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
本篇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參與伯樂主題之 【變形】
長夜降臨，我用木筆沾著夜色，寫一篇有光的故事。
1…… ????……
媽說，你再亂跑就會生病，生病了，身體就會發(fā)熱燃燒，就像你龍爺家的龍梅那樣，把嗓子燒壞了不會說話。
嚇唬誰呢？我從會爬的時候起，就逛遍了這眼前的山坡叢林，你忙得頭發(fā)被汗水粘在臉上都顧不上擦，孩子丟了也不知道，好在天黑之前我能爬回來，被你扔進(jìn)背簍帶回家。我咋沒生病呀？我比任何小孩都壯實(shí)。
我媽是個干活兒狂，在娘胎里我就整天感受著她帶給我的顛簸和動蕩。人家小孩都是生在醫(yī)院的產(chǎn)房里，被醫(yī)生打屁股催哭，被護(hù)士抱去洗澡。我媽把我生在長著蘑菇的山坡上，她把蓋背簍的那塊大布撕下一條纏在頭上，剩下的裹在我的身上。我被她扔進(jìn)裝有蘑菇的背簍里，搖搖晃晃地帶回家。
也許是因?yàn)槲以谀锾ダ锞蛣邮幉话?，出生后極其愛動，包裹我的小花被兒，片刻工夫就會被我踢散。我的四肢不知疲憊地運(yùn)動，在空中亂舞，蒼蠅蚊子都不敢靠近，它們雖然對我垂涎三尺，但也知道回避風(fēng)險(xiǎn)，因?yàn)樗鼈冇H眼目睹過一只貪婪不要命的吸血蚊，被我一腳跟砸成扁平體，死在我的血泊中。
我媽她就是個貪活兒不要命的主，還沒岀滿月就帶著我出去干活兒了，不過她命硬命大，啥事兒都沒有。
我被放在一塊平整的地方，她就離開我去忙活她的事。
我睜眼看著藍(lán)天，有云朵飄過去的時候，我興奮得一陣撲騰，想拽住那云不讓它飄走，嘴也使勁兒地噘起來使著勁兒；有蝴蝶飛過來的時候，我用啊啊啊這樣直勾勾的語言與蝶搭話，我學(xué)著蝶優(yōu)雅的舞姿放緩我的撲騰；有蜜蜂經(jīng)過，那我可就是聲貌并用了，我能啊出抑揚(yáng)頓挫，我能舞出參差不齊……
愛運(yùn)動的小孩長得快，我抬頭翻身爬行都比別的小孩早了很多。我媽經(jīng)常是忙她自己的事，忘了給我喂奶，真不知道她為什么有干不完的活兒？為什么那樣拼命？我從會爬的那一刻起，就不老實(shí)躺著了，我餓呀！我自己去找東西吃。
我的手靈活又有力氣，我能把小草拔出來吮吸草根上的泥土，就像吮吸我的手指?；ò昴廴~我也往嘴里填，所經(jīng)之處花殘草敗。神奇的是，我記道，填飽肚子后我能掉頭爬回原處，仰面朝天地睡上個飽覺。我是不是吃到了奇花仙草？
當(dāng)我會走的時候，可厲害了！跟別的小孩剛會走路時不一樣，他們是蹣跚而行，動不動就摔倒，我是穩(wěn)走加小奔跑，偶爾被絆倒時，就雙手著地繼續(xù)前行，很像山林里的小動物，“四蹄”奔騰。
我能吃到的東西越來越多，跑得也越來越遠(yuǎn)。哪里能揀到掉落的果子，哪些葉子好吃，哪里有咕嚕咕嚕往外冒的水喝，我都知道。我還能和小蟲子小動物在一起玩兒，我還會把吃不完的東西帶給我媽吃，整片山林到處都是我的樂園。
跑累了我就睡覺，睡醒了我就看我媽干活兒，十萬個為什么不停地向她提出來，媽為啥要干活兒？爸爸去哪了？小蟲子為啥住在果子里？蝴蝶的花衣裳是誰給做的？云朵為什么在天上不下來……
我媽沒工夫搭理我，她哼哈地回答幾個問題后就說別的，讓我別跑太遠(yuǎn)，讓我別亂吃東西，還讓我別啥都問。我不問了，我自己想。媽總干活兒是因?yàn)樗桓删蜎]人干；小蟲子住在果子里是因?yàn)樗I了就有果子吃；蝴蝶的花衣裳是她媽媽給做的；云朵是覺得天上好玩才不下來；爸爸，爸爸去哪了？我怎么想也想不出來，我沒見過爸爸呀，他是誰呢？他是不是不愛干活兒跑去很遠(yuǎn)的地方藏起來了？等我長大了，把他找回來。
