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方有佳人
女人最大的悲哀莫過于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花容月貌悄然逝去卻無計可施,而宮廷里面的女人在悲傷無奈的基礎上更加深了一層恐懼,宮女們對衰老的恐懼是不言而喻的,恐懼自己曾經的貌美為自己帶來的容華富貴轉眼間就要化為塵土,恐懼自己的衰老為自己帶來凄冷寂寞的生活,甚至帶來被廢黜、被打入冷宮、被殺身的厄運。
李夫人沒有這樣的恐懼,她以絕代佳人的身份登場,以遺世獨立的容貌離去,她有如流星一般,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留給我們的卻是她美麗的瞬間,這一瞬間則變成了永恒。人生苦短,是李夫人的不幸,而因此而流芳百世則是李夫人的大幸,人生有幸有不幸,誰能說的清楚?真是造化弄人。
李夫人的出身連衛(wèi)子夫都不如,同是歌女,但衛(wèi)子夫好歹有平陽公主罩著,不愁吃不愁穿,像是加入了作家協(xié)會的會員,不寫作也照樣拿工資。而李夫人淪落風塵,每天都要為客人吹拉彈唱,即使心里不高興,也要擠出一張笑臉來,否則就沒飯吃。
好在李夫人智慧與美貌并存,她并不怨天尤人,也不妒嫉別人的榮華富貴,她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她承擔自己的選擇所付出的代價,也享受自己的選擇為自己帶來的滿足。
命運總是垂青于時刻在準備的人,李夫人的哥哥李延年成了她的機遇之師。當時的李延年也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宮廷樂師,精通音律,才華橫溢,他自編自導自演的舞曲深得劉徹先生的喜愛。盡管如此,宮廷樂師的身份連宮女的身份都比不上,所以李延年無法幫助自己的妹妹。如果他直接推薦,不但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會招來禍害。
李延年先生想啊想,終于想出了一個好辦法。當時平陽公主也很欣賞青年才俊李延年先生,李延年和平陽公主有沒有一腿我們不知道,反正李延年和平陽公主聯合起來為李夫人大大炒作了一番。
李延年先是為妹妹寫了一首歌,然后把妹妹安置在平陽公主的家里。這一天,劉徹先生心情不錯,李延年先生開始彈唱為妹妹寫的那首歌:
北方有佳人
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
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傾城與傾國
佳人難再得
我們知道每一位專制帝王都不會嫌身邊的美女多,不但不嫌多,反而希望越多越好,何況劉徹先生風流成性,又剛剛死掉了一位寵妃王夫人,正為哪里還有絕世佳人而發(fā)愁呢。這是一首極具宣傳效果的歌曲,吊足了劉徹先生的胃口,李延年沒有說自己的妹妹如何如何漂亮,而是用了“傾城傾國”這四個令專制帝王們非常敏感的詞語,倘若是一般的帝王,聽了都怕怕了,而劉徹先生卻愛江山更愛美人,心開始蠢蠢欲動了。李延年又聲情并茂的歌唱了一遍,劉徹先生終于按捺不住急迫的心情,問曰:“世上真有你所唱的那種美女嗎?”
這時候,請讀者朋友們注意了,回答劉徹先生的不是李延年先生,而是劉徹先生的姐姐平陽公主,她不動聲色的說:“李延年的妹妹就是這樣的美女?!逼疥柟鞯倪@句話對李夫人又是一個極大的宣傳,如果這話出自李延年之口,未免有點王婆賣瓜的味道,而經平陽公主說出來,效果大不一樣。我們知道,平陽公主曾經成功的推薦了衛(wèi)子夫,所以劉徹先生很相信姐姐的眼光。果然,劉徹先生更加急切的說:“美女在何處?”
