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華給我打電話，說周末要帶個人來我這里坐坐。我在電話里佯裝嗔怒道“臭丫頭，蹭飯就說蹭飯，說什么來坐坐，說吧，又帶那個帥哥光臨寒舍?！贝笕A在電話那頭不要意思地笑笑說見面再說。
大華是我的發(fā)小，小時候我和她家是鄰居，上學后一直同學到高中畢業(yè)。
高中畢業(yè)后大華上了醫(yī)學院，我上了師范院校。雖然不在一個城市上學，但距離絲毫沒有影響我倆的友誼。
平日里兩人沒少聯(lián)系，每到放假兩人就膩歪在一起，以至于后來我結(jié)婚后連老公都帶著醋意和我開玩笑說“幸虧大華是個女的，要不然你也不會嫁給我”。
大華幼年喪父，家里除了媽媽還有一個年幼的弟弟，她的媽媽沒有工作，靠打零工來養(yǎng)活姐弟兩個。作為大華最好的閨蜜，我一直希望她將來能夠有一份安穩(wěn)的情感，一個幸福的家庭。
大華上大學時候生活很儉省，除了申請助學貸款外，她還在校外找了很多勤工儉學的工作，小時工、家教、超市促銷、給培訓機構(gòu)發(fā)傳單做調(diào)研，她一刻也不讓自己閑著，竭盡所能為家里減輕負擔。
都說大學是愛情的搖籃，懵懂的青春里總會有那么一場浪漫的偶遇，讓人心動不已，猝不及防，卻也甘之如飴，大華也不例外。
大華的初戀是她在學?；@球隊認識的一個老鄉(xiāng)，兩人因為來自同一個地方，共同話題聊的多了也就自然而然彼此心生好感走到了一起。
不曾想大華甜蜜的初戀只維持了一年半，兩人就分了手。我多方盤問她后得知，大華和那個男孩兒分手不是因為他們兩人感情的問題，原因是因為大華的母親嫌棄那個男孩家里窮。
大華失戀后，坐了五個多小時的火車跑到我當時上學的城市，在我的懷里哭了整整一個下午。
初戀失敗對大華的打擊還是蠻大的，她在剩下的大學時間里，再也沒有觸碰過感情，可能她也知道，自己的感情多半會被自己的母親所干涉。
大四的時候大華宿舍六個人有五個選擇考研，除了大華。大華放棄考研的原因是因為她弟弟面臨著初中輟學，為了弟弟的前程，大華不愿意家人再把錢都花在自己身上，毅然決然回到老家選擇了就業(yè)。
大華剛參加工作，實習期還沒有過完，家里便出了事。大華的弟弟離家出走參加了傳銷組織，與之一起失蹤的還有大華的一張存折，那張存折上有她上大學幾年里勤工儉學辛苦攢下的所有的錢。
錢沒了是小事情，可是人丟了該咋整？那段時間大華的母親在家里總是哭哭啼啼的，我一有空就去大華家里陪著大華一起安慰她，好在三個月后，弟弟花光了錢回來了，她這才放下心來。
2、
大華工作半年后，大華的母親給大華張羅了門婚事。男的叫王建本地人，從相親見面第一眼起，王建就看上了大華。
也難怪，大華本來就長的漂亮，加上穿上職業(yè)裝后，更加凸顯高挑的身材，那氣質(zhì)那形象明顯高出周圍的女孩一大截。
但大華卻有些看不上王建，覺得王建長相矮胖，還不怎么會穿衣打扮，簡直一個“土肥圓”，而且王建還沒什么正經(jīng)的工作，徹徹底底的啃老族。
“姑娘家，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找個長的好看的有什么用，人家王建家里條件多好?！贝笕A的母親訓斥大華道。
“媽，你怎么能這樣不負責，隨隨便便就把你女兒給嫁給別人？”
“我當媽的怎么不負責任了，我還不都是為了你好？你嫁給王建想一輩子福，嫁給那些窮光蛋，還不是吃一輩子苦，而且媒人說了，只要你嫁給他，人家家里愿意出三十萬的彩禮，另外給你弟弟在市里找份工作?！?/p>
大華母親抹抹眼淚繼續(xù)說，“你爸走的早，現(xiàn)在咱們老張家也就你弟這么一個獨苗，眼看你弟也到了談對象的年齡了，可咱家的房子都還沒蓋，你這個做姐姐的就當幫幫弟弟?！?/p>
聽了母親的話，大華的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只能無奈地點點頭。
最終，大華嫁給了王建，她覺得自己不能太自私，畢竟母親一個人把她養(yǎng)育大也不容易。
她是姐姐，也不希望自己弟弟將來沒錢結(jié)婚，打光棍。
3
大華嫁給王建的第一年，兩人生活還算平靜。沒想到第二年大華的工作崗位變動到醫(yī)院重癥監(jiān)護室后，由于經(jīng)常加夜班，王建的狐貍尾巴便露了出來，背著大華出了軌。
王建是在和別的女人在自家的床上偷歡時被大華撞上的。做奸在床的那一霎那，王建怎么也沒想到平常性格剛強直爽的大華竟然如此地平靜。
大華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關(guān)門的時候撂下一句話，“這張床我這輩子是不可能再上去睡了?！?/p>
王建事后自覺理虧，不斷給大華解釋、示弱，希望求得大華原諒，但大華沒有給他機會，果斷地和他離了婚。
離婚后，大華從王建那里分走了二十萬塊錢。大華把錢全部給了母親。大華的母親不再說什么，大華的臉上反而有了笑容，她覺得自己自由了，母親的恩情也算徹底還清了。
4
那天中午見到大華和老周的時候，我見她臉上掛著笑容，我便放下心來。
那是我第一次見老周，交談中得知老周是個體戶，比大華大五歲，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很敦厚，長得也很端正，但不怎么愛說話，即便說話時聲音也很小，還沒開口就先笑。
大華悄悄問我覺得老周怎么樣，我說挺好的，和你挺搭。
大華聽了以后笑著說：“葉子，你還記得咱們上學那會兒你說過的話嗎？你說，我以后找老公，肯定會找兩種極端的男人，要么會找一個特別厲害的，氣勢上要壓倒我，我心甘情愿做他身邊的小女人，要么就找個老實巴交的什么都聽我的，我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我讓他逮狗，他不敢捉雞?！?/p>
我問：“你覺得老周是哪類人？”
大華說：“我覺得老周就是第二種男人，一看就是老實人，長得也還過得去，對我也挺好，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我們就奔著結(jié)婚去了?！?