看著我媽累成那樣，我腦子里蹦出一個想法，我想長出好多的手，連著手的胳膊要長長的！有的手幫我媽干活兒，有的手去樹上掏鳥蛋，有的手伸到溪水里摸魚，有的手摘好看的花枝編涼帽……
我想得著了迷，覺得身體里好多地方都癢癢的，一跳一跳地帶著點(diǎn)疼痛，肉肉里像有東西要鉆出來！我趕緊閉上眼清除腦子里的想法，身體才恢復(fù)了平靜。我不會想啥來啥吧？要是真長出許多手臂，那不成怪物了？那我媽還能要我嗎？不行不行！我不能離開我媽。
盡管我不想變成怪物，我還是經(jīng)常會有那個想法，我想幫我媽干活兒呀！我還想在幫我媽干活兒的同時不耽誤玩兒。那個想法總是中途解散，我沒有膽量讓我的想法成真，我很怕我成為怪物，把自己和我媽都給嚇壞了。
又一個秋天到來了，我可喜歡秋天了！秋天的山林五顏六色，熟透的野果子掛在枝頭悠悠蕩蕩，那香氣跟著風(fēng)到處顯擺。媽種的土豆挖出來堆成了小山；媽種的苞米氣鼓鼓地挺著大肚子；媽種的辣椒讓房蓋變成了紅色；媽種的蒜頭給土坯草房的墻壁掛上一串串“珍珠項(xiàng)鏈”……
我們吃不完每年的秋收，我媽是要拿著這些東西去城里換錢的。她會用換來的錢給我買點(diǎn)好吃的，這次還給我買了一個大書包，過了這個秋天和冬天，我就要上學(xué)了。她說省著點(diǎn)用，書包能背到中學(xué)畢業(yè)。
收完地里種的，還要搶摘山里產(chǎn)的，霜打過的野葡萄是我媽的最愛。我媽她會釀酒，釀好的野生葡萄酒可值錢了！還有包著一層苦皮的山核桃，送到城里的藥鋪也能賣錢呢，還有好多好多，只要是能換錢的，我媽就不放過。
我負(fù)責(zé)給我媽看堆兒。為了能多采收些，她把采來的東西就先分類堆在山上，等天快黑時再運(yùn)回家去。我又開始想我能長出好多好多的手臂多好呀，讓我媽歇一歇……
當(dāng)我想到肉皮發(fā)癢刺痛，有東西要鉆出來的時候，一只手伸過來，裝著枸杞的袋子被那只手抓了起來，那是一只長著毛的手。枸杞是很難采到又很貴重的藥材啊！我看清了，那手是一只猴子的，它抓著裝枸杞的袋子上躥下跳，一溜煙地向林子深處跑去。
我怒不可遏！吼聲超出100多個分貝，兩個拳頭舉過頭頂，心中的火氣從眼睛噴出來，樹葉在我的吼聲中瑟瑟下落。那是我媽媽累死累活采來的！我渾身的血液在沸騰，在沖撞著我的皮肉！我聽到皮肉撕裂的聲音，痛！
我要追上那只賊猴子，把我媽采的枸杞拿回來！我一跺腳把自己彈起來，向那只猴子沖去。
猴子已經(jīng)爬上了一棵樹，它搖著樹枝呲著牙，挑釁地俯視著我。太氣人了！我出手了，一只手抓住它身下的樹枝，一只手抓住它的猴腿，一只手抓住那個裝枸杞的袋子，一只手張開巴掌啪地打在它腦門上。
猴子落地后，被七八只手噼嚓啪嚓一頓亂拍，當(dāng)然沒使多大勁兒，就是嚇唬嚇唬它，給它一點(diǎn)點(diǎn)教訓(xùn)，讓它以后不敢再搶我的東西。咦？哪來這么多手？跟前沒別人呀，再仔細(xì)看那些手，全都連在我身上呀！我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緊接著又嘎嘎嘎地樂出了聲。
長出好多的手臂，正是我想要的呀，這樣我同時能做好多事，一個人頂幾個人？數(shù)一數(shù)，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我現(xiàn)在有八只手呀！我天，我成了陸地八爪大章魚了，一個人頂四個人！哈哈哈……
2……?'?' ?……
我伸伸這個手掌，握握那只拳頭，檢驗(yàn)著每只手臂的靈活度。我發(fā)現(xiàn)我的這些手臂還有伸長和縮短的功能，在把猴子從樹上拽下來的那一刻，我就應(yīng)該發(fā)現(xiàn)這個秘密，當(dāng)時太關(guān)注那個潑猴，就給忽略了。
