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賀金楓
(一)
我是在上個星期三,接到張朔的電話的。
那個時候,我正忙著去趕末班的公車,跑了整整十分鐘,累得氣喘吁吁,摸了電話慌亂地點了接聽,也沒有看是誰打的,只“喂”了一聲,那頭卻一直沒有說話。
我忙著掏公交卡,刷了卡又忙著找座位,也沒注意電話那頭為什么沒有出聲,等我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下來,一看電話,已經(jīng)掛斷了。
不過,卻有一條短信。
內(nèi)容再簡單不過:下個月16號我結婚,東街大道133號江喻酒店。
我望著短信發(fā)呆,窗外的風景不斷的退后,不停的變換,綠的、黃的、銀光閃閃的高樓大廈,以及往來的人群。
我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那些風景,腦子里一片空白。
等我回過神來,已經(jīng)錯過了到達站,手機已經(jīng)滑到了地上,司機正在叫我:“小妹妹,已經(jīng)到終點站了,怎么還不下車?”
我慌亂的撿起地上的手機,微微一笑說了句謝謝,沖下了公交車,伸手一摸,臉上不知什么時候,全是眼淚。
我神思恍惚地走回家,倒頭就睡,第二天醒來,已經(jīng)是午飯時間了。
我用了整整一星期的時間,挑好了要送給張朔的結婚禮物。
然后,鄭洋的電話打了過來。
他說:“蓁蓁,收拾好了嗎,我開車來接你。”
我立在衣柜前,猶豫著不知道穿哪件衣服,上下比較了一番,沒有一件滿意,不禁嘆了口氣:“鄭洋,你來幫我選選衣服?!?/p>
那天,鄭洋在我的衣柜前立了三個小時,用他獨特的眼光,將我全身上下打點得毫無瑕疵。我望著鏡子里的女孩,身材很高挑,臉很瘦,頭發(fā)依舊是黑色的,長長的,眼睛炯炯有神,一身白色的短裙加高跟鞋,倒是十分自在。
一旁的鄭洋看了好久,轉(zhuǎn)過身去倒水,嘴里含糊著:“蓁蓁,你能別這么折磨自己嗎?”
我笑著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理了理裙擺,問他:“你說這樣的我,張朔還喜歡嗎?”
鄭洋似乎有些生氣,重重的擱下杯子,轉(zhuǎn)身開門:“你們已經(jīng)分手了?!?/p>
聽到這句話,我有半天沒反應過來,最后,不知怎么的,心像從高空跌入了冰涼的湖底,呼吸有些困難。
(二)
我和鄭洋一起出現(xiàn)在張朔的婚禮上,他漂亮的新娘被岳父挽著手,微笑著溫和的走向他,那時的張朔,眼底是很深的溫柔,溫柔的笑,溫柔地歡欣,溫柔的嘴角,還有,溫柔的吻。
他牽到新娘的手,輕輕的吻著她的嘴唇。
下面的人都起著哄,氣氛格外的熱烈,就像是一件普天同慶的喜事一樣,哦,我忘了,這原本就是一件喜事啊。
鄭洋在我身邊,望著臺上的新郎新娘,笑得很紳士。鼓掌之后,他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很溫暖觸感,就像小時候爸爸的懷抱一樣,令我莫名的心安。
我轉(zhuǎn)頭對他笑,示意他,我很好。
鄭洋沉默,目光緊緊地注視著我,我裝作沒有看見,移開目光,看向臺上的新郎。那個在我的記憶中,好看、溫暖,總是不溫不慍,不卑不亢的人。
他曾說:“蓁蓁,咱們以后結婚啊,去民政局領了證就行了,然后咱們拿著那筆錢去度蜜月,游遍歐洲怎么樣?”
我敲他的腦袋,很生氣:“想的美!當我是三歲小孩嗎,這么簡單就把我娶回家。再怎么,你也要讓我穿上最美的婚紗,住最好的花園別墅,不然,我憑什么嫁給你?”
