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對于氣溫的變化，可能我比所有人都敏感，比如我能清楚知道今天比昨天又溫暖了兩度半。

你大概猜不到，我是小雉家陽臺落地窗上的一頁透明玻璃。不過這么多年不動聲色看著小雉長大，我早已把自己當(dāng)成這個家的一員。

迎著有些耀眼的夕陽，看著小雉輕盈遠去的背影，她隨風(fēng)飄蕩的衣角宛若蝴蝶翩飛，我能想象出她嘴角輕抿的上揚弧度。

最近的她是越來越生機勃勃了，不管是讀書喝茶、澆花聽歌眼睛仿佛都在笑，尤其是抱著手機跟對面的小子聊天時，常跟小孩子一樣笑出聲來，有時還嘟嘴臉紅---幸虧她不知道我在默默看著她，否則還不得羞得躲起來。對了，最近她跳舞的曲子都換了，那歡快跳躍的旋律，應(yīng)該是在湖面嬉戲的《小天鵝》吧。

花園里的那棵白玉蘭已鼓起了小花苞，雖然大部分人發(fā)現(xiàn)不了它枝頭的春意。小雉也該像它一樣迎接春天了吧？這個冬天她比任何人過的都凄冷啊。

跟爸爸吵起來的那個晚上，小雉跪在我身邊哭泣。我好想伸出手去抱抱她顫抖的肩膀，可惜我只是一塊摸上去冷冰冰的玻璃，我只能靜靜地呆在窗臺上心疼地看著她。爸爸又喝酒了，一喝酒那個平日里和氣安靜的爸爸就像變了個人。那天不知道為什么醉得特別厲害，東倒西歪回家后，摔開小雉扶他的雙手，指著她的鼻子說：‘滾，別過來，是你害死了你媽---是你害---死了她。”小雉最怕聽到這句話，每次爸爸這樣罵她，她就會手軟腳軟到無法呼吸。她跪到飄窗這邊來，那是一個凄風(fēng)冷雨的秋夜，她單薄的身體像一片瑟縮的樹葉，我多想現(xiàn)在有陽光穿透我的身體來給她點溫暖。爸爸在房間里摔完東西，又抱著媽媽的遺像在哭,一邊哭一邊喊著：“不讓你生孩子，你非要生，生下這個奪命的丫頭，你卻撇下我們?nèi)チ?--舒嫻，我對不住你……”。小雉捂住耳朵尖叫了一聲，沒披外套就沖了出去。迷離的冷雨模糊了我的視線，我不知道她深一腳淺一腳去了哪里。

爸爸是一覺醒來發(fā)現(xiàn)小雉不在家的吧？酒醒了的他果然又后悔了，怎么能怪無辜的小雉呢？她更希望媽媽能陪伴她長大啊，看看表已經(jīng)是午夜1點了，小雉從來沒有在外過過夜呢。他撲到我面前看看外面模糊的世界，趕緊披了外套出門。走了兩步又回來，到小雉房里拿了她的棉衣。是一件卡其色長棉服，小雉現(xiàn)在還把那件棉服藏在衣柜里。

2、

小雉回來了，我多像一個站在村頭等候歸家兒女的媽媽呀，小雉的身影剛一出現(xiàn)在拐角處就能認出?？墒?，我可愛的小雉怎么臉色這么蒼白？她緊抱著雙臂，淡藍色的羊毛外套似乎太過輕薄，抵擋不住這初春夜里的涼意，她眉目淡然看起來沒有什么異常，但我知道這正是她最傷心時候的樣子。

爸爸出去找他的那個清晨，小雉是在我腳下的墻角睡著的，她只是無法忍受爸爸像鞭子一樣的聲音落在耳畔心尖而已。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睡著的，居然沒發(fā)現(xiàn)爸爸抱著棉服出門找她時候是多么愧疚焦急。要是她當(dāng)時沒睡著多好，她一定會過去抱住爸爸，然后兩人會一起上樓繼續(xù)平常的日子。這么多年，他們不就是這樣吵了又好，好了又吵的么？

媽媽有先天性心臟病，本來他們沒打算要孩子。但發(fā)現(xiàn)懷孕后，媽媽執(zhí)意要生下她，后來竟然真的如醫(yī)生所言，在剛七個多月時候她就被剖腹產(chǎn)抱了出來，但還是沒能留住媽媽。爸爸怪她，也是應(yīng)該的吧？確實是她害死了媽媽。可是，怪她歸怪她，爸爸還是每天夜里起來給她喂奶粉不是么？還是送她去最好的舞蹈學(xué)校不是么？還是每個晚上都接送她上學(xué)不是么？他還會抱著棉服在雨夜出門找自己不是么—可是，自己怎么就睡著了呢？怎么就讓爸爸從自己眼前消失了呢？

