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讀完邊城，仿佛受了一次心靈的洗禮。
? ? ? 沈先生的文字天然質(zhì)樸、流暢靈動，筆端飽含尊重與真情?！皩τ谵r(nóng)人與兵士，懷了不可言說的溫愛，這點感情在我一切作品中，隨處都可以看出。我從不隱諱這點感情?！边叧侵腥藗儤闼丶冋娴撵`魂、平靜中汩汩流淌的真與善，是沈從文先生描繪展現(xiàn)的鄉(xiāng)土牧歌，是那個特殊時代乃至其后的今日依舊彌足珍貴的，更是須被認(rèn)識到的“這個民族的過去偉大處”。
? ? ? 陰雨微醺的天氣里，我常想起邊城里的種種意境，雨傘之下，是一顆被邊城打動的濕漉漉的心。湘西邊境的茶峒小山城，是自然美的化身。溪流與山路如弓背與弓弦，游魚在清澈的水中來去······山水宛轉(zhuǎn)，魚兒“空游”，不由讓人聯(lián)想《小石潭記》中種種幽美情境。處處有奇跡可以發(fā)現(xiàn)，自然的大膽處與精巧處，無不使人神往傾心。這樣世外桃源一般的環(huán)境，養(yǎng)育的人民也別具特色?！耙磺心粯O有秩序，人民也莫不安分樂生?！苯?，桃杏花里有人家，沽酒曬衣，生活安樂。色彩調(diào)和，萬物各得其所。鋸木劈柴堆寶塔的強壯男人，日光下談話做事的勤勞婦人，都在“各在分定一份日子”里安靜生活。邊城人民最可貴的品質(zhì)，往往也藏在他們的俗語里?！胺矌椭诉h(yuǎn)離患難，便是入火，人到八十歲，也還是成為這個人一種不可逃避的責(zé)任！”他們崇尚助人，不計得失，并將此作為自身不可推卸的責(zé)任；“火是各處可燒的，水是各處可流的，日月是各處可照的，愛情是各處可到的。”平緩深遠(yuǎn)的感情，自由自在地在這里生長、發(fā)展、流注。山水養(yǎng)人，大家都樸實坦率，人情味自然濃烈，故事也如燒酒釅冽、醇且香。
? ? ? 邊城里的人物都像未經(jīng)雕琢的璞玉，有著純粹潔凈的赤子之心。這一點尤其體現(xiàn)在老渡夫、翠翠和儺送兄弟身上。老渡夫擁有很多身份，做渡夫時，他拒絕船客額外的饋贈：“我有了口糧，三斗米，七百錢，夠了。誰要這個！”作為顧客，他不肯占熱情的屠戶半點便宜；作為老友，他不辭辛苦踐約守諾；作為長輩他諄諄告誡小伙子“好好的干，莫辜負(fù)日頭。”作為祖父，他對翠翠傾注了全部的愛······不奢求富貴榮華頓頓珍饈，只過自己的安心日子照料自己關(guān)心的人，老渡夫的欲望那么簡單實在。他堂堂正正為人，“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幕畹竭@塊地面，又正經(jīng)，又大方。”翠翠是碧溪養(yǎng)出的干凈女兒，是小城里孕育的精靈。她懂事乖巧也羞澀懵懂，擁有著明媚清麗不摻雜質(zhì)的雙眼，剔透如水晶?！盀槿颂煺婊顫?，處處儼然如一只小獸物。人又那么乖，如山頭黃麂一樣，從不想到殘忍事情，從不發(fā)愁，從不動氣?！惫郧苫顫姷乃龝艚莸奶孀娓阜謸?dān)工作，在玩耍時她會學(xué)牛羊叫、戴花扮作新娘子。她也有靜坐發(fā)呆的時刻：“翠翠看著天上的紅云，聽著渡口飄鄉(xiāng)生意人的雜亂聲音，心中有些兒薄薄的凄涼。”桃花色的紅云烘托著少女情思，“美麗而令人憂愁”的境界在“薄薄的凄涼”之中達(dá)到了。世間多數(shù)苦痛還未蔓延至此，而少女的柔軟情愫早已懷納在心房。這樣干凈可愛的女孩子，無怪讓儺送兄弟倆一眼難忘，要渡船、棄碾坊。