想到這里,我笑了笑,眼睛里卻被溫暖的液體包圍,前方的視線,早已模糊一片。
我們分手的時候,我曾對他說過:“張朔,你不能讓我穿上最貴婚紗,也沒能力讓我住進花園別墅,我們分手吧。”
我們用了整整四年的時間,努力的經(jīng)營著那份愛情,為的不過是白發(fā)蒼蒼時,還能執(zhí)子之手同看夕陽。可那樣一個愿望,在現(xiàn)實面前,潰不成軍。
甚至沒有一絲爭吵,就平靜地放開了彼此的手。
我們朝著反方向背道而馳,希望有一天再也不要遇見,即使遇見了,也只會形同陌路。
可惜,我們最終,選擇了最悲哀的相處方式。
成為最陌生的朋友。
(三)
餐桌上,幾個老同學開玩笑,說張朔你何德何能娶到這么漂亮的妻子,張朔只是笑,將妻子摟在懷中,一杯一杯的酒往肚子里灌,喝得很開心:“是啊,我張朔何德何能,連我自己都不知道?!?/p>
我沒有說話,握著刀叉的手卻漸漸發(fā)冷。
“咦,對了,怎么還沒聽見你們倆的事兒???”一個同學將話題轉(zhuǎn)向了我和鄭洋,“喲,歡喜冤家,大學那會兒感情好上天了,鄭洋還特地為愛轉(zhuǎn)系,兩個天天鬧騰,怎么畢業(yè)了反倒沒聲了?到底啥時候喝上你們的喜酒,給個準信兒啊!”
我一愣,目光看向鄭洋,鄭洋安心的對我微笑,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東西:“蓁蓁說現(xiàn)在不急,等過了秋天再說,她喜歡看雪,在雪中辦婚禮豈不是更浪漫?!?/p>
一群人驚呆了,隨后開始起哄。我習慣性的去看張朔,只見他淺淺的笑著,并沒有說話。
可他的眼神,卻最真實的告訴了我:“王蓁,這個男人,是真的已經(jīng)不愛你了……”
“來來來,我祝你們永結同心!”同學李蘊向我和鄭洋敬酒,鄭洋忙起身,攔在我面前。李蘊看不下去了,“鄭洋啊,你也用不著這么心疼她吧,這可是杯祝福酒哦。”
鄭洋笑得很溫和:“沒辦法,她現(xiàn)在不能喝,不然對肚子里的寶寶有影響?!?/p>
“嘭。”張朔手中的酒杯滑落在地,摔了個粉碎。
我僵坐在那里,看鄭洋若無其事的喝完那杯酒,又坐下來想牽我的手,我一把甩開,提了包,什么話都沒說,轉(zhuǎn)身就走。
鄭洋沒有來追我,沒有人來追我。
我只是想快點逃離那個地方,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那么討厭那個地方。
我隨手打了車,坐在車里心亂如麻,司機問我去哪里,我隨口說了句什么,望著窗外翻飛的風景,忽然間淚流滿面。
我不停地擦著淚,腦子里一團漿糊,也許是車開得太快,我忽然很想嘔吐,叫司機拿了個方便袋,拿在手中,卻沉沉地睡著了。
(四)
是司機叫醒我的。
他說:“到了?!?/p>
我莫名其妙付了錢下車,看到眼前的風景,整個人卻又迷蒙了。
我報地名的時候,怎么會說出這里呢……
這樣的習慣,真的讓我……有些害怕。
眼前,是一片平坦的草坪,中間是一個波光瀲滟的湖泊,四周被嫩綠的柳絮點綴了,顯得一派生機和活力,可我卻感到濃濃的恐懼。
這個地方,是我和張朔,最愛來的地方。
大學的時候,張朔總是對我說:“蓁蓁,我覺得前世的我肯定是一株柳樹,因為出生和發(fā)芽都受陽光雨露的滋潤,所以長得生機勃勃的?!?/p>
我總是笑他:“我覺得你更像豬八戒,總是這么自戀,也不好好照鏡子看看?!?/p>
其實張朔更像湖水,看上去柔弱冰涼,但實際上卻熱心腸也很堅強。
那時,張朔是出了名的能謀善斷者,這么說,并非他真的非常能謀善斷,只是因為他有一個非常聰明的大腦,能把許多我看不懂的事情看得非常透徹,我的心事,我的想法,我的喜歡,他都一覽無余。
可他這樣一個人,偏偏生得很柔弱,看上去就像個文弱書生,白白的,笑起來很斯文很和煦,長得非常的干凈。班上的同學總愛開他的玩笑,他也不生氣,只是笑著回拒或者不答話,人緣出奇的好。
“哎,張朔,你那小媳婦怎么沒跟你一起來啊?”
“哎張朔,聽說你的小媳婦最近鬧脾氣了,你得好好哄哄她哦?!?/p>
“哎張朔啊,快畢業(yè)了,你還準備和你的小媳婦私奔嗎?”
