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許多虛無縹緲的東西都可以有形狀。聲音的清波,風的觸感,雨水的結(jié)晶。那陽光又應(yīng)具有怎么樣的形狀呢?有心或百無聊賴之人可以去覓尋,去發(fā)現(xiàn)其之變幻莫測。仲夏的正午為宜,它盡可以馳騁每一條街道,自無庸俗打擾。這時要去測量它的形狀便容易得多了。
除了中夜,世間最安靜的時候其實也在日午。動植物的呼吸都會減弱,它們在憩息。世界在霎那間失去了聲音這種媒介,變得呆滯。但這絕不是一片死寂,在窗邊,在樹下,在偶來的微飔中,你能感受到那微弱的呼吸聲,輕緩和諧。它們仿佛沉溺在同一個美夢中。這即使久聽也不會感覺枯燥。陽光很聰明,它緩慢移動著光與影的邊界,驚擾信箱上睡懶覺的小貓。一聲慵懶的叫喚勾勒出了整個盛夏。
人們搭筑的土石是擋不住陽光的。它熱烈地沒入空氣,彌漫在各個角落。而我們是一覺醒來便被它簇擁著的,無需樹蟬聒噪的提醒。不過我們尚且不將其算入形狀范圍內(nèi),帶上卡尺與草帽,沿著房屋間的陰影,測量陽光的形狀去。
它是那么的多變,直的、彎的、圓的、甚是有花瓣狀、星射狀的。綠葉下是斑斑點點的,轉(zhuǎn)到街道,它又沿著屋檐,斷斷續(xù)續(xù)地連向天邊。此刻只要敢把手伸過去, 手上便傳來陣陣滾燙,收手了還久久不能痊愈,是燒到了心底。它宛若隔絕生死的冥河,在屋群間肆意切割出區(qū)域。我尚只有作為人類薄嫩的皮膚,還只能站在光影線后,瞇著眼窺視那份坦蕩的光明。
陽光的形狀有時并不具體,它如一層薄紗蒙在萬物表面,模糊了世界;所以無論撫觸的是墻壁還是綠葉,都帶著虛幻感。有時和上幾戶人家空調(diào)外機的嗡嗡響聲,實使人昏昏欲睡。我想陽光一定不愛別人看到它的樣子,竟把一切都照得發(fā)亮刺眼;想必正是它的任性,人們才索性閉眼睡去——甚有人是終日不愿再見的。我僥幸瞥得些許它的形跡,帶著一心好奇而來。
我順著各家門前走,適時停步,躲入更深處,要避開吵鬧不協(xié)調(diào)的聲音和無意的目光。他們是多么莽撞!竟闖到光的領(lǐng)域去。我改在陽光不照顧的沙石路上踱步,陰涼的風兒滑過皮膚,好似低低細語。我不喜這市井般的嘰喳,因它們見不得光,只在陰暗潮濕的地方晃蕩。但不得不承認,是其阿諛之語疏通自己的心靈,治愈心上和手上的灼傷。我深知此類不可貪戀,待世界重歸寧靜時又離去,到陽光身邊去。在狹隘的小道里,我提腿往前跑。光的形狀一點點擴大,直至填充我整個視界。
這種和諧的時間是短暫的,會被櫛比樓房里飄蕩出來的廣播聲喝散。陽光無意人的油鹽日常,開始收合它的光芒。我跟著它走,蹣跚幾步,躲避人群,抬望眼,人山人海,世間已盡是喧嘩。我似乎再無路可去, 陽光的形影被掩埋進交錯的聲音中,連那角落里也不得閑?;蛟S自己內(nèi)心早已明白,手中短尺終測不出光的形狀,唯有在后來漫長的旅途中描摹世界的輪廓,它才得以顯現(xiàn)。我駐留在天際,風沒有離開,我也沒有離開,是時光先行一步。
? ? ? ? ? ? ? ? ? ? ? ? ? (二)
“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咿咿呀呀地輕唱伴著陽光的氣息褪入深林。天邊雖有一抹紅艷,卻再難分辨其邊廓。我徘徊著,披著晚霞回家,那殘輝便漸漸從我腳下流逝,暮氣四闔。我于高臺瞭望,讓黑暗中冒出的點點燈火為我指引方向。我在各家的門前過,木門內(nèi)溢出了紅火的人言和誘人的菜香。我擺動手臂,加快了步伐?;丶胰?。
夜晚,我坐著癡望燭臺上跳動的火苗,它很單調(diào),獨守在房子里, 一眼便被看透所有。白茫茫不在,漆漆的草叢最是歡愉,哼著此起彼伏的小調(diào)。
“你癡癡地在那干嘛?”
