xiàn)人們就欣喜異常。但在顧不上品質與花色的年代里,能得到一塊面料就已經是件家庭中的大事了,因為是新的、是經過了長久醞釀、長期等待、用盡力氣才能買來的東西,就珍惜得不得了。清水里浸過、繩子上晾干,必要經過正午的太陽曬過,經過手一次次地摩挲、抻平,把細的線頭一點點摘凈,這才會細致地疊好,放進柜子里,再一遍遍地拿出來端量。

放“鞋樣子”、“衣服樣子”的厚書這時候就會被打開,母親仔細地翻找,選中趁心的“樣子”拿出來,放在布的旁邊。硬木的尺子、彩色的打線粉、磨快的剪刀都會準備好。布上劃出了線條,剪刀裁出了前襟、后襟、衣袖,手巧的母親就顛倒著那湊來的一點一點的面料給家人做出合適的衣裳來。但即便是這樣,個頭長高時,我們的衣袖、褲腿,甚至是整個的上衣還是要接上一塊頭年做衣服時剩下的同一樣的面料。經過一年的穿磨和日曬,那舊料與新料間就有著明顯的色差,褪去的與新鮮的花色間縫合得再細密,也如一條撕裂的傷痕隱含著那些日子的憂傷。

這樣的緊吧著度過的日子里,女孩子們只能把自己想穿裙子的夢放在心里。

課本里總有城市孩子穿著各種式樣的裙子坐公交、上公園、到少年宮,甚至是劃著小船在北海中蕩起船槳時的情景。長的、短的、連體的,或者是被人們叫做“布拉吉”的短的連衣裙,飄飄的裙裾展出的那種弧形、自然下垂時形成的那些衣褶都吸引著我。我就一遍一遍地翻看那些插圖,用筆描出裙子的線條,嘗試著自己在紙上畫出一條一條的裙子……

我的大姨、四姨兩家都在大連。那年農閑的時候捎信來說在城里找了一些活,讓母親去做。母親就一遍一遍地到小隊、大隊請假,通過一道一道的手續(xù)、關卡后終于去到了大連。在我的記憶里,只知道母親去了大城市,去了半輩子、一輩子守著村莊沒走出多遠但做夢都想走出去的村人想去的地方,這仿佛是我去了似的,伙伴們就羨慕,就要湊到我的身邊說說遠方的事兒。等到母親拖著她又瘦了的身子回來的時候,在她大包小包的行李里拿出了一條裙子。

是的,那是一條裙子,一條“布拉吉”,我在書里看過不知多少次的那種樣子。粉色、短袖,蓬松的裙擺,胸前是繡著的小小圖案,有一顆草莓、一朵開著的花、三片連在一起的葉子,甚至還有一只跳著的青蛙……一條真實的裙子擺在了面前,我有一種快暈過去的感覺,我拿起它……“你大了,你是姐姐,不能穿裙子了?!蹦赣H拿過裙子,放在了還沒到上學年齡的大妹面前。我大了,是嗎?我上二年級了,我是孩子中最大的,可是我長到了足夠大到不能穿裙子了嗎?還有長大了就不能穿裙子了嗎?……我看著自己、問著自己,迷惑在身體的長大和裙子的穿否之間,心被沉沉地擊了一下。

大妹穿上了裙子。她在村里走過的時候,后面跟著一群女孩子,她們盯著她看,她的身上戴著光環(huán)了……

不過這條裙子作為收藏物和觀賞物的時間居多,更多的時候她被放在衣柜里。一天中午上學前,母親不知在什么位置,妹妹們也不在眼前,我一直藏著的心事就發(fā)出了芽兒,我知道那條裙子在柜子的什么位置放著。我偷偷地從打開柜門,拿到了那條裙子,穿上,雖然緊,但能穿上。走到門口,偷眼瞧見了正在看著我的祖母……祖母知道我的心意,默默地當了我的同盟。我飛跑向學?!艺驹谏险n前的講臺上,揪著裙角、旋轉……可還沒轉上幾圈,跟來找我的母親的手就伸到了我的面前,拉到了我的手……裙子又重新穿在了大妹的身上,母親要帶她走親戚。我的短暫的穿裙子的時光戛然而止。

后來才知道,那條裙子,連同家里添置的從大連帶回來的東西,都是四姨給母親找到的在建筑工地上做的多日翻沙、篩沙的工作換來的。這樣的得來的艱難過程,也斷了我想再穿那條裙子的念頭。

兩年后,同樣的渠道,小妹也得到了一條裙子,雖然是最簡單的那種樣式,但以一條裙子的形式穿上身,還是讓我眼熱和心急。那個時候我可是長得更大了,按母親的理由那是更不適合穿裙子了。

從沈陽城里回老家來的三爺爺家和我們姊妹仨一樣年歲的三個姑姑都穿著裙子,在鄉(xiāng)村街道里走過時一閃一閃地發(fā)著光。從煙臺城里回老家的大舅家的女孩子們也都穿著裙子,她們里的三個的年齡和個頭可都比我大得多。

被大人否定和拒絕了的心有時候就委曲,就憤怒,就給自己想出很多種能得到裙子的理由,但所有的理由都被自己否定后埋在了心底,因為沒有哪一條能足夠讓我去獲得一條裙子。于是我就想到了能讓大人們主動地讓我穿上裙子的方法,比如說我的同學中如果有穿裙子的--母親就不會說我長得太大不適合穿了??墒俏夷峭g的朋友中沒有一個能穿上裙子的。再比如說如果學校和老師為了什么原因要求我們穿裙子--母親就肯定要為我做裙子了??墒?,我家院中的芍藥花開時,老師讓我?guī)讉€女孩子回家里去排節(jié)目,到表演時也沒說非要讓我們穿裙子。上到五年級時,學校組織六一演出,班里要齊背《漁夫與金魚》那首長詩,第一次要求統(tǒng)一服裝,可老師也沒有提到裙子。到后來全班也就達到了白襯衫、藍褲子、白色回力鞋的程度,那還是從嬸子家、舅舅家的哥哥、姐姐那里,同學也是村里村外的好一頓東借西借才湊齊的。

大人們身上的衣服洗了穿、穿了洗。祖母和母親依舊在某個日子里數(shù)布票,家里人一年添置一件衣服依然感到困難。每個和我們相似的家庭里都是這個狀況。周邊和我一樣大小的伙伴們逐漸明白,不能穿上裙子哪里是歲數(shù)的原因、身高的原因呀。我們成了鄉(xiāng)村中過早地長出了幾歲、被最后艱苦的那幾年隔在了彼岸而錯過了穿裙子的那一群女孩子。

我的童年已經走完,對一條花裙子的渴望也斷在了童年里。

直到上了師范,在籃球隊日復一日的訓練后,把每月的補助留下一點來,我才終于在一年學習將要結束的暑假前給自己買上了第一條裙子。那個時候,我可是長得更大了。(2017.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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