“張朔,什么時候訂婚哪?”
……
我是他朋友眼中的小媳婦,乖巧可愛,有點刁蠻任性,不過卻是大家公認的“張夫人”,他們曾經(jīng)說過,如果我和張朔沒有走到最后的話,他們就再也不相信愛情了。
可老天就是這么弄人,我們,卻在畢業(yè)那年,以最溫和最平靜的方式,分手了。
(五)
醒過來的時候,看見的,是盡收眼底的白色。
醫(yī)院消毒水的氣味鉆進我的鼻子,我低頭想嘔吐,胃里什么東西都沒有,怎么吐都吐不出來,一時間天昏地暗。
在陽臺上接電話的鄭洋跑了進來。
“好點了嗎?”他擔憂的問我。
我沖他笑了笑,示意沒事。鄭洋的臉色很蒼白,有很重的眼袋,像是一夜未眠。他扶著我躺下,在旁邊安靜的坐了下來,似乎有什么話說,我扭頭嘲笑他:“你這個男子漢什么時候也變得這么扭扭捏捏了?”
他轉(zhuǎn)過頭來看我,眼睛紅腫著,里面卻漸漸聚集了淚水,聲音很?。骸拔掖蚰愕碾娫?,你沒有接,等我找到你的時候,你在湖邊昏睡了過去,蓁蓁,你不知道,我看你那樣躺著,真的好怕……”
我笑了:“笨蛋,你害怕我被壞人抓走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你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把你當成了小偷,在地鐵上和你打起來,那時候,你身手還沒我好呢?!?/p>
鄭洋沉默,良久問我:“你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嗎?”
我搖頭。
“因為太緊張了,所以跑去問張朔,你們以前最愛去什么地方,然后他告訴了我?!?/p>
我沉默,良久,才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轉(zhuǎn)移了話題:“鄭洋,我想吃以前學校門口那家面館的牛肉面了,你去幫我買來好不好?”
鄭洋沉默了良久,才“嗯”了一聲。
鄭洋走了以后,我望著病房外白茫茫的一片靜靜發(fā)呆,想起曾經(jīng)和張朔在一起,那些飛快流失的日子。
我20歲生日的時候,張朔買了一個戒指送給我,那天我因為在地鐵站斗智斗勇受了傷,被送去了醫(yī)院。一起被送去的,還有被我打得面目全非的鄭洋,張朔匆匆趕來,路上因為堵車耽擱了良久,等到了醫(yī)院,我的傷口早已包扎好,搭著鄭洋的順風車回去了。
那天他沒有打電話給我,因我和鄭洋不打不相識,變成了相見恨晚的知己,鄭洋請我吃了一碗牛肉面,然后非常禮貌的說要送我回宿舍,我望著他臉上青一塊紅一塊的傷,哭笑不得。
等我們打打鬧鬧走到宿舍門口,卻看見了立在風里,看上去那么單薄的張朔,他的眼神很冷,目光定格在我和鄭洋的身上,我呆了一下,意識到事情可能有些不妙,正要開口解釋,他卻先開了口。
“這個,原本是我準備送給你的?!彼劭舭l(fā)紅,眼神卻很嚇人,我望著他手里的紅色心形盒子,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可是,現(xiàn)在我才覺得,我喜歡上王蓁,是一件多么混蛋羞恥的事!”說完,他用盡了全力將盒子扔了出去,立在那里喘著粗氣。
不過我們很快就和好了,鄭洋帶著傷拿著醫(yī)院證明,親自跑到張朔面前,把一切說清楚地??墒窃诖酥?,我在宿舍附近找了整整三天,淋了那么久的雨,才找到那個盒子。
打開后,我望著里面的戒指,一個人激動了好久。
(六)
鄭洋回來了,手里拿著我要吃的牛肉面,我裝出很有食欲了樣子,只吃了一口,又盡數(shù)吐了出來,整個胃里翻江倒海,他忙著去找醫(yī)生,我倒在床上,整個人開始暈厥昏睡,以至于他們什么時候來的,我根本就不知道。
“蓁蓁……醫(yī)生說,最好在一星期內(nèi)轉(zhuǎn)移到國外準備動手術,我已經(jīng)替你辦了轉(zhuǎn)院,你還有什么事情想要做,又沒有做的,跟我說?!?/p>
我醒過來的時候,鄭洋對我說。他的眼睛紅腫著。
我笑:“他的婚禮我已經(jīng)參加了,好像沒什么心愿了。”
鄭洋沉默,我望著窗外白茫茫的一片,輕聲說:“為什么這窗外看起來那么單調(diào)啊,一點顏色都沒有,要是在窗臺放些花草就好了?!?/p>
鄭洋突然站起身,很生氣的樣子:“你不要折磨自己了好嗎,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所有的痛苦都是你咎由自取的!”