我試了試讓所有的手臂一起動，了不得啦！我竟然有懸浮的感覺，向前伸腳，腳跟離地，腳尖輕輕一點(diǎn)便向前沖去。我已經(jīng)不是在走路了，我是在飄游，手臂動得越快，我就游得越快，離地也就越高。我還是人嗎？沒見過有人像我這樣的，說我是鳥也不對，我身上沒有羽毛，那我是啥呀？我還是我媽的臭寶嗎？
臭寶是我媽給我起的名，她說叫臭寶人家嫌臭就不和她搶了，我就只屬于她一個人的。長這么大，我沒見過除了我媽之外的親人，如今我這個樣子，我媽嫌我丑不要我了怎么辦？我犯起愁來，沒有了剛才的興奮勁兒，八條手臂下垂，蔫吧唧地靠樹坐在地上嘰咕起眼淚。
臭寶！臭寶！我媽喊我的聲音急促又帶著點(diǎn)怒氣。我渾身一抖，把身子縮成一團(tuán)躲到樹后。我不想讓我媽看見我，我把自己抱得緊緊地縮小目標(biāo)，可還是被我媽給發(fā)現(xiàn)了。
我誠惶誠恐地看著我媽，她很是疑惑地打量著我，問我怎么了？干什么壞事了？不看守東西跑到這里躲起來干嘛？她還把我從地上拎起來，看看我是不是把什么東西壓在身下了。
我盯著我媽的眼睛不敢亂看，用原生的兩只手去摸其他的手，呀！沒有了，都縮回去了，那我還怕啥呀？我立刻歡實(shí)起來，眉飛色舞地跟她講猴子搶枸杞的事，講我怎么奮力追猴奪回枸杞，講我如何勇敢如何機(jī)智……那個，長出手臂的事不能說，我瞞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往回家搬運(yùn)山貨的時候，我媽還是讓我看堆兒，她一趟一趟地往回運(yùn)?？床灰娢覌尡秤暗臅r候，我就行動起來，我憋住氣，用意念催動那些手臂伸出來，去抓地上堆著的大袋小袋，成了！我一次就能運(yùn)走八個袋子，自從擁有那些手臂后，我的力氣大得驚人。
我不能直接把這些袋子送回家，那樣就被我媽發(fā)現(xiàn)了，我往前走了一大段路就把東西放下，收回手臂繼續(xù)等我媽回來，這樣很快就完成了運(yùn)輸。我媽也是累花眼了，沒發(fā)現(xiàn)我的小詭計(jì)。
晚上，我媽燉肉犒賞我，表揚(yáng)我猴爪里奪貨，看堆兒有功。我吃了兩碗大米飯，我好像聽見那些手臂在我身體里吵嚷著餓，我不敢當(dāng)著我媽的面再多吃了，趁她不注意，偷偷拿了兩個饅頭裝進(jìn)兜里。
吃過晚飯后，我媽到外屋整理那些山貨，有的要打成捆，有的要分成一小包一小包，便于出售。龍爺會套上他家的大馬車每三天進(jìn)一次城，把每家每戶要出手的山貨帶上，拉到城里去賣，誰家地里有吃不完的菜，也可以拿去賣，或者換東西，土豆換粉條，黃豆換豆油、換豆腐……龍爺不要車腳費(fèi)，大家就把他那匹棗紅馬的飼料給包了，送豆渣餅，送豆子，送苞米，送草料，連清理修整馬棚的活兒，都是誰得空誰就干。
我媽說，她是龍爺趕著那輛馬車半路上給撿回來的，還有我，和她一起被龍爺撿回來，然后在這山溝溝里扎了根，發(fā)了芽。我不明白，問她是怎么丟的？那么大的人怎么還會丟？我一個小孩在山里玩都能找回家。再說我有媽有家也沒丟過呀，我跟我媽說讓龍爺去把我爸撿回來，他這么久都不回家，一定是走丟了。我媽說別說這事了，長大你就知道了。她就是這樣，一提到我爸她就不想再說下去，也看不出來她生氣，也看不出來她難過。
我躺在被窩里蒙著被啃饅頭，我要多吃點(diǎn)，讓我和我的那些手臂快些長，長大就不讓我媽再干活兒了，長大我趕著龍爺?shù)鸟R車去把我爸找回來。我含著最后一口饅頭睡著了，我做了一個悲喜交加的夢，夢見我會飛，山野和叢林可小了，龍爺?shù)哪瞧椉t馬也會飛，它和我騰云駕霧飛得一樣快。我想起要找我爸的事，可地上的人那么小，看都看不清，哪里能找得到呀？我讓棗紅馬聞一聞我爸在哪，它說它又不是狗！我就大哭起來，哭得搖搖欲墜。