于是,我們的女主角李夫人在平陽公主的陪伴下來到了劉徹先生的面前,劉徹先生睜大眼珠子,一看李夫人云鬢花顏,婀娜多姿,立刻腦充血。劉徹先生驚曰:“果然不同凡響。”于是打賞了姐姐平陽公主,把李夫人笑納了。
佳人不再得
李夫人就這樣被劉徹先生接進宮,面對這樣的轉變,李夫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李夫人天生的高貴氣質并沒有因為淪落風塵而消減,反而更增添了幾分雍容與歷練,這是溫室里的花朵般的美少女所無法比擬的。李夫人的成熟正是見慣了小鳥依人之類美女的劉徹先生所認可的不同凡響。在劉徹先生面前,李夫人巧妙而又恰當了扮演了女人的三種角色:妻子、女兒、母親。
李延年能歌善舞,李夫人比她的哥哥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放在當下,兄妹倆肯定是娛樂圈炙手可熱的紅人。有了李夫人,劉徹先生就李延年先生拋在了一邊,無意之中搶了哥哥的飯碗,這是李夫人始料不及的,但聰明的她很快使得哥哥再度得到劉徹先生的喜愛。李夫人說自己的歌舞全來自于她的哥哥,如果劉徹先生想聽到更加美妙的音樂,還得靠哥哥才是,又說每個人的音樂都是與眾不同的,都不能被別人取代的。這番話提醒了劉徹先生,果然李延年再度得到劉徹先生的寵愛,據說劉徹先生常常要李氏兄妹輪流為其歌舞,劉徹先生還養(yǎng)成了飯后必聽李延年演奏的音樂的習慣。
晚年的劉徹先生無所事事,沉溺于李氏兄妹的聲色之中。晚年的劉徹先生身體狀況也大不如從前,據說得了一種搔頭癥,說白了就是頭發(fā)很久沒有洗了,頭皮屑多了,于是就癢癢。有一次,劉徹先生的搔頭癥又發(fā)作了,他順手取過李夫人發(fā)髻上的玉簪搔弄了一下,嘿,竟然不癢了,想不到李夫人的玉簪竟有如此妙用,于是以后專門用李夫人的玉簪來對付搔頭癥。
一群白癡一般的宮女知道了,爭先恐后的在自己的發(fā)髻上插上了和李夫人一模一樣的玉簪,希望有朝一日劉徹先生也能夠走進自己的臥室,用自己頭上的玉簪去搔一下尊頭。一時間,宮女們紛紛搶購玉簪,導致長安城玉石的價格直線飄升。
劉徹先生知道了這件事,心里很不爽,認為其他的美女玷污了他的寶貝李夫人,認為她們沒有資格佩戴與李夫人一樣的玉簪,更可氣的是這群美女竟然破壞了經濟秩序,把物價搞上漲了,于是,劉徹先生下了一道比較荒謬的圣旨,不準其他宮女佩戴玉簪。
得到了皇帝丈夫的專寵,卻得罪了一群宮女,李夫人不想成為眾矢之的,聰明的她很快就想出了一個法子,解決了這個難題。李夫人親自為劉徹先生洗頭,那時候沒有“飄柔”,李夫人根據自身的經驗,在水中加入了何首烏之類的藥材,不但治好了劉徹先生的搔頭癥,連劉徹先生的白頭發(fā)也治沒了,劉徹先生一下子年輕了好幾十歲。劉徹先生大喜,在李夫人的建議下,劉徹先生又準許宮女們佩戴玉簪了。只是劉徹先生的搔頭癥已經治好了,他不再需要玉簪了,自然那些宮女們也不再需要玉簪來討皇帝的歡心了。
就這樣過了幾年的幸福生活,然而紅顏命薄,天有不測風云,正當李夫人花樣年華之時,突然得了一種怪病,具體是什么怪病史書上沒有說,反正病來如山倒,李夫人很快就臥床不起。
宮里的大夫們從沒有見過這種怪病,拿它沒辦法,民間土方子也用過了仍然不見效,李夫人的怪病和阿嬌女士的不育癥一樣難治。病情日益嚴重,容顏日益憔悴,劉徹先生前來探望,換作一般的美女高興還來不及呢,可是李夫人卻趕緊用被子把頭蒙住,避而不見。
劉徹先生納悶曰:“愛妾為何不肯見我?”李夫人泣曰:“我害病太久,容顏憔悴不成人形,不想陛下看了為此分憂。只想在死之前,把我的兩個哥哥托付給你。”劉徹先生急曰:“為啥不當面托付?如果你當面托付,我定會封你哥哥大官?!碧熳訜o戲言,要是一般的美女早就把被子掀開,對劉徹先生千叩萬謝了,可是李夫人不為之所動,曰:“圣人說過,做妻子的不修飾容貌是不可以見丈夫的。你封不封我哥哥做官,全在于你一念之間,不在于我們見最后一面?!眲叵壬鷵Q了一副腔調:“親愛的,我這么愛你,難道你忍心最后一面都不讓我見?!崩罘蛉诉@時成了鐵石心腸,就是不把被子掀開。劉徹先生愛妻心切,不好霸王硬上弓,只好郁悶的走了。
劉徹先生走后,服侍李夫人的丫鬟——就是李夫人的姐妹們大驚失色,呆頭呆腦的埋怨李夫人說:“姐姐何苦如此!皇帝對你那么好,你為啥最后一面都不肯讓他見?你這樣狠心,以后他如何待我們?”李夫人嘆了一口氣,慢慢的說:“妹妹啊,你們不了解臭男人的脾氣。我這樣做正是為了保護你們,保護哥哥。老家伙愛慕我的美貌,我因為美貌而受寵,一旦我的美貌沒有了,老家伙還會喜歡我嗎?我就是不想讓老家伙看到我病怏怏的模樣,就是讓他記著我年輕貌美的樣子,這樣他才不會忘記我,才會好好對待我的兒子,對待哥哥和你們呀!”