我的心很涼,躺倒在床上,沒有說話。
“你不是不讓他知道嗎,那我現(xiàn)在就去告訴他!我看他會怎么樣!”鄭洋忽然摔門而去,聲音連走廊盡頭的護士們都聽到了,我坐在床上,聽見他快速離開的腳步聲,心緩緩地往下沉。
不一會兒,鄭洋又回來了,坐在我的面前,靜靜地望著我沒有說話。
我知道,他沒有告訴張朔。
我朝他笑了笑,說:“鄭洋,你記不記得張朔以前是怎么對我的?”
鄭洋也露出一個微笑:“他啊,有時候固執(zhí)得嚇人,有時候卻又像個孩子,不過他好像打過我很多次,每次都是因為你?!?/p>
我也微笑著,心情出奇的好:“是啊,有一次是因為我感冒了,你卻帶我到山上去兜風,回來后發(fā)高燒,張朔氣得一直打你,有一次是因為期末考試你沒有給我說答案,結果我掛科了,張朔說你不知道罩著我,又打了你?!?/p>
鄭洋笑得很開心:“那小子,遲早有一天我得打回來?!?/p>
我忍著身體的痛,陷入一陣沉默,好久好久,才開口說:“他以前,對我可好了,每次我說餓了,他就把自己的手伸過來讓我啃,每次我都說‘麻煩你下次烤熟了再拿來,哦,別忘了撒點鹽’?!彼怯蒙趷畚?。
鄭洋拍掌大笑:“是啊,有一次你和他吵了架,你幾天都沒理他,他就站在宿舍門口不走,你就端了盆水潑下去,結果他躲開了,我給你送飯來,卻淋了個正著?!?/p>
“后來還因為這件事,你好久都沒理我。”
“你和張朔卻和好了,一對沒良心的?!?/p>
我呵呵的笑著,笑著笑著,眼淚卻流了出來,鄭洋忙過來幫我擦眼淚,擦著擦著,我抬頭看他,他什么時候,也哭了起來。
我望著他,勉強了笑了笑,身體卻突然劇烈的疼痛起來,鄭洋瞧出了端倪,忙跑去叫醫(yī)生,而我,又再一次在巨痛中暈死過去。
(七)
我要去美國了。
所有的手續(xù)都是鄭洋幫我辦好的。
我生了病,與其說是病,不如說是先天缺陷,我的身體,和正常人不一樣,DNA組合出現(xiàn)了那么一小點差錯,導致我的整個身體有了崩塌的趨勢,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病,鄭洋也不知道。但當醫(yī)生告訴我們的時候,我們都嚇了好大一跳。
我實在想象不到,當我的生命走到20后開始滑坡,開始走向終結的時候,我只覺得,那是一個夢。
我被愛的那么幸福,有最鐵的哥們鄭洋,我有最親愛的張朔,我們都規(guī)劃好了未來,以后,我們要牽著彼此的手一起在公園里散步,我們互相攙扶著一起走向生命的終點,我不忍心丟下他,我怎么可以丟下他……
我得知這個消息后,曾抱著張朔問過他,我說:“張朔,如果有一天我像霍金那樣變成一個全身僵硬癱瘓,最后失明的植物人,你還會愛我嗎?如果我那樣死去,甚至沒有完成我們的心愿,你會怎么辦?”