撲通！我掉到地上，從床上掉到地上。我媽兩手濕淋淋地跑進(jìn)來，她說快點(diǎn)起來洗臉吃飯，一會帶你坐龍爺?shù)鸟R車進(jìn)城。我一個高蹦起來沖到外屋去洗臉，被我媽一把拽回去穿衣服。
棗紅馬搖著清脆的銅鈴聲奔跑在延伸向城里的山路上，我隨著馬車的顛簸夸張地?cái)[動著，我媽一手勾著我的腰，一手按著她那一大包山貨，不敢有絲毫的松懈。我喜歡馬車跑在山路上這段，車轱轆滾出的動靜很大，龍爺甩出的鞭子很響，山谷吞咽著這些聲音又懦懦地吐出來，好像有兩個馬車在賽跑呢。我踢蕩著腿幫棗紅馬使勁兒，咧大嘴不出聲地笑著。我媽嗔怪地發(fā)出一句句警告，別亂踢，鞋子掉了給狼叼去！閉上嘴，灌一肚子風(fēng)肚子疼！聽見沒有呀？不聽話下次不帶你出來……
馬車進(jìn)城后，棗紅馬不敢再瘋癲瘋癲地尥蹶子，我也安靜下來，可是我的嘴仍然沒有閉上，我驚訝那些摞在一起的房子，摞成那么高也不掉下來。我驚訝有那么多的人在街上走著不用干活兒。
龍爺拽著棗紅馬把車?yán)M(jìn)了一個大市場，立刻就有幾個收貨的人圍上來，他們都不問價(jià)錢，只顧往自己的小推車上裝貨，像搶一樣。龍爺點(diǎn)貨，說多少錢他們就給多少錢。龍爺把收到的錢分裝在一個個信封里，信封上有寫好的名字。
媽的貨這次沒少賣錢，她給我買了可好吃的點(diǎn)心，還買了兩身新衣服，還有上學(xué)要用的筆和本子。她說臭寶要上學(xué)，要好好讀書，要有出息，媽把你上學(xué)的錢都給你攢出來了。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環(huán)顧著周圍那些高高摞在一起的房子，還有街旁賣東西的鋪?zhàn)?，還有穿著好看衣服的人群。她有點(diǎn)興奮，眼睛比平時亮。
是不是我學(xué)習(xí)好就會有出息？有出息了就會住在這城市里？看我媽那眼睛放亮的樣子，十有八九是這個意思。唉，城市有山里好玩嗎？走了半天都沒看見一只蝴蝶，也沒看見蓋蓋蟲和蹦高高的長腳螞蚱。城里的點(diǎn)心好吃，人多，好東西也多，坐龍爺?shù)鸟R車來買來看不就行了？不用住到城里吧？那摞在一起的房子好嚇人，倒了怎么辦？我這樣想著。
過了眼前的秋冬我就要上學(xué)了，上學(xué)就不能天天跟著我媽跑到山里玩兒了。在這個學(xué)前熟透的秋天里，我爭分奪秒地放縱著我貪玩兒的天性。抓蟲子，追兔子，跟蹤野蜂去掏蜂蜜……最重要的是，我要跑到我媽看不見的地方練習(xí)我那些后長出來的手臂。我要讓那些手臂特別特別聽我的話，讓伸就伸，讓縮就縮，想哪抓哪，服從我的指揮。
我在山谷密林中穿行，那些手臂就像我的翅膀，它們?nèi)珡堥_的時候，我就是在飛，能到達(dá)樹冠之上，也能在懸崖峭壁上穩(wěn)穩(wěn)地行進(jìn)，還能浮在水上。最讓我開心的是，一陣張牙舞爪，我就能把野葡萄架上的葡萄都給摘下來，追兔子抓蝴蝶更是手到擒來。我媽老囑咐我注意安全，她哪里知道我如今的強(qiáng)大？面對我，是別人不安全才對嗷！但是我可不害人，我是個善良的小孩。
這個秋天我偷偷地幫我媽做了好多事情，幫她采的山貨又大又好又多，賣了好多錢；她種的瓜果糧食很快就被我?guī)椭胀炅?，堆滿了家里的小倉房；她的草坯房再沒有漏風(fēng)漏雨，一層新草神不知鬼不覺地蓋在房頂上……媽說老天爺在幫她。嘿嘿，這些都是我干的。
3……╭(′`)╯……
