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書影作業(yè)除了《包法利夫人》我還一起選了《立春》。最開始以為兩部作品有些共通處，又讀到農(nóng)村詩人余秀華的詩，想著這些“最劣等人的浪漫主義”故事的相似意味。但讀完《包法利夫人》后，便明白這樣的類比并不恰當(dāng)。余秀華寫詩，寫小狗，寫村莊，寫疤痕，《立春》中的王彩玲只是歌唱，她們的掙扎形似一場對抗。而愛瑪?shù)耐纯鄥s更像一場寓言式的處決，相比之下，她只是一只慘死在時代車輪之下的動物。
我們甚至可以說愛瑪是更單純無辜的那一個，她婚后的生活即是被外界近似虐待地影響，以至畸變，最后毀滅的過程，人們沒法像議論其他人一樣對她發(fā)表贊賞或指責(zé)，因為她從未真正生活過，只像一個縹緲的魂靈，在生活的真相撲面而來后迅速被磨礪至死了。
講述一樁“桃色事件”，卻通篇不見道德說教這一固定環(huán)節(jié)，這在19世紀(jì)的歐洲小說中是罕見的，還讓福樓拜經(jīng)歷了一場官司。這種“純客觀”的文學(xué)態(tài)度開創(chuàng)性地滋養(yǎng)了歐洲現(xiàn)實主義以及之后的自然主義、存在主義等思想。自然主義的代表人物左拉在談?wù)摗栋ɡ蛉恕窌r這樣說：“作家不是說教者，而是解剖學(xué)家。他只滿足于講出在人的尸體里所看到的東西，讓讀者自己去下結(jié)論，小說家始終保持不偏不倚，福樓拜就是這樣寫小說的?！?/p>
我一直想讀包法利夫人，也是出于對這種“無動于衷”態(tài)度的認(rèn)同。后來又看了1857年法國當(dāng)局對這部書的庭審記錄。其中福樓拜的辯護律師提出將這部書理解為一個“教育的故事”，并說：“教育往往是一個人可悲的一生的先導(dǎo)。”這個思路我也很有感觸，所以愛瑪所受的教育是如何將她帶向悲劇的？
小說最開始便交代愛瑪出生在鄉(xiāng)下，卻被父親送進城接受修道院教育，這個矛盾其實是階級社會不可避免的種種矛盾的縮影。19世紀(jì)上半葉的法國，各階層都時興把女孩子送進修道院接受一段教育，培養(yǎng)貴族式的思想感情和言行舉止，為日后進入上流社會打下基礎(chǔ)。
階級社會永遠(yuǎn)建立在類似的失衡傾向之上。只要階級區(qū)分存在，階級向上流動的意愿就是一切社會規(guī)則的出發(fā)點，少數(shù)上層階級的經(jīng)濟地位、生活景觀、文化趣味等無一例外成為全社會仿效追逐的對象，而下層階級作為“沉默的大多數(shù)”，在社會文化上的聲音總被壓過，被無視，被裹挾，成為非自愿的追逐者，仿效者。
愛瑪?shù)慕逃裏o疑地讓她做了階級社會的獻祭品。充滿禁欲說教和唯美情調(diào)的貴族教育在少女時期感染著愛瑪時，正不斷加深著她教育上的階級錯位，畢竟社會階層上的差別決定了上下層社會價值取向上的天差地別。艾瑪返家后，和鄉(xiāng)人說的是同一種語言嗎？
我在日記里寫過這句話：審美決定人生?？梢栽O(shè)想，愛瑪?shù)慕逃谧畛醯拿烙虾α怂?。她是一個忠實的審美者，于是任由自己變得和她愛的圖畫一樣精致膚淺。