張朔把我抱在懷里,親吻著我的額頭:“傻瓜,大不了我們?nèi)ヌ焯猛瓿尚脑赴??!?/p>
我們的心愿,是能夠手牽著手,走進婚姻的殿堂,然后與子偕老。
出國前,我還見了張朔一面,是鄭洋安排的。
那天,我氣色好了許多,全身的肌肉也不再僵硬,整個人雖然很瘦,但看起來很精神。張朔帶著他的妻子出現(xiàn)在我面前,手拉著手,很甜蜜的樣子,旁邊的妻子溫婉的微笑,耳邊的頭發(fā)垂了下來,張朔將它別在耳后,順便親了一下她的臉頰。
然后他轉(zhuǎn)過頭看見了我,氣氛,有片刻的尷尬。
張朔笑著走到我面前,他看上去比以前更好看更成熟了,我坐在凳子上,笑著朝他揮手:“張朔,要快點努力當上爸爸哦?!?/p>
他笑著,有些靦腆,身邊的妻子也很不好意思。
“咦,蓁蓁,你怎么穿這么多啊,熱不熱?”他的妻子關心的問,我搖搖頭。
我是故意穿成這樣的,否則,就被他們看出來了……
我現(xiàn)在瘦得,連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張朔,好好珍惜你的妻子哦?!?/p>
“我一直都很珍惜啊?!彼χf,“以前很珍惜你,現(xiàn)在很珍惜她?!?/p>
我的心,莫名的刺痛。
(八)
到了美國后,我開始動手術,整個人已經(jīng)陷入昏迷的狀態(tài),有時候醒來,不知是何年何月。只覺得身體漸漸飄離,越來越輕,腦子越來越沉。
手術失敗了,鄭洋有許多天沒有來見我,我知道他是太難過,護士送藥來的時候,每次都會說:“哎,那個坐在外面老是抽煙的帥哥是你老公吧?真好?!?/p>
我笑著,整個人卻很虛脫:“他才不是呢,我老公比他好看,比他會疼我。”
護士問:“那他怎么不來陪你?”
我沉默了,不說話,嘴角的笑也僵住,整個人開始恍惚了起來,連護士什么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
再一次醒來,鄭洋就坐在我的床邊,拉著我的手,像個孩子一樣哭個不停,他說:“蓁蓁,要不我打電話叫他來吧,好歹走之前,也該見一見他?!?/p>
我無力地搖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他將耳朵靠近我的嘴邊,聽到我的話,他突然捂住嘴,眼淚止不住的流。
我說:“讓我安心的走吧……”
我最不安心的,就是放不下張朔,那個孩子氣一樣的男孩,曾是我最親愛的人。
如果讓他知道,當初我離開他,是因為不想牽著他的手走進墳墓,他該會有多么傷心。
那時候,他肯定會拉著我的手,就算我怎么趕他走,他也不會走……
那個小傻瓜啊,以為我是真的愛上了鄭洋,可是他忘了,我是他的準新娘,我死心塌地的,從沒有想過要愛上別人……
我最親愛的小傻瓜啊……
(九)
我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過來的時候,窗外的景色忽然變得很清晰,我的思維開始出現(xiàn)錯亂,恍惚覺得這仍是國內(nèi),望著窗外幾盆花草輕輕的笑,對面那棟樓的陽臺上,站著一個人。
我努力地看著,黑色的衣服……
我扭頭對鄭洋說:“你看那個人,好像張朔啊……”
鄭洋笑我:“這是美國,他怎么會在這里,傻瓜。”
我卻忽然哭起來,哭得肆無忌憚,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我忽然想抓住什么,努力的握緊鄭洋的手,語無倫次地說:“張朔,你這個混蛋,為什么還不來帶我回去,張朔,我好想你……”
我的神思開始迷離,恍惚的聽到鄭洋在笑著對我說:“放心,他會來陪你……”
我安心的閉上了眼,恍惚地覺得有什么滾燙的東西,掉落在我的臉上,那是,眼淚吧。
可是,是誰的……
(十)
我叫張朔。
今天,我送走了我最愛的人,她的名字叫王蓁。
是鄭洋告訴我,她生病的事的,那個時候,我們已經(jīng)分手一年。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好久,握著手機猶豫著要不要給她打電話,告訴她我已經(jīng)知道一切了,我不會在乎的,我可以陪著她走到生命的最后。
可我最終沒能這樣做。
我悶在房中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醒來,給大學所有的同學發(fā)了短信,告訴他們,讓他們陪我演一場戲。
我的結婚是假的,學妹演了新娘,連同所有的同學,都努力的配合著,我覺得他們的演技都很好。
我不敢看蓁蓁,我害怕她的眼神,她的微笑會讓我崩潰,只有不看她,我才能若無其事的演完這場戲。