我上學(xué)了，龍爺?shù)膶O女龍梅也上學(xué)了。龍梅大概四歲的時候得的病，發(fā)燒把嗓子燒壞了，她不會說話，她能聽見別人說話。龍爺說讓龍梅學(xué)會認(rèn)字寫字，以后就能把想說的寫出來。
班級有27個學(xué)生，老師讓個子不高的龍梅一個人坐在最后一排的墻角處。我心里有氣，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上了頭，忽地起身去把龍梅拽到我坐的座位上，自己去了那個墻角。老師狠狠地瞪著我，欲言又止。
我要對龍梅好，因?yàn)樗隣敔攲ξ覌尯茫瑢ι酱謇锏娜硕己?。老師是從城里來的，她不知道龍爺有多好，龍梅有多可憐。
龍梅不是龍爺?shù)挠H孫女，是龍爺在鄰城的小樹林里撿回來的，揀她的時候她發(fā)著高燒，奄奄一息。龍爺趕緊把她送到醫(yī)院，龍梅活過來了，卻不會說話了。醫(yī)生說早點(diǎn)送到醫(yī)院就不會啞，幸運(yùn)的是聽力還在。龍梅的腦子好像也燒出了毛病，當(dāng)時問她叫啥？她搖頭，問她住哪？她還是搖頭，問她爸媽叫啥？她不搖頭了，把眼睛瞪得很大，很吃力地想，怎么想也沒想出來。問她幾歲了？她想了半天，數(shù)了好幾遍手指頭，最后留下四根立在那。
龍爺說，記不住是好事，把自己病孩子拋棄的父母虎狼不如，還是忘了好！從今以后這娃就是俺老頭子的孫女，俺就是她的光亮。龍爺揀到龍梅的時候，正是梅花盛開的季節(jié)，龍梅就有了龍梅這個好聽的名字，是龍爺給起的。
龍梅跑到最后一排的墻角和我坐在一起，她愿意和我在一起。老師翻了兩個白眼懶得管，她自顧講她的課，提問的時候也不問我倆，讓寫字的時候背著手查看其他同學(xué)寫的，也不看我倆的。嗨，第一天上學(xué)就把老師給得罪了，嘻嘻。
我很聰明，老師講的我聽一遍就會。龍梅接受得慢點(diǎn)，但她很認(rèn)真，特別是寫字的時候，一筆一畫都寫得很規(guī)范，比我寫得好多了。在學(xué)校里，同學(xué)們因?yàn)槔蠋煵淮娢覀z，都不與我倆親近，那有啥呀，我和龍梅兩個人玩就夠了。
放學(xué)后，我和龍梅一起寫作業(yè)，有時候去她家，有時候來我家。作業(yè)很快就能寫完，寫完作業(yè)我就帶著龍梅到家跟前的樹林里玩兒。我認(rèn)識好多蟲子，有些草藥也認(rèn)識，龍梅對我豎大拇指，我一高興就告訴了她我能長出好多手臂的事。
龍梅當(dāng)然不相信，她笑得嘎嘎的，等等，她笑出了聲？對！她發(fā)出聲音了！那她還有可能會說話呀！我一激動，所有的手臂都伸了出來把她緊緊地抱住轉(zhuǎn)圈圈，她嚇得啊啊啊大叫著，我哈哈哈大笑著。
放開龍梅，我用我能伸縮的手臂摘了些樹上的野果子送給她吃，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由驚愕轉(zhuǎn)成驚喜。我對龍梅說，我不是怪物，我天天看我媽忙著干活兒，有干不完的活兒，好累好累！我想幫她，想長出好多手把活兒都干了，我媽就能歇一歇，就有空跟我玩兒了。我天天想，一看見我媽干活兒就想，手臂就讓我給想出來了，我還幫我媽干了好多活呢。你數(shù)數(shù)，多長出來六只手臂呢！
龍梅小心地摸了摸我的每一只手臂，她不再害怕，而是放開我拍了拍她身上的各個地方，眼睛亮亮的。我明白她的意思，她也想像我一樣長出好多手臂。
我想了想對她說，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不一定都要都能長出好多手臂呀，你爺爺是男人，他有力氣還有大馬車，不需要你幫著干活兒。我又想了想接著對她說，你爺爺要是能聽到你說話，那才是最開心的。他養(yǎng)了你這些年，一定想聽你叫他一聲爺爺，對不？龍梅使勁兒地點(diǎn)點(diǎn)頭。那你就說話呀，你能行的，你剛才都發(fā)出聲音了，只要你想，天天想，使勁地想，就能成功。龍梅又使勁兒地點(diǎn)點(diǎn)頭，這次我聽見在她喉嚨的深處，發(fā)出嗯的響聲，那聲音掙扎中蓄滿力量。
