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兄(二)

我再也沒見過她。有關(guān)那段回憶,只剩下一個背影,像舞動的螢火蟲,充滿了不真實感。

夜里從夢里醒來,那個出現(xiàn)了無數(shù)次的背影,又不幸遺忘了。我敲敲腦袋,坐起上身,桌子上的鬧鐘已經(jīng)走到了4點鐘方向。睡不著,想干點別的吧,又沒頭緒,只有望著黑暗發(fā)呆。黑暗引人遐思。我想到一個人——鬼兄,準(zhǔn)確來說是一個死人。小林常說他人好,但我不服氣。他是好人,好的假惺惺。假如路上有個坑,他會去填平,而我絕對會匆匆走開。我們完全不是一路人,卻成了朋友。和鬼做朋友,一點不好玩。記得和小林第一次約會,我們牽手在江畔徐行,抬頭夜色撩人,低頭秀色可餐,正待想入非非時......不巧一位夜拾的老人,在相隔我們十米遠(yuǎn)的一個臺階處摔倒了,礦泉水瓶散了一地,十分壯觀。沒法假裝看不見,于是我整整被夜風(fēng)吹亂的衣衫,說時間不早了,我們...剛說一半,小林就戳我了一下,我們要不要幫幫他,看上去很可憐呢。鬼兄直接湊到我耳邊,表現(xiàn)的機會到了。我只好走過去,問他有沒有事,需要幫助嗎?他臉色難看,指了指地上的瓶子,意思是讓我?guī)退麚炱孔?。好吧,撿。于是我像猴子一樣,撅著屁股,按著小林的指示一個兩個開始撿起來。但沒撿幾個我就想撂挑子了。他們倆像夫妻一唱一和,一個說我干起活來像個新媳婦,一個不停催我,年輕人麻利點呢。突然,我眼前一黑......小林時常揶揄我,“喲喲,敲你那樣,出息!”我立馬還擊,“多管閑事!”

鬼兄安慰我說,別放心上,好人難做嘛。我抬起頭,干張著嘴巴,說不出話來。想起那包糞土迎面襲來的一幕,我就火氣不打一處來。鬼知道,拾垃圾的還有這規(guī)矩,跑別人地盤上偷瓶子不說,還同伙作案,不錯,我就是那倒霉同伙。雖然最終被羞辱的不幸以小林投懷送抱一筆勾銷,但我始終無法把這當(dāng)作慶幸。

想起來,和小林交往有段時間了,有個問題是,我總不能專起心。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說來奇怪,女人這種生物,平時敏感的像工業(yè)溫度計,一到這時候,就像老懷表,一點不著調(diào)。因為我倒希望她能看出我的心思。

覺是沒法睡了。透過黑夜,外面還有很多燈火在閃爍。那個背影再次映入我的腦中,這回清晰無比了。她穿著一襲白衣,長長的黑發(fā)旖旎,以至于讓我產(chǎn)生了一種幻覺,如在夢端??床坏侥?,側(cè)著的一邊,露出一個肉色凸起,是她的耳朵,這樣看又顯得極為陌生。很多時候就是這樣,似曾相識,只是因為站的很遠(yuǎn),走近看就不是那回事了。我愣了神。驀地一朵燈光忽閃一下,她又重歸黑暗了。后來我去尿尿。關(guān)于那天的臆想,我無法記得更詳細(xì),也無法對誰提起。就像我遇見鬼兄的事,大家都安慰我,知道了,就你愛說笑……

一直到遇見小林,她表現(xiàn)出很認(rèn)真的樣子說,“我信你”,甚至看不出一絲敷衍,我才松了一口氣。那天我很高興,像是他鄉(xiāng)遇故知,像是革命戰(zhàn)友情誼深,緊摟住她不放,就差在她肩頭痛哭流涕。也就是那天,我吻了她。當(dāng)時是晚飯后,我們趕著去看一場煙火表演。在路上她弄丟了束發(fā)帶,像是變了個人,原來她的頭發(fā)一點不短。所以我一直認(rèn)為女人是一種迷惑性很強的生物,如果她們想,大變活人也不難。她就這樣披著頭發(fā)跟在我身后。后來她跟我并排走,不看我也不說話。如你所知,煙火是在天上放的,不然我就要變成一只騾子,讓她騎在脖子上。人太多了,我們沒有擠的意思,就在外圍等著。等到煙火開始,她終于興奮起來,仿佛身體也隨著煙火在搖曳,只是沒跟著升空爆炸。

我問她,你看到了什么,她回過頭機靈一笑,什么也不說。我看著她的眼睛,煙火正在她的瞳孔里綻放,在黑色毫無雜質(zhì)的瞳孔上,上演了一場袖珍煙火秀,可惜的是,她看不到。

后來,那些讓人興奮的煙花,又化成灰灑落下來,像是幸?;傻拇邷I彈。小林仰起頭,瞇著眼睛讓我給她吹吹。她湊的很近,幾乎要貼到我臉上來,我不近視,只好往后退了一步。還沒吹幾下,她就抱怨起來,一會兒說風(fēng)太大,吹的她冷,一會兒又說,吐沫星子都吹到臉上啦。過會兒又不耐煩的說,你別吹了。我立馬停下來,有點不好意思,問她能不能睜開。她噗嗤一笑,噴了我一臉口水,然后哈哈哈地笑起來,一只手捂著肚子,一只手扶著我肩膀。這讓我想起一位大學(xué)同學(xué),每次遇見我,他都要偷襲我的下體,沒等我發(fā)作,他就會拍著我的肩膀,一臉認(rèn)真的跟我扯別的。去他媽的吧。

回去的路上,我冷酷起來,決定不跟她說話。但她走著走著,就伸出手在我眼前晃兩下,喂。見我一直沒反應(yīng),她只好沉默,并不時拿眼瞟我。我越走越快,終于把她甩掉了。過了兩個路口,后面依然沒動靜。我停下來,回過頭去看,什么也沒有。楞了一會兒,我開始跑起來。忽然她帶著怪叫從旁邊一棵樹后閃出來,我像受驚的馬長嗥一聲,躲到一邊。她站在樹下,似笑非笑。夜晚里的風(fēng),總讓人感秋傷懷,我無意多說,走吧。她就走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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