安叔在門外喚我,我看他健壯的身膀立于夜色下,慣常的皮夾克敷著朦朧的光衣,竟有幾分凄涼的意味。
一大一小的影子在空闊的水泥路上搖晃,燈光隨之明淡變換,仍裝得不像生命的模樣。他抬頭時我低頭,他在前頭時我在后頭,他進了鄰屋而我還在屋外。光衣繼而落到自己身上,而我還選擇往夜色中去。
此刻是生靈的嘉年華。黑暗中不時的梭動會告知你此地是無人可以獨享的,可當我靜對著它時,它又藏匿起蹤跡。月光不如陽光那般熱烈;空氣靜默著,但這種清涼剛剛好,不會吵鬧。料想生靈們愛這片月光,輕歌曼舞,徹夜未眠。我跟著它們走,想分一杯月光小酌。
當然后來才知,月光是陽光的夢,是她對世界的留戀。后來還知,衡量陽光的形狀的不是手中卡尺,而是一顆單純尋覓的心。月光的形狀很單薄,像似有似無的霜霧,伸手一抓,空蕩蕩的,心也空了。她怎變得羞怯?只要一靠近便頻頻退卻。而只有不注意她時,她才悄悄來到身邊,陪著你行路。那古今多少旅人鐘情于她,夜夜流連;無數(shù)離人對月的深情融入到湯湯的時間長河里,一直飄蕩至日夜輾轉(zhuǎn)思念的故鄉(xiāng);心是空了,情到濃烈處。這樣的月光不該有形狀, 她要化作風,把低聲的訴說送到傾聽的人耳畔。
長燈的明亮是代替不了這一份月光的,她愿意為她所愛的世界,化作綿延的絲線,牽引著繁窗內(nèi)、燈火下人們的思緒。我踏著零碎的月光,不覺已走了一段路。我知道她從每家每戶的窗邊過,好奇滋滋作響的電視機,好奇桌上寫得密麻的紙頁。她比陽光更愛聽故事,集滿了樂與悲的眼淚,又急匆匆從燈紅酒綠中脫去,把它灑給郊野欲放的花朵。她富有生命的形狀。
“散落的月光穿過了云~”我穿著光衣,變得更加的自由。月光不再如白日那般強硬,愿與我共享她的舞臺。邁著輕快的步伐,我拾級而上,要更接近她一點。繞到小道,要避開“巡獵”的車光和夜場的喧歌。這一路,我和月光對酌。風一吹,樹木微動,綠葉落在似水的月光上,流淌向自己——邀我幽會。踏上最后一級臺階,是強風撲懷,再放眼望去,天地間,深藍夜幕下有熒熒星光照映莽莽大地繁華的燈火。原來這是光的宴會。
月光告訴我,她的故鄉(xiāng)在千萬里之外,那是一個只有光才可以暢通無阻的地方,而她流連于這里的夜色,亙古不變,只為陪伴在生靈的身側(cè)。在這不可計量的時間里,她曾變換無數(shù)模樣:云霧樹深處回首的白鹿、寺廟清潭搖曳的柏影、浩浩水江鋪展的白霧、兒時故鄉(xiāng)忘卻的彷徨和目標星辰啟航的飛船。我打斷她的侃侃而談,那些于我太遙遠了,我傾心的只有她當下的靜好。伸出手指,于地平線劃上星空,我說這里和那里都一樣,都在生生不息地閃耀著。她莞爾一笑,收入云層。
此夜,聲音的邊界變得格外清晰,圍成一團團,覆蓋在霓虹燈閃爍的地方。我追尋著最后一縷月光,卻于恍然間失去了方向;迷離的人造光線縱橫在街道中,遠處又擠來浮華的嘈雜。好在我知道,她會悄悄待在心里的角落,陪著她所愛的人的成長,又會在未來某天的驀然回首間喚起舊日時光的思念,那夜,蟬鳴叩響家門,殘燈解下光衣,窗外池塘漣漪,有月色入夢。