我和龍梅快樂地上學(xué)，快樂地玩耍，村邊的小樹林是我倆的秘密基地，放假的時候我們還會去更遠(yuǎn)的山谷。經(jīng)過好長時間的練習(xí)，龍梅能發(fā)出許多單音，啊、嗯、吧……每次她出聲我都給她鼓掌，用我的八個手掌，拍得可響了。我還不厭其煩地教她叫爺爺，她就是學(xué)不會，反倒把爸爸媽媽叫得很清楚。爸媽在哪呢？叫也聽不見，不給鼓掌。
上五年級的時候，龍梅已經(jīng)能用語言和我進(jìn)行簡單交流，她只和我一個人說話，我也只讓她看過我的那些手臂，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龍梅的語言恢復(fù)很慢，也很差勁，明明發(fā)聲沒問題，就是組織不好語言，連貫不起來。讓人不解的是，她學(xué)鳥叫學(xué)得很快，還能把各種鳥音接連在一起，高低錯落形成一曲美妙的音樂。她叫上一曲，那些鳥兒都會飛過來觀聽，嘀嘀咕咕竊聲私語。
我和龍梅都不是怪物，卻是兩個怪小孩兒。我們不和別的小孩兒玩，我們愿意結(jié)伴待在樹林里。她的鳥曲練得爐火純青，每次發(fā)音都引來各種鳥兒飛過來聚集，跟著她鳴唱。龍梅就像是一只頭鳥，一鳴百應(yīng)。我呢，我更不弱呀，我的八臂圣手不但能幫媽媽干好多的活兒，還會擺動舞姿，還會在一棵棵樹間蕩秋千，還會攀巖爬壁，還會潛水戲魚。
我們有時候也沉默，背靠背坐在巖石上想心事。我想得最多的就是我爸，想他長什么樣，想他在忙什么，想他是一個好人還是一個壞人，想他會不會想我和我媽。龍梅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她很多時候會抹眼淚，難道是想起她爸媽了？還是想不起來，只是因?yàn)樽约簺]有爸媽而難過？我不問，每個人都有一處隱蔽的空間不愿意被打擾。明白這個道理后，我沒再向我媽提過我爸，他是個好人自然不會躲起來，他是個壞人想他干嘛？我小小的大腦里應(yīng)該裝好事情，沒有裝壞事的地方。
4……(^з^)-……
日歷一張張翻過，日子平平常常，我媽還是忙碌不停，她執(zhí)著于干活兒賺錢。龍爺還是每三天就趕著他的馬車進(jìn)城，幫小山村的人倒騰些東西換點(diǎn)錢。山里人靠山吃山，沒有大追求，沒有花大錢的事情，換點(diǎn)錢存著，偶爾進(jìn)趟城賣點(diǎn)喜歡的物件，高興得臉上直冒光，知足得很。
我媽跟他們不一樣，她老想著讓我住進(jìn)城里，她覺得城里的生活條件好，住在城里享福，不用整天干活兒。我媽她原本就是城里人吧？是龍爺把她揀到山溝溝里來的，我總覺得在我媽身上有大秘密。
自從我上學(xué)后，我媽什么都不讓我干，就只準(zhǔn)我看書學(xué)習(xí)寫作業(yè)。當(dāng)著她的面，我裝模作樣地捧著書看，她一離開，我就溜出去找龍梅玩兒。我字寫得不怎么樣，學(xué)習(xí)成績卻很好，每次考試都排在前面，作業(yè)完成得相當(dāng)快，偶爾貪玩被我媽發(fā)現(xiàn)，她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因?yàn)槲覍W(xué)習(xí)好，她找不到理由訓(xùn)訴我。
我還是要幫我媽干活的，不然我怕我那些為干活而長出來的手臂退化了。我媽的菜地里不長草，我媽采的山貨總是放一宿就增多，我媽養(yǎng)的雞鴨不怎么喂還長得肥……我媽把這些當(dāng)成是老天開眼照顧她。
