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小說《上門女婿》(四十)

夏艷也不完全是粗枝大葉的人,有時候心思也挺細膩的。在店門口,彩燕跟根生說的話,根生對彩燕的態(tài)度,她都看在了眼里。彩燕其實是好心,而根生心里的彎彎繞多,又不知道哪根弦搭錯了,在惱恨著彩燕多管閑事,所以才讓彩燕難堪的。既然婆婆和大伯哥來到西安,兩家人不見上一面在情理上說不過去。如果從她父母那里突破,讓他們再跑一趟,她爸肯定沒意見,她媽她就沒有把握了。在有些事情上,她是搞不明白的,明眼人一看,簡簡單單的事,在她媽和根生眼里,卻有無限個羈絆。非要把本來簡單的事情,搞得復(fù)雜不可。

夏艷這次學(xué)聰明了,沒跟根生硬對硬,也沒跟她媽來硬的,而是向二姑求救。二姑聽了,也覺得棘手,想她一個人恐怕不行,她嫂子跟根生都不是善茬,還是要拉著老伴一起行動。姑父沒有推辭,積極地在兩邊周旋。三天后,根生媽跟夏艷爸媽終于坐到了一張桌子上。

這頓飯由夏艷爸做東。畢竟根生媽來到了自家地盤,他理應(yīng)盡地主之誼。事實上夏艷私底下已經(jīng)提前把錢給她爸了,只是瞞著根生一家。在一家陜西人開的陜菜館提前訂了一個包間。

根生聽說老丈人做東,自然很高興。也不是錢的問題,他要的是面子。既然是赴宴,修理鋪中午干脆關(guān)門歇業(yè)。根生打發(fā)榆生開著北斗星去接他舅和他姑父,飯店離修理鋪不遠,他們幾個走路過去。榆生一走,根生樂顛顛地到隔壁煙酒店提了兩瓶十五年西鳳酒,又提了兩大桶雪碧和可樂,交給樹生和夏艷拿著,他自己則甩著兩只手,彩燕不好意思空著手,接過夏艷手里的可樂,一行八人浩浩蕩蕩朝飯店走去。榆生卻撲了個空,他舅和姑父早早就到酒樓等著他們了。

根生推開酒樓包間門,看見他舅姑父二姑三人已經(jīng)來了,假裝很驚訝地說,咦!榆生這么快就把你們接來啦?他舅說,是恁爸打電話叫我來的。姑父開玩笑說,我是聞著酒香自己找來的。

根生舅看見他妹子,就拍著旁邊的空位讓他妹子坐過來。根生媽在這里碰見她哥,自然親熱得不行,急忙走過去挨著她哥坐下來。

夏艷爸拿起菜單,瞇著眼睛裝模作樣地看著,夏艷已經(jīng)提前點好菜了,他只是做做樣子而已。服務(wù)員站在夏艷爸旁邊,拿著點菜本準備記錄。夏艷爸看了一會,就合上了菜譜,對服務(wù)員說,姑娘,我眼睛花了,看不清楚,把你家拿手菜來幾個,我就不一一點了。服務(wù)員會意,接過菜譜,答應(yīng)著,好嘞!我這就給您安排去。

因為是提前點好了菜,因而菜上得特別快。陜西人實在,每盤菜都是用的大盤子,而且份量很足。

服務(wù)員上了最后一道菜,說,菜上齊了,你們慢慢用,就退出去了。夏艷爸端起酒杯,說,來!男人喝酒,女人喝飲料!為我們有緣相聚,干杯!眾人得到指令,皆舉起面前的杯子,啜了一口。

根生媽聽不懂陜西話,都是他哥用胳膊肘碰碰她,示意她舉杯,她才舉杯,又示意她喝飲料,她就喝了一大口。

放下杯子,夏艷爸又說,吃菜!吃菜!根生舅充當(dāng)著他妹子的翻譯,跟妹子說,叨菜!叨菜!并且親自給他妹子夾了一只雞大腿,放在妹子面前的碟子里,示意她吃。

根生媽并沒吃雞大腿,而是呼地站起來,表情激動,哆嗦著嘴唇說,根生生了老二,要姓韓。

一桌子人都看向她,聽懂了的人面面相覷,沒聽懂的人用眼睛投去大大的一個問號。

根生沒想到他媽突然會來這一出,臉漲得通紅。根生舅趕緊把妹子拉著坐下來,情急之中用陜西話說,先吃飯!先吃飯!

夏艷媽耳朵有點背,也聽不太懂河南話。夏艷爸卻是聽懂了。他雖然感到意外,想著吃飯時間,又是兩親家第一次見面,因而就沒接根生媽的話茬。跟著根生舅后面說,對,先吃飯!

