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絳先生曾經(jīng)打趣兒說,能活這么久大概是因為上天將我遺忘了?,F(xiàn)在,上天終于記起她,帶她回家了。
去年此時,我恰好在讀《我們仨》,總感覺它不停地輕輕敲打著心里柔軟的地方,心里泛酸眼中卻無淚。書中記錄的只是三口之家平平常常的天倫之樂以及經(jīng)歷的磨難,楊絳先生也只一個平凡的妻子與母親。
錢鐘書先生每天早晨都會早楊絳一步起床,給妻煮紅茶,等妻醒來,早飯也準(zhǔn)備好了。錢鐘書先生先離開這十幾年里,不知每天早晨楊絳先生的屋里是否還彌漫紅茶香氣。楊絳先生曾寫到:“我曾經(jīng)做過一個夢,夢里怪他一聲不響地走了,他聽了沒說話。他現(xiàn)在故意慢慢地走,讓我一程一程地送,直到把這個夢拉成一個萬里長夢?!?/p>
女兒錢媛很小的時候與父親離別太久,生疏得很,錢鐘書便湊到圓圓的耳邊說了句什么,父女倆瞬間熱絡(luò)起來,楊絳好奇,詢問錢鐘書發(fā)生了什么,卻只見他眨眨眼說是秘密。晚年,楊絳先生回憶道,這個秘密,過去沒有問,現(xiàn)在想問,卻已不能了。
我把這個平常的故事講給自己的父親聽,父親嘆了口氣, “哎呦”了一聲,眼眶有些濕潤。
最是庸常的溫暖動人心。
聽楊絳先生的故事時,對生命的無常仿佛也能灑脫看待,對待生命仿佛也能懷著一股天然的柔情??上У氖?,合上書,卻又成為了一個因庸常所煩擾、于塵世中斤斤計較之人。
我們爭相懷念楊絳先生,一方面源于先生傳奇的民國名媛的身份。楊絳先生是珍貴的線索,將我們這個時代與民國那個傳奇熱鬧、大師輩出的時代相連。一方面源于先生低調(diào)研學(xué)、清疏于世、豁達從容的處世態(tài)度,這在當(dāng)下浮躁功利的學(xué)界已十分罕見。楊絳先生是我們的一塊寶,當(dāng)我們對社會中道德的缺失、精神的迷失而惶恐的時候,看看身后還健在的這些大師,便會得到寬慰,大師的健在仿佛是一種證明,你看,我們的時代還有精神凈土。楊絳先生在,我們便心安。
現(xiàn)在,楊絳先生走了,她在這個喧囂的時代呆了很久,卻只是在邊緣清清冷冷地回望過去,不承認社會給她的冠名——作家、學(xué)者,不承認社會認定她的成就,沉浸在讀書寫作中去,與“功利”二字絕緣,孑然一身,只做平常人。離去,不過是平常事,楊絳先生不希望它成為一個新聞,卻還是引起巨大的關(guān)注,這也只是活著的人撫慰自己。
我們知道先生終將離去,卻難免惋惜,惟愿先生與丈夫、女兒相聚,再品紅茶香,提起當(dāng)年的秘密,不知丈夫和女兒是否還記得,是否會俏皮眨眼,不愿告訴妻子與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