其實(shí)我媽感恩老天也沒錯，在她落難之時，老天派龍爺搭救了她，把她帶到這安靜的小山村休養(yǎng)生息；我也是老天賜給她的，我這么可愛，這么懂事，這么能干，是她余生里的一束光呢！媽媽的眼睛明亮，都是我這束光給照的，呵呵。
這一年的六月格外熱，花兒都被曬得直打蔫兒，人也沒有精神。大家都盼著下雨，可老天就是憋著不下，有時候明明厚厚的云彩鋪滿了天空，卻舍不得擠出幾滴雨水，天氣悶熱悶熱的。龍爺說，這是大雨的前兆，
讓龍爺給說著了，大雨醞釀了好一陣子，果然暴躁地潑了下來。溝溝洼洼填滿了雨水，小河上的獨(dú)木橋不見了蹤影，大暴雨一刻不停地洗刷刷洗刷刷，就像一個賭氣的怨婦，使勁地搓洗蹂躪著山野和村莊。
這是好多年不曾遇到的大雨，都守好家別出門呀！更要離山坡河邊遠(yuǎn)一點(diǎn)！龍爺披著雨衣在小山村里奔走告之。
學(xué)校臨時停課，支教的小荷老師來不及返回城里，被大雨阻隔留在學(xué)校的宿舍。暴雨加狂風(fēng)，吹得宿舍門窗砰砰哐哐，玻璃都震碎了。這么大的風(fēng)雨天咋不把門窗關(guān)好哩？龍爺覺得不對勁，趕緊走近查看。
只見坐在地上的小荷老師緊閉雙眼，臉色蒼白，痛苦地呻吟著，她捂著肚子的雙手使勁地揪著衣服，這是生病了呀！龍爺見狀返身就去叫人，他先到離學(xué)校最近的我家，讓我媽先去照顧一下小荷老師，自己又冒著大雨向村長家跑去。
我媽說可能是急性闌尾炎。她讓小荷老師靠在她身上，一邊給她擦著額頭上的冷汗，一邊焦急地看向大雨滂沱的窗外。
村長領(lǐng)著兩個后生趕來了，龍爺牽著他的馬車也隨后就到，馬車上還支起來一個遮雨的棚子。大家都沒說什么話，給車板上鋪好褥子，就把小荷老師抬了上去。龍爺說不要都去，人多馬跑不快，村長就安排一個后生和我媽跟車隨行。我拽著我媽的胳膊也上了車，我跟龍爺說我不重，馬要是跑不動了我就下車跟著馬車自己跑。
龍爺把馬鞭在空中甩得啪啪響，馬蹄濺起一路水花。平時就不好走的山路，下雨天就更難行了，何況下的還是暴雨。龍爺緊握馬韁，控制著馬的奔跑速度，車上的人都很緊張，我媽開始半閉雙眼在那嘀嘀咕咕禱告。我一點(diǎn)都不害怕，把腳伸出車棚外，讓雨水把鞋上的泥點(diǎn)子沖掉，可好玩兒了。
馬車終于離開山路，跑在平坦的水泥路上，路上幾乎沒什么人，龍爺讓他的馬車跑得更快了，小荷老師被安全地送進(jìn)醫(yī)院，推進(jìn)了手術(shù)室。嗨！有驚無險(xiǎn)，平安無事。
雨停了，天還是陰沉沉的。小荷老師的家人趕到醫(yī)院看護(hù)她，我們也得趕回小山村，不趕緊走天就黑了，天黑是沒法走山路的，很危險(xiǎn)。在回去的路上，大家可比來時輕松多了，雨停下來讓人心情變好，小荷老師的急性闌尾炎因搶救及時無大礙。然而誰也沒想到，一個巨大的危險(xiǎn)就在眼前。
馬車走到閻王坡中段的時候，坡上不停地滾落下被雨水泡松的泥土沙石。龍爺?shù)秃鹨宦暎?都坐好抓緊嘍，駕！駕！這次他不是揚(yáng)鞭催馬，而是躍身騎到馬背上，啪啪兩巴掌拍在馬屁股上，那棗紅馬一聲嘶鳴向前飛奔疾駛。龍爺身體偏向右面的山坡傾斜，馬兒也緊靠著山體向前奔，左邊就是陡峭的山谷??！這段險(xiǎn)路下雨天沒人敢走，為了小荷老師，龍爺豁出去了，可小荷老師對龍爺?shù)膶O女龍梅也不咋好呀，龍爺真是個好人。
眼看著就要越過閻王坡了，龍爺讓馬車放慢了速度。大家剛要松口氣，一塊臉盆大的石頭裹挾著泥沙從坡上滑落下來，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馬車的車輪子上！這突如其來的震蕩讓馬受驚，它瘋狂地拖著偏癱傾斜的馬車狂奔起來，坐在車上的人極其危險(xiǎn)。