19世紀(jì)配合天主教卷土重來的消極浪漫主義風(fēng)靡歐洲，用浮士德的一聲高呼來概括，即“感情就是一切”。書中舞會的章節(jié)描寫過一個令愛瑪注目的“在王后床上睡過覺”的老公爵，這里提到的王后瑪麗·安東涅特幾乎是用一生示范了這種浮華空洞的審美取向?！霸孪卤庵?、絲絨窗簾、幽暗的森林、心靈的紛擾、盟誓、飲泣、眼淚與吻……”福樓拜多次使用這樣的名詞羅列，精妙地速寫出一幅浪漫主義美學(xué)的肖像。
消極浪漫文化的愛好者們有時更像是一群“信徒”，這種浪漫情結(jié)同回潮的天主教一起催生出憂傷的哀訴、塵世和來生的呼喚，情欲、死亡和永恒的字眼迎合著人類信仰的本能，有著遠(yuǎn)勝于其他文化的更攝人心魄的感染力和蠱惑力。愛瑪手中的浪漫傳奇小說，原本是癮品。作家詩人將人間幸福的蛛絲馬跡零星收集起來，封裝壓實，最終捧在少女手上，偶爾接著一顆晶瑩的淚珠。可極樂若被從真實生活中提純了出去，還是樂嗎？愛瑪也許到死都沒想過人間除了情欲還有別的可追求。
事實上愛瑪?shù)耐纯嘁苍S源于她比別人燒得更旺的生命激情，渴望體驗情感，追尋永恒。但最初單純的審美志趣，免不了在消費主義為王的時代變質(zhì)了?！皭郜斣谧约旱南蛲?，混淆了物質(zhì)的享受與心靈的快樂、舉止的高雅與感情的高尚?！彼皇潜姸辔枧_劇觀眾中的一個布景愛好者，于是愛情近似于古堡陽臺，纏綿近似于青絨燕尾服，而幸福呢，近似于巴黎！上層社會的審美趣味扎根在愛瑪?shù)念^腦中，卻沒有相應(yīng)的物質(zhì)為之奠基，愛瑪背債自殺的結(jié)局也是容易理解的。
“快樂、迷戀和陶醉這些字眼，從前在書本里讀到，是那樣美，在人生中究竟意味著什么，她渴望弄明白。”將視野放大后，“每個人都是包法利夫人”的說法也不是沒有道理的。這部小說是一個關(guān)于“幻滅”的故事，我覺得還有一個關(guān)鍵的描述，就是“妙不可言”這個概念。
我們向來自苦于生命形式的有限，豐富靈性的審美力和想象力遠(yuǎn)遠(yuǎn)超越著人類肉身的力所能及，似乎是生命不可超脫的悲劇性。愛瑪如同困獸一般，遭受著生命熱情不可識別、無從傾瀉的羞憤和絕望，這早就是人們一直在討論的公共話題。生活毫無預(yù)兆地開始，是沒人解釋過規(guī)則的游戲。是否真有那“妙不可言”的真正幸福的存在呢？或許只是前人的謊言罷了。但焦慮卻使愛瑪“渴望去旅行，或者回修道院去生活”，“想死，又想住到巴黎去”。福樓拜在書中這樣寫：“最甜蜜的吻在嘴唇上留下的，只不過是對更強烈的快感無法實現(xiàn)的渴望?！北税睹利悾且驗楸税稛o渡。愛瑪強迫自己唱的那些情詩，時不時翻看的巴黎地圖，無關(guān)情人，無關(guān)丈夫，只是她為“那妙不可言的東西”所做的狼狽而絕望的投資而已。
洪晃寫過一篇《滿大街的包法利夫人》，用調(diào)侃的口吻說“這種女人在GDP增長非?？斓臅r候繁殖得厲害”。她描繪的是當(dāng)代消費上的“包法利夫人”。閑暇時又不禁想，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直接能讓孩子們窩在各自個性化的“修道院”里長大，這個時代包法利夫人一樣的孩子們怎么會少呢？內(nèi)向孩子尤甚，他們的修道院太美了。在審美世界中純真偏執(zhí)的孩子們，太可能一條路走到黑了。這是審美上的包法利夫人。哇，造孽呀，幫幫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