李夫人的姐姐妹妹頓作大徹大悟裝,終于明白了李夫人的良苦用心,唏噓不已,并為之垂淚。從這件事情可以反映出李夫人是何等的智慧,她的姐妹們連她的萬分之一都不如,只知道錦衣玉食,榮華富貴,對君王的心思以及宮廷里的形勢一竅不通。
李夫人不久就香消玉殞,死時不到二十歲。劉徹先生悲痛不已,為李夫人舉行皇后級別的葬禮,為她在自己的茂陵北選擇葬地?!度o黃圖》記載墓地的規(guī)格:“東西五十步,南北六十步,高八丈?!眽災钩扇切?,民間稱之為“習仙臺”,又稱“英陵”。
劉徹得了相思病
大凡宮里被皇帝寵幸過的美女一旦歸西,就會被專制帝王拋諸腦后,很快就忘得一干二凈,阿嬌女士就是這樣,衛(wèi)子夫更慘,人還在就被劉徹先生忘掉了,而李夫人則是一個例外,一個奇跡。
如果用現代人才標準來衡量李夫人的話,她是天生的心理學家,她深知不能得到或者不完全得到的東西才會顯得珍貴,所以她臨死前演了一出好戲。她的預言很快就被證實,劉徹先生失去李夫人之后,滿腦子全是李夫人的好李夫人的美,對她的思念猶如潮水一般,很快就封李夫人的哥哥李廣利為貳師將軍,相當于陸軍大元帥,封李延年為協(xié)律都尉,相當于音樂部部長。
為表達對李夫人的思念之情,劉徹先生派人尋找全國最優(yōu)秀的畫家為李夫人畫像,畫家找到后,劉徹先生把李夫人的相貌特征描述出來,畫家依樣葫蘆??稍趺串嬕膊粷M意,直到109幅,劉徹先生才點了點。而畫家因為年事已高,又經常受劉徹先生的刺激,在畫完最后一筆的時候,畫家累死在桌上。畫家的絕筆之作,劉徹先生相當滿意,又覺得對不起畫家,于是厚葬之,并賞賜家人珠寶等。
劉徹先生把李夫人的畫像掛在甘泉宮,天天看,夜夜看,不久就犯了相思病,吃不下飯,睡不好覺,為伊消得人憔悴。這年中秋,月圓之夜,劉徹先生目不轉睛的盯著畫像中的李夫人,熱淚盈眶,恨不能李夫人馬上從畫中走出來,與他一起看月亮,吃月餅,然后共度春宵。
這時候,來自齊國的一個方士,少翁先生,劉徹眼中所謂的世外高人,瞅住機會,自告奮勇的說,可以招李夫人的魂魄來與劉徹先生相見,以解他相思之苦。劉徹先生聽了,喜出望外,當即命令少翁先生行法事。
于是就在這天晚上,少翁先生擺下花燭,在李夫人生前起居的地方設起帷帳,在帳前陳列酒肉祭品,又在李夫人帷帳對面不遠處另設一帷帳讓劉徹先生安坐其中。為了不被劉徹先生識破騙術,非常嚴肅的告訴劉徹先生在他做法事的時候千萬不要亂動,尤其是在看到李夫人的魂魄后更不能大喊大叫。然后,少翁先生便起舞弄清影,一會兒,燈火齊明,一會兒又漆黑一片,四周一片寂靜,靜得連掉在地上的一根針都可以聽見。
少翁先生口中念念有詞,片刻之后,劉徹先生遠遠地看見帷帳中出現了一個飄飄搖搖的身影,與李夫人的模樣并無二異。劉徹先生先是耐著性子看李夫人的魂魄在帷帳中走來走去,慢慢的李夫人走出了帷帳,劉徹先生于是再也受不了啦,站起身來,向李夫人的魂魄走去,快到李夫人的跟前了,劉徹先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撲了過去,卻啥也沒撲到,撲到了一團空氣。李夫人的魂魄突然消失了。
少翁先生在心里面已經笑得打跌,但表面上卻慌慌張張的說:“李夫人的魂魄被陛下嚇跑啦!”