儺送兄弟二人成長在良好的家庭環(huán)境中，他們有一位公正無私、高年碩德的父親以身作則常年教育，“弄得兩個人皆結(jié)實如老虎，卻又和氣親人，不驕惰，不浮華，不依勢凌人?！碧毂€性豪爽開朗，為翠翠打過火把，愛上翠翠后勇敢向老渡夫直言，希望和翠翠走在一起；儺送個性內(nèi)斂誠懇、責(zé)任感強，敢于追求自己所愛。面對與哥哥同時傾心于一人的情況，他不退縮也不強爭，而是選擇了和睦的方式來應(yīng)對，避免了兄弟鬩墻。天保大度放手成全儺送，儺送愧疚于天保之死而遠(yuǎn)走他鄉(xiāng)······種種情節(jié)，不僅體現(xiàn)著他們的手足之情，更突出了兩人形象共同之處：天保與儺送，都是邊城里率真磊落、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 ? ? 祖父對翠翠的愛也令我深深感動。陷入愛戀的邊城男女，感情真摯甚至于有些“癡”，“全個身心為那點愛憎所浸透，見寒作熱，忘了一切?！迸畠旱谋瘎∫呀?jīng)發(fā)生，祖父不愿它降臨到翠翠身上，于是輾轉(zhuǎn)奔走于翠翠的婚事，擔(dān)憂她無人照料，希望為她覓得良緣，也充分考慮翠翠的心意，不會強求，永遠(yuǎn)把翠翠放在第一位。只可惜天意弄人，陰差陽錯間接造成天保殞命，兩家的關(guān)系再也回不去，翠翠的終身大事也無法完滿。雷雨夜帶走了祖父的生機，他沒能同往常一樣醒來，呼喚他最牽掛的翠翠。伏在棺材上痛哭的女孩，告別與祖父相依為命的時光，又去奔赴下一場漫長的等待。這就是真實的生活，平淡中有戲劇起伏。歡喜與愁思、悲傷與安慰，都是一同到來的。渡船的老人前往生命彼岸，終將離開他最不舍的孩子，生者也終會帶著無盡牽絆，繼續(xù)走向自己的未來。
? ? ? 讀完再重溫，我依然驚艷于一兩次眼神與話語的碰撞便可預(yù)訂終生的愛情。茶峒的一方水土上長養(yǎng)的人兒，男子頂天立地山般寬廣，女子溫婉含羞水般柔情。情如酒烈，浪漫至死不渝。竹篁里唱了一夜歌的少年，將自己的愛意送進(jìn)遠(yuǎn)山低澗外少女的夢中。她的夢里有懸崖半山腰的虎耳草，靈魂輕輕浮起的朦朧旖麗。
? ? ? 天保溺亡，儺送出走，祖父逝世，翠翠癡癡等候，坍圮的白塔已修好，而為翠翠在月下徹夜歌唱，讓她在夢里把靈魂輕輕浮起的心上人，還不曾回茶峒來?！斑@個人也許永遠(yuǎn)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這里的一切充滿善，然而到處是不湊巧。那樸實無華的文字情深意長，卻令人悲從中來，感嘆著緣分微妙、世事無常。
? ? ? 但讓我覺得可慰藉的是，翠翠的命運雖與母親有某種程度上的悲劇性重合，但邊城的山水人情是以“寵溺”的方式滋養(yǎng)著她的，翠翠的未來也許并不舉目無光，馬兵仿佛她另一位祖父，無微不至陪伴她，悉心照料她，順順家也已認(rèn)可她做兒媳，而儺送歸家雖然是懸念但終歸有盼。尾段所藏的不確定性，也同樣是一種幸福的期待。在淡淡哀愁和悲的基調(diào)中，沈老執(zhí)椽筆貼心的補上希望，將遺憾悄然轉(zhuǎn)化成生命藝術(shù)的留白。
? ? ? 每讀邊城，我的腦海中便分外寧靜。于熙熙攘攘的世間，尋一方純粹并將它悉心展現(xiàn)，是多么不易。我反復(fù)流連，沉溺于此書的魅力——是邊城熨暖了人心，也是文學(xué)熨暖了邊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