龍爺抽出砍刀砍斷套車的繩索，棗紅馬帶著他像離弦的箭沖了出去。前面正是一個彎道，那馬用力過猛，拐不過去彎兒，沖向深谷……
我急了，熱血膨脹！潛伏的六只手臂同時彈出來，加上原有的兩只共同張開，我像超人一樣，嗖地竄起，向龍爺和棗紅馬飛去。我的手臂在緊要關(guān)頭還可以當(dāng)翅膀用，嘿嘿嘿… ( ???? )
在棗紅馬和龍爺即將跌落谷底的千鈞一發(fā)時刻，我的四只手臂像鐵鉤一樣牢牢地鉤住了他們，另外四只手臂纏在樹上。我一點(diǎn)一點(diǎn)把棗紅馬和龍爺拽了上來，我媽和那個后生也趕過來幫忙。
盡管我救回了龍爺和棗紅馬，可龍爺還是因?yàn)槭荏@著涼病倒了，他發(fā)燒咳嗽，昏昏沉沉地躺了一天一夜沒有吃東西。馬車壞了，沒法送龍爺去城里的醫(yī)院，再說老天又下起雨來，路上更不安全，幸虧我媽認(rèn)識退燒的草藥，采來煎水給龍爺服下。龍爺好了一些，可還是無力睜開眼睛。
龍梅急得直哭，著急之下，她喊出了爺爺，她會叫爺爺了！我八個手掌拍在一起為她鼓掌，聲音很響，我這才發(fā)現(xiàn)我忘了把手臂收回去了。我趕緊看向我媽，看向身邊的每一個人。啊呀！他們怎么都不驚訝？還和藹親切，無比贊賞地看著我。我媽她早就知道我變形？我瞞著她，她也瞞著我？全村人都知道這事？我如卸重負(fù)，一下子就輕松了。
都知道了，我就不用藏著掖著了，我可以光明正大地使用我的手臂了，好開心呀！
多臂又力大無窮的我，幫助了村子里的好多人，無人笑話我長得奇怪，他們用熱烈驚喜的目光看我，像在看一個天使。有人把自己舍不得吃的果子送給我；有人把自己最喜愛的圍巾送給我；有人給我做了有八個袖筒的衣服，而我，常常出現(xiàn)在他們遇到困難的地方。
后來……????(???)????……
龍爺?shù)纳眢w養(yǎng)好了，他把上次隨行的那個后生收為徒弟，說以后自己干不動了，就把馬鞭交給徒弟，讓他繼續(xù)為村里人往城里送貨，那些貨能換錢，是每家每戶的光亮。
我媽拿出一半的積蓄，給龍爺換了一輛新馬車。她說她不再想著讓我住進(jìn)城里了，但是得把書念完，將來回山里教孩子們讀書也行。
小荷老師出院后回到了山村的小學(xué)校，她說山里人好，她以后不回城了，就在山村里教孩子們讀書。她還與護(hù)送她去醫(yī)院，就是龍爺?shù)耐降苷勂鹆藨賽?，她說以后就把家安在這個山清水秀人善良的地方。
我和龍梅到城里去讀初中。龍梅已經(jīng)能正常說話，就是說話慢些。我還是要把我新生的六條手臂縮進(jìn)身體，回村子里的時候才讓它們“展翅”。
周未，我和龍梅會搭上龍爺?shù)鸟R車回家。一路上，龍梅學(xué)著各種鳥叫，引得好多鳥兒追著馬車飛。我呢，舒展憋悶一周的那些手臂，揮舞、轟鳥、摘那些偶爾探向路邊的野果子樹枝上的野果子。馬車上載滿歡聲笑語。
再后來呢？應(yīng)該是我考上一個師范學(xué)校，畢業(yè)后回小山村教孩子們讀書寫字；龍梅有可能進(jìn)入一個文藝院校，畢業(yè)后成為一個出色的口技演員；小荷老師和龍爺?shù)耐降芙Y(jié)婚，生幾個可愛的男孩女孩，他們圍在龍爺?shù)纳磉呂[；我媽不用再干活兒攢錢，有我呢，她可以安享天年。對了，村里人還可能湊錢買一匹漂亮的母馬給棗紅馬做老婆，生幾個活蹦亂跳的小馬駒，龍爺?shù)哪禽v馬車不能停，要后繼有馬，一直一直運(yùn)載村里人的盼望和快樂。
再再后來呢？一定是越來越好哇！
? ? ? ヽ(*′?｀)八(′?｀*)ノ
天亮了，就寫到這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