劉徹先生的郁悶是可想而知的,于是有感而發(fā),為李夫人寫下一首詩:“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姍姍其來遲!”——中國成語“姍姍來遲”由此產生。在愛情目前,每一個男人都可以成為世人,劉徹也不例外,一首詩還不足以抒發(fā)他對李夫人的思念之情,于是又作一首《落葉哀蟬曲》:“悄悄無聲的衣裙,安安靜靜的臺階,空空的房子多么寂寞。一片一片的落葉,堆在了臺階前,美人啊,你可知道我的心,整天為你牽掛?!?/p>
至此,我們可以看出,劉徹先生對李夫人是真真切切的動過感情的,在他所寵愛過的妃子中,死后能享受如此待遇的唯有李夫人一人而已。劉徹先生叫李延年為這兩首悼亡歌譜了曲,教宮女們傳唱。
悼亡李夫人的歌曲在宮中四處傳唱,劉徹先生對李夫人的思念有增無減。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一個夏日的午后,他老人家在延涼室打個盹,剛閉上眼睛,李夫人就裊裊娜娜的來到了跟前,并送給他一種蘅蕪香,然后飄然而去。劉徹大喊李夫人的名字,驚醒了,發(fā)覺原來是一場春夢。為了紀念這場春夢,劉徹先生大發(fā)雅興,改延涼室為“遺芳夢室”。后來,劉徹先生又派人去尋李夫人在夢中送給他的蘅蕪香,尋了很久也沒有尋到。
為李夫人作了兩首悼亡歌,還不滿足,劉徹先生又心血來潮要為李夫人做一篇賦。賦是當時最流行的文學樣式,流行程度相當于時下的流行歌曲。劉徹先生起初怕自己的水平不高,怕做出來的賦遭到行家里手的嘲笑,于是想仿造阿嬌女士當年那樣,請司馬相如為他代寫。司馬相如原本是一個窮酸文人,卓文君嫁給他的時候,卓文君的老爹很鄙視他,說他第一眼就看出司馬相如是一個不中用的酸臭文人,時來運轉,因為賦司馬相如成了劉徹先生手下的紅人,劉徹先生曾說如果能與司馬相如做好朋友,此生足矣。這時候,卓文君的老爹對司馬相如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說他第一眼就看出司馬相如是一個才華橫溢不拘小節(jié)的風流才子。
三思之后,劉徹先生最后還是決定自己來做這篇賦,只有這樣才能夠表示對李夫人的真心真意。于是,經過幾天幾夜的伏案,劉徹先生的《悼亡賦》成功出爐,這篇悼亡賦在中國帝王文學史上具有很高的地位,具體內容就不列出,有興趣的朋友可自行查閱。
不久,劉徹先生也一命歸西。宰相霍光先生把劉徹與李夫人合葬在了一起,追封李夫人為“孝武皇后”,將她的靈位與武帝并列受后人的祭奠??梢哉f,李夫人是眾多美女中比較幸運的一個,劉徹先生生前喜歡過那么多的美女,唯有她,在死去多年之后,重新躺在皇帝的身邊。死后留英名,李夫人是榮耀的,而這份榮耀來自于她那冰雪般的智慧:冷靜、節(jié)制與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