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45歲之后,就被單位一紙內(nèi)退了。我一直不敢相信自己現(xiàn)在的生活,就是因為除了看到一個奇怪別扭的自己,更大的背景是乏味空虛的現(xiàn)實。
那天下午一點半,先生出門上班時突然對我說,“今晚我們的新軟件進行最后一輪測試,我就不回來了。”先生的話在我心里溜起了一股歡暢的小風,那小風溜溜地吹著,我只好裝模作樣地望了一眼窗外。剛才還是一派風和日麗的景象,現(xiàn)在竟黑風兜臉而來,我抽身在門口鞋柜的抽屜里拿出一把雨傘遞給他。
先生是位軟件工程師,人就像他整天游走穿行的程序、代碼一樣木訥,干板。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他一出門,我心里的小風一下變成了風暴,風暴在我胸中激蕩沖撞,沖撞的我有些站不穩(wěn)。就跟酒一樣,裝在瓶里時是老實的,但喝到肚里就成精了。我的心“突突”著似往上撞,竟有一種空前絕世的大歡喜。
最好先泡個熱水澡!
有了思想,我迫不及待地沖進衛(wèi)生間,擰開水籠頭,往浴缸里放水。就著放水的空檔,我又折反身進廚房拿笤帚簸萁,歡快地去掃那日每如此掃的百來平米的地。雖說早上剛掃過,但嚴格意義上說那是在講衛(wèi)生,是過去時?,F(xiàn)在重新掃一次,意味自然截然不同,——要知道,接下來的時間和空間將是我一個人的了!
十分鐘后,我看了看水汽氤氳的鏡子,只有我的腦袋露在泡沫外面。
“你好像被活埋了?!笨吹界R中的自己時,我不由得說。
“你是一個煩惱的女人,被困在沒有人跟你商量過的現(xiàn)在。你的母親強迫你有所追求,你不得不以她為榜樣,要早點跟一個好男人結(jié)婚,撫養(yǎng)孩子,看著歲月流逝。你們所有女人都是一樣的!”我對著衛(wèi)生間里的水汽喊道。
有那么一瞬間,我想到了自己的母親。她無疑是個好女人。
“我真是煩透了那些好女人和好男人!”
我閉上眼睛。
是的,我有兩個孩子,今年剛剛上大學。沒辦法,還是肚子大方,一下生了兩個,生育部門沒法管,但把自己累個半死。大小,二小都有一對明顯標志的腫眼泡,其他孩子經(jīng)常追在他們身后對他們喊“蜜蟲眼,蜜蟲眼”。我對此略感難過,但那又能怎樣?這應該怪他們的父親,因為他長著一雙同樣的眼睛。
“我只顧著關心他們,都忘了顧及自己了?!蔽彝蝗缓懿幌矚g眼前鏡子里的所見:被一個乏味的好男人和剛擺脫一對讓人難以忍受的男孩的束縛,又被單位拋棄了的女人。
兩只箱子很快出現(xiàn)在我眼前,我收拾了些自己的衣服及日常用品,并在餐桌上留了一張小小的紙條:我出去尋找自我了。不是因為個人問題,但是我必須離開。寫到這里時,我停頓了一下,接著又拽了句:你不要找我,我需要努力讓自己幸福。
說不清楚為什么,拉著行禮箱走出家門后,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