根生媽氣呼呼地咕咚一聲坐下了。她哥又給她夾了一片臘牛肉,放在碟子里的雞大腿旁邊,說,恁嘗嘗陜西特色菜,好吃得很嘞。

根生媽心里有事,沒胃口吃。彩燕坐在準婆婆對面,想勸準婆婆吃,又夠不著,著急的站起來走到對面,替準婆婆把小碟子里的臘牛肉在油潑辣子醋碟子里蘸了汁,遞到準婆婆嘴唇邊,準婆婆只好張著嘴吃了。一股香味直沁到胃里,立馬讓她忘記了一切。

根生媽顧不得讓彩燕坐回去,自己又夾了一片臘牛肉,學(xué)著彩燕的樣,在油潑辣子醋碟子里蘸了汁,放在嘴里快速地嚼了嚼,就咽了下去。

幾片臘牛肉下肚,根生媽食欲大開,也不糾結(jié)根生生了二胎是否姓韓了。先吃了面前盤子里她哥夾給她的雞大腿,又夾了一大塊肘子肉,直吃得嘴角流油。再沒提起二胎姓韓的話題。

根生怕他媽再提起生二胎的事,第二天就給他媽和他哥買了火車票。想著他哥力氣大,就又買了五斤老鐵家的臘牛肉,十盒德懋恭家的水晶餅,三瓶六年西鳳酒。夏艷給了彩燕一千塊錢,讓彩燕陪著樹生母子去康復(fù)路服裝城買衣服。根生媽看見啥都新鮮,三人扛回來一大包衣服。根生開著北斗星送倆人去火車站,本來沒想著送到站臺,只送到進站口就打算離開,可是兩人行李實在太多,就又買了站臺票,把兩人送上火車。

根生媽走后,夏艷爸可算是松了一口氣。幸虧夏艷媽耳背,加之沒聽懂河南話,不然還不鬧個天翻地覆才怪。

背過人,夏艷爸問夏艷,你和根生是咋打算的?夏艷裝糊涂,說,啥事呀?夏艷爸一聽,就知道倆人在生二胎上有分歧。農(nóng)村人嘛,難免有個封建意識,認為多子才能多福。夏艷爸也不例外。他索性捅破了說,就是再生個老二嘛。夏艷低下頭,沒吭聲。

雖然政策緊,可是也不是完全封死了,我去找找興旺家二女子,她在鎮(zhèn)計劃生育辦公室工作,興許能弄來指標。夏艷爸試探著跟夏艷說。

夏艷一向說話直,聽她爸這樣說,連說了幾個不生!不生!不生!懟得夏艷爸心口疼。他冷靜下來一想,如果生了老二,跟誰姓確實是個問題。雖然說上門女婿生的孩子沒明確規(guī)定,可是,在農(nóng)村是約定俗成的,肯定不能跟男方姓。

可是,根生不是一般的上門女婿,難搞定得很。夏艷爸一輩子是老好人,搞不了勾心斗角的事,根本就不是根生的對手。想到此,夏艷爸不由得就把讓夏艷生二胎的心思淡了許多。

街上摩托車多了,問題也跟著出來了。頻繁發(fā)生摩托車飛賊事件。一般都是兩人合伙作案,一個人負責(zé)駕駛摩托車,一個人坐在后座實施搶劫。搶劫前先踩點,多選擇在夜晚,夜色掩護下,專搶獨行女人。瞅準目標,摩托車看似不經(jīng)意間靠近受害者,等到插肩而過的一瞬間,一把揪下獨行者的包,絕塵而去。受害人反應(yīng)快的,揪著自己的包不放手,就被拖在地上朝前拉,臉,胳膊肘,膝蓋摩擦得鮮血淋淋,有人腦袋磕在道沿上,摔成了腦震蕩。

還有就是,凡是騎摩托車的司機,速度都很快,風(fēng)馳電掣的,交通事故頻繁,政府就下令禁摩。一時間,街上的摩托車驟然少了很多,根生家的生意就受了影響。

根生閑暇時間多了,就開著北斗星胡亂轉(zhuǎn)悠。他的車也開了三年時間,雖然公里數(shù)不多,可是畢竟行駛了三年,剎車片,機油都該換了。

根生是精明的生意人。以往都是他掙別人的錢,輪到別人掙他的錢,他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他是不會隨便找一家修車鋪的,他要仔細地考察。這天,根生終于看見一家臨街修車廠,門口停了一疙瘩一疙瘩的車??匆患倚捃噺S技術(shù)好不好,就看他家門口的顧客多不多,這是根生做生意的經(jīng)驗。

根生把自己的車見縫插針的在這家修理廠門口泊好,并沒急于下車,而是坐在車里觀察。這家修車廠生意真好,工人都是跑步工作的。他掐著表,半個小時時間,共有四輛車完成了交易。第一輛車平衡了四條輪胎,第二輛車換了剎車片和機油,第三輛車換了兩條前輪胎,第四輛車補了輪胎。雖然他不清楚價格,但是按他自己估摸,五百塊錢利潤是有的。

根生忽然有個想法,自己也開家汽車修理廠。既然主意已定,他就有必要做個市場調(diào)研。根生推開車門下了車。

出乎他意料,修理廠對他視而不見,沒人過來招呼他。他心里很是失落,就走到揭著車前蓋的一輛車前。揭開的前蓋猶如張著的鱷魚嘴巴,根生朝鱷魚嘴里看了一眼,不由得露出一絲厭惡,油箱,水箱,電池全被灰塵和油污糊住了。這人也太懶了吧,也不知道用汽泵把里面吹吹。根生又看了看站在車旁邊的司機,司機一副焦急的模樣,他不由得起了惻隱之心,跟司機搭訕著,這車哪有毛病啦?