因為鄭洋告訴我,蓁蓁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我過得幸福。
我想,不過是要扮演幸福,這有何難。
她的病情惡化得很快,已經(jīng)開始吃不下任何東西,只能喝一些粥,我每天都趁她睡著后跑去看她,她消瘦得非??欤辉偈且郧澳莻€調(diào)皮陽光的她,我覺得心像是被挖去了一塊,一直滴著血。
那次的見面她演得很好,厚厚的衣服遮蓋了瘦得弱不禁風的身體,臉上一直是笑著的,依舊那么可親。我甚至恍惚地覺得她就是以前的她,從來沒有生病,從來沒有離開我。
可這一切,是多么的殘酷。
她去了美國,我跟在她和鄭洋后面,一直都在看著她。
我說,蓁蓁,沒關系,你很快就會見到我了。
我買了去美國的機票,飛去了她所在的地方,鄭洋來接我,什么話都不說,我們一直沉默著,直到快到醫(yī)院了,鄭洋才沙啞著開口:“手術失敗了,她……頂多還有半個月……”
說完,鄭洋忽然淚流滿面,他捂著自己的臉,不讓別人看到他的眼淚,可他的表情是那么絕望和無助。
我沒有哭。
只是靜靜地走向了她的病房,里面,像死一般沒有任何聲音,她就躺在那里,安安靜靜的,閉著眼睛,眉頭皺在一起。
我叫她的名字:“蓁蓁,蓁蓁,蓁蓁……”叫著叫著,聲音哽咽,淚水止不住的流。
床上的她動了動,輕輕地笑了,蒼白的臉上綻開了一朵花,她微弱的說:“小傻瓜,你叫我做什么……我好累……我好想睡……”
我的眼淚落在她的臉上,我生怕驚醒了她,忙捂住自己的眼,可眼淚,怎么也止不住。
(十一)
鄭洋說,她不喜歡窗臺外面的單調(diào),我跑遍了整個大街,只買到兩盆看起來很像水仙和蘭花的盆景,放在她的窗臺上。
她睡了,我就進去看看他。
她醒了,我就坐在走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我想送她最后一程,帶著她所謂的安心,讓她好好的離開。
我跑到她病房對面的樓棟去,跟醫(yī)護人員商量了好久,他們才同意我進去。我站在那里,注視著她的病房,心很平靜。
同學的電話打過來,問我:“張朔,蓁蓁的病怎么樣了,有沒有好一些?”
我張了張嘴,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努力了好久,終究擠出一句話:“叫大家放心,她很好……”
同學松了一口氣,笑了:“等她好了,你們倆就趕快結婚吧,別忘了請同學喝喜酒哦?!?/p>
我笑了,輕輕地:“嗯?!?/p>
可對面的病房,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我發(fā)了瘋似的跑下樓,想要趕在她離開前,再讓她看看我,這樣,她會不會走的安心一點。
我一邊跑一邊說:“蓁蓁,等等我……等等我……”
我摔倒在地,心臟都快被震破了,我爬起來繼續(xù)跑著,整個人都快虛脫了,等我跑到她的病房推開門的時候,她正哭著抓住鄭洋的手,聲音那么微弱:“張朔,張朔,我好想你……”
我突然淚流滿面。
我想起了她在國內(nèi)醫(yī)院,曾在外面散步的時候,對鄭洋說的話:“鄭洋啊,你就是我生命里的小太陽,就是那種很亮很亮,會發(fā)出光,會溫暖人的那種太陽。”
鄭洋笑著說:“笨蛋,太陽本來就會發(fā)光嘛?!?/p>
她認真想了一下:“好像也對哦?!闭f完,自己咯咯的笑起來,聲音那么好聽。
鄭洋沉默了一下,問:“那張朔呢,他是你生命中的什么?”
她低頭沉默著,一直沒有說話,等了好久,她才輕聲的開口:“他啊……他是我最最親愛的,那個親愛的……”
我最親愛的。
忘了對你說,你也是我生命中,那個最最親愛的。
…………
我走出了病房,走出了醫(yī)院,走出了一條大街。我一邊走一邊想起她,想起我們曾經(jīng)經(jīng)歷的美好,擁有的幸福,有那些,就已經(jīng)足夠了。
她曾拉著我的手說:“張朔啊,等我們有錢了,就去環(huán)游世界?!?/p>
她喜歡捧著我的臉,笑得眉眼彎彎:“呵呵,你看你委屈的樣子……”
她更喜歡抓著我的衣服,埋在我的胸膛上:“哎呀,好溫暖的地方……”
甚至,她有時候會干壞事:“如果我現(xiàn)在親你一下,你就得答應我要幫我買一個月的早餐,不許耍賴哦……”
她的笑容,在我的腦海里,如曇花一樣靜靜地開著,越開越大,越開越美麗,我的眼前模糊了,已看不清前方的路,可腦中的她卻更加的清晰。
“我會好好的活下去,我最親愛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