爸爸一定是太著急了才會沒看到雨中的大貨車吧？棉服的前襟被血染紅了，被雨水沖洗過像被揉碎的牡丹。小雉那些天不知道是怎么過來的，她像一個木偶一樣被眾人牽著做這做那，然后整晚上整晚上抱著棉服，蹲在陽臺上發(fā)呆。一陣風(fēng)吹過，她跳起來，“是爸爸回來了”，然后去開門。呆站半天，又默默回來。她的表情一直是呆滯的，她的眼窩越來越深，每個夜晚她都喃喃地說：“我不睡覺，我不睡覺—”。后來她還是倒下睡了，但無數(shù)次我聽到她尖叫著從夢中醒來，月光清涼的時候也曾看到她眼角滾動的淚。

但是，小雉不是前些天已經(jīng)能安穩(wěn)入睡了么？她不是已經(jīng)會哼歌會微笑了么？對面的那個小子曾想過那么多辦法把她逗笑，今晚怎么會讓她如此難過？

3、

那小子離我們家大約有五十米的距離，當(dāng)然我只會目測。因為整個城市正在拆遷，那個有些老舊的小區(qū)暫時沒拆，他站在后窗口可以看清楚我腳下每一盆花的顏色，而我則可以看到他笑起來時右腮上的酒窩。

他是在看小雉一遍又一遍跳《天鵝之死》時候注意到我們的吧？爸爸走后，小雉請假了，晚上不睡覺，白天就不停跳舞。她的媽媽從小有個芭蕾舞夢，但因為身體原因無法實現(xiàn)，所以爸爸從小就把小雉送去最好的舞蹈學(xué)校學(xué)習(xí)芭蕾。小雉也真正愛上了這種腳尖上的傾訴，與其說腳尖帶著她的身體旋轉(zhuǎn)跳動，不如說是她的靈魂情感在飛揚奔突。但那些天，她分明是在自虐，本就苗條的她更瘦削了，看著她在地板上摔倒、爬起來，臉上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我多難過自己沒法幫她。

還好，這個喜歡笑的小子來了。他好像是年后才來的鄰居，他在窗上貼出自己的電話號碼，見小雉不理他就打開窗戶打招呼，大聲唱著“對面的女孩看過來”。小雉是個害羞的孩子，趕緊打電話讓他不要惹人笑話了。后來呢，他每天在窗口變著花樣跟小雉交流，在玻璃上畫笑臉，變魔術(shù)給小雉看，也有時對著電話唱歌或是念詩。有天他們約了一起看一部電影，小雉半躺在沙發(fā)上一邊看一邊笑，我好奇看了下，原來是《單身男女》，里面的女孩兒跟小雉一樣好看?？赐炅怂麄冇至奶?，聊著聊著小雉居然睡著了—好久沒看到小雉睡得這么香啦。我忍不住又打量了下對面的小子，他正笑著看過來，他的牙齒真白，像陽光下的鉆石一樣耀眼。

春寒料峭的日子本來是我比較發(fā)愁的一段時光，因為常在春風(fēng)的和煦與倒春寒的冷冽間猝不及防。但今年初春，似乎春意來得誠心滿滿，尤其看著小雉臉上的悲傷像解凍一樣緩緩化開，我似乎能感覺到來太陽每天是從對面窗口升起的。

我很想哪天小雉能把他請到家里來，他們要是能一起在這里曬著太陽喝喝茶多好。

這天小雉在屋里翻來覆去挑衣服，又是吹頭發(fā)又是化妝，看來他們要正式約會啦，可惜我只能在家等著她回來---但我沒想到她會這樣回來。

4、

小雉回來后衣服沒換就歪到了沙發(fā)上，我看到淚珠順著她的眼角滑落。忽然她起身向衛(wèi)生間跑去，邊跑還邊嘔吐著---糟糕，這幾天她的厭食癥不都好了么？怎么又反胃了呢？

因為爸爸突然離開，本來就腸胃不好的她吃不下飯，又跳起舞來不管不顧，前段差點得了厭食癥，看到吃的或是想到都可能吐，今天不知道怎么又犯了。

我看了下對面的窗口，黑著燈，看來那小子還沒回來。不知道他們?yōu)槭裁床粴g而散？

小雉從衛(wèi)生間出來，聽到有敲門聲。原來是帶酒窩的小伙兒，手里還捧著一束白百合，那是小雉最喜歡的花呢。

小雉低頭沒說話，小酒窩跟著走過來，把鮮花放到一邊說：“很冒昧找到你家來，主要是—我—不太放心你”。

小雉沒說話，低頭掐著食指，這是她不知所措時候的小動作。

“小雉，你沒吃飯，我還打包了豆花魚--”小酒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去門口的柜子上端來了泛著紅油白花花的豆花魚。

小雉條件反射樣，又干嘔著去洗手間了。唉，小雉一定是又想起父親離開時腦漿迸出的慘狀了……

這倆倒霉孩子，看來今晚這頓飯是吃不成了。不過，我還是長長舒了口氣---總會過去的，他會幫小雉走進春天的。

月色如水般傾瀉而下，燈影里兩棵柳樹正隨風(fēng)起舞，遠遠望過去像調(diào)皮的孩子在蕩秋千---我突然有了靈感，想起他們前幾天讀的一句詩：我要對你做，春天在櫻桃樹上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