(三)
陽光與月影的形狀是多變的,但在每個人心里,它們會逐漸定型,固化成記憶的模樣,一直放在那,折射著明日的光芒。
忙里偷閑,我獨坐廊道,見昏黃的陽光掃進窗,在自己身邊割出一道光影線;我于陰影下窺視光明的熠熠生輝,心中竟驀地一動。帶著遙遠而模糊的感覺,用指尖劃在線后,又往光的那邊試探去,僅覺有落日的余溫。又仿著兒時行跡,學那幾步蹣跚,只換來身心疲憊。
“阿螢,要走嘍。”
我用慌張整理的正經(jīng)模樣示人,而把陽光藏在身后。
“你在做什么嗎?”
“沒什么,我這就走。”
不知是何時變得這樣,做不到單純的尋覓,安不定浮躁的心靈。過往便如同學生時代的小紙條只能被埋在內(nèi)心深處,獨自開花。
在汽車的長鳴中坐上的公交,一聲呦喝,便往車流中沖去。所幸能倚靠窗旁,看惶惶的城市燈火下形形色色的人兒過。稍往遠處眺望,有一輪耀眼的夕陽若隱若現(xiàn),穿插在樓宇間,學著旁人匆匆路過自己的身邊。究竟是人老了還是陽光累了?都只盼著回家。車駛向了夜。除了被高樓割裂的夜空,地上盡由奪目的光線盤據(jù)著,它們野心勃勃,恨不得直刺入人的眼里,強行挑動人的癡迷,卻絲毫不顧忌失落者的悲哀?;位问幨帲嚴锏娜藬D來擠去就少了,只有自己孤身一人錯到終點站;是心指使的將錯就錯。夜的路變得漫長,一束孤影在路旁的燈光中來回拉扯,好似已經(jīng)殘破不堪,拉得細長才碰得到高樓里的家門。
我為寂暗的房間打開了燈光,還要受空氣中無形的譏諷,不知由來的沖動使我又拍滅它,卸下外在的衣物,困臥沙發(fā)。
于世間,時光的一昧遠流是人們無法改變的天律,故錯以為物隨事遷,理所應(yīng)當。因此放浪形骸,不仰賴一花一木,把心安在了萬里高空,以為這樣就是星辰。
這迷茫的不夜城終是斷了電,那喧聲便戛然而止。然而這并不會使這里變得死氣沉沉;那僅剩的花圃草叢中,沉默已久的蟲兒拿回了勇氣,彼此勉勵。把夜的優(yōu)美交響曲拉起。江邊風臨,吹拂花樹,絲絲生命的靈息迸發(fā)出土,洗凈大地。
在各家走動的形影里,有離人獨靠欄桿輕唱舊日歌曲。
“散落的月光穿過了云~”
月光聽到了,撥開遼闊的云野,幾道皎白如霜的月光透下來,與她相愛的人重逢。此刻是交響曲來到最高潮,卻是人間最安寧的時候。我知道,她未曾離去,就在心里,等著我的呼喚。陽光與月光早把自己的形狀捏成了世界的樣子,所以她到達過世界任何一個角落,卻未曾從任何一個地方離去。她一直陪伴在我們身邊,任那時光荏苒,任那物是人非。
吱啞的盛夏蟬鳴叫醒了誰的夢。我于迷糊間拉開窗簾。晨光熹微,迎入小房,包裹著我。執(zhí)卡尺,戴上草帽,測量陽光的形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