換電池呢,等了快一個小時了。司機嘴唇干裂,沙啞著嗓子說。

他們家沒電池嗎?根生又問。

電池多得很,就是工人忙得沒空換。司機伸著脖子四處張望著,不耐煩地說。

根生又問,你為啥不到別的修理廠去,難道只有他一家換電池嗎?

司機不屑地看根生一眼,憤憤地說,單位在這家修理廠記著賬,到別的修理廠換不給報銷。你以為我時間多,愿意在這里浪費?我還要到機場接人呢,飛機落地可不等人。

根生搞不明白這里面的名堂,想繼續(xù)問。司機忽然臉上堆滿笑容,笑出了一臉的褶子,他以為是對自己,再一看,原來是有個修理工正往這邊走,司機是笑給修理工的,是他自作多情了。

根生自以為是地想,修理工看見他站在旁邊,肯定也會問一聲他的車是啥毛病吧。結(jié)果,修理工連他看都不看他一眼,徑直走到張著的鱷魚嘴巴前,把腦袋伸進鱷魚嘴里看是多大型號的電池。

修理工一直沒開口說話,看了型號,就走開了。不久就抱著一臺新電池過來,咕咚一聲放在地上,又走開了。再過來時,右手提著一臺舊電池,左手拿著一條兩頭帶著兩只夾子的電池線,右手一松,舊電池咕咚一聲撂在地上,用電池線一頭的兩只夾子分別把舊電池的兩只樁頭夾住。根生站在旁邊,瞪著眼睛,不知道修理工這是要干啥。

修理工面無表情,從屁股后頭的口袋里掏出工具,卸了車上的電池,把新電池裝上,用夾著舊電池的電池線另一端的兩只夾子夾在新電池的樁頭上。根生看得是一頭霧水,心想換個電池這么復(fù)雜,多此一舉嘛。

看著修理工擰緊最后一枚螺絲,司機趕緊坐進車里,發(fā)動了汽車,檢驗新?lián)Q的電池是否好用。他剛一打火,汽車發(fā)動機就顫抖著啟動了。司機臉上露出笑容,滿意地熄了火,用手給修理工比劃著OK。修理工取下夾在車上和車下的四支夾子,幫司機落下車前蓋,收了電池線。司機坐在車里,朝前臺勾一下指頭,就有一個小姑娘拿著記賬本走過來,遞進車窗,司機看也沒看,龍飛鳳舞在上面簽了字。司機看一眼修理工,一腳油門絕塵而去。修理工提著兩只舊電池朝庫房走去。兩人全程沒有交流,完全是默契。

根生跑著攆上修理工,說,師傅,我換剎車片和機油。

修理工看他一眼,惜字如金地說,排隊去!我已經(jīng)來了半個多小時了。根生解釋。有人還來了半天呢。修理工白他一眼。

根生也沒生氣,反正店里有榆生,他有的是時間。外行看熱鬧,內(nèi)行看門道。根生看著汽車修理廠生意這么好,他想開一家修理廠的想法更加堅定了。于是他也不著急了,這么好的機會,正好實地考察。

根生背著手,看畢換電池,又看換輪胎。拆卸輪胎都是機器,不用人工。把新輪胎裝在輪輞上,還要在平衡機上做平衡,平衡輪胎也不用人工操作,而是把輪胎裝在平衡機上,用卡尺量一下機子和輪胎之間的尺寸,然后把輪胎在平衡機上轉(zhuǎn)幾圈,給輪轂上加平衡塊,在電腦上操作一番,再轉(zhuǎn)動輪胎。平衡塊不可能一次加到位,要不停地調(diào)整。轉(zhuǎn)幾圈調(diào)整一次,直到電腦上顯示OK,才算大功告成。

時間過得真快,修理廠的車漸漸稀疏起來,終于輪到根生的車了。

根生是換剎車片和機油,修理工指揮根生把車開到地溝上,工人站在地溝里才能操作。根生是第一次在地溝上開車,心里不免有些緊張,怕操作不好一只輪子掉到地溝里。修理工揮著手,指揮著他。喊,朝左打方向,打過了,朝右來一點,再朝右。又過了,朝左一點。水平不行嘛,朝后倒,重來!根生被修理一訓(xùn)斥,更加緊張,手上出了汗,背上也出了汗。真想下來讓修理工幫他開上去。修理工看出來他是新手,索性走過來說,下來下來,就你這水平,還開車,差得遠呢。根生乖乖地下了車,把車交給修理工,修理工先把車朝后倒去,然后一腳油門,就把車開上了地溝,兩邊的距離不差一分一毫??吹酶蓤A了眼睛。

修理工從駕駛室出來,根生滿臉堆笑,表示著感謝。修理工依舊面無表情,蹬蹬蹬下到地溝,在輪胎內(nèi)側(cè)換剎車片。根生蹲在地溝旁,把腦袋伸進地溝看著修理工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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