看著大華一臉的甜蜜，我知道這丫頭現(xiàn)在正處熱戀期，我打擊她說：“即便這樣，你還是要摸清他的底細，很多男人結(jié)婚前和結(jié)婚后可是天壤之別?！?/p>
大華點點頭笑著說：“放心吧，這回肯定長記性?！?/p>
大華的媽媽不再干涉大華的婚姻自由?？赡芩仓涝倨恋墓媚锝?jīng)歷過了一次離婚，早就不是人們眼中的“香餑餑”。況且她們家里還有個不爭氣的弟弟。
對于大華來說，能找到一個既對她好的的伴侶，又不嫌棄她的過去，還包容她的家庭的男人比什么都重要。
半年以后，大華結(jié)了婚，男朋友老周成為了她名正言順的第二任老公。
5
大華的生活再次走上正軌，我和大華平日里除了偶爾通電話之外，其實也很少見面，大家都為了生活奔波，有時候累得動都不想動，知道彼此都過得不錯，心里也就踏實了。
一天，老周突然給我打電話，說有事找我，我讓他來我辦公室說。
老周還是老樣子，說話嘟嘟囔囔的，我聽了半天，才知道是借錢。他說他和朋友一起看中個投資的項目，需要一筆錢，但又不想讓大華知道。
我問他需要多少錢？他也不直說，繞來繞去的，最后才說借兩萬塊錢。
這事聽起來就蹊蹺，我問他“大華對這件事是什么意見？”
老周緊張地說：“葉子，你先別告訴她，她一聽說要花錢，肯定是不愿意的。”我看老周老實的樣子覺得他也不像是在撒謊便答應下來，把錢借給了他。
事情過去一段時間后，我給大華打電話，問她境況，沒想到她一接電話，上來就問我：“葉子，老周是不是找你借錢了？”
我在電話里一愣，大華就已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哎呀，葉子，他向你借錢，你怎么不跟我說一聲，他跟你借了多少？”大華的聲音里已經(jīng)帶了哭音了。
我這才知道，原來老周還是沒說真話，他找大華的同事同學借錢借了一個遍，拿著那些錢去賭博了。
現(xiàn)在債主們找不到老周，一個勁兒地往大華的手機上打電話發(fā)短息，大華的日子過的苦不堪言。
那是大華焦頭爛額的半年，大華想盡辦法替躲在外地的老周還賭債，最后東拼西湊，賭債總算是還清了，老周也回來了，可大華卻憔悴了許多。
更加令人痛心的是，大華在老周跑路之前已經(jīng)有了三個月的身孕，老周拍拍屁股一走，家里的一切都要她一人打理，大華的壓力非常大，最終孩子也沒能保得住。
老周回來后，大華本來打算和他離婚的，碰巧那段時間大華的母親生病住了院，老周伺候得無微不至，鞍前馬后忙碌的身影比大華的弟弟還要上心，大華也就原諒了老周。
6
這事情順利翻篇也就算了，不想老周規(guī)規(guī)矩矩半年后，老毛病又犯了，老周這次賭得很大，不僅帶走了家里的存款，還和別人一起偷偷跑出了國境，去了緬甸賭博。
老周再一次把家底輸了個底朝天，另外還借了賭場十幾萬高利貸，人也被扣在了國外。
賭場的人把老周被困的視頻發(fā)到大華的手機上，“要么拿錢來贖人，要么砍下老周一只手?！?/p>
大華崩潰地哭著來和我商量，我說“這事肯定要報警?！?/p>
大華急忙搖頭說:“這事絕對不能報警，老周涉賭，警察即使把他救回來，也要判他的刑。”
我說那怎么辦。
大華擦干眼淚，臉上露出以往的剛毅，“我去一趟，能帶他回來最好，如果真帶不回來，你就報警。”
我有些擔心大華，心里亂成一團，不知該說什么。
大華緊握著我的手看著我，咬咬嘴唇說:“葉子，我必須去，我不是為了老周，我不想孩子一出生，見到的是一個少了一只手或是住進了監(jiān)獄的父親，再說那伙人要的是錢，我錢給他們送過去，他們肯定會放人?！?/p>
我這才知道大華又懷孕了。我深知大華執(zhí)拗的性格，只能含淚點頭順從她的意愿。
那一刻，我真覺得老周絕對是祖墳上冒了青煙，能娶到大華這樣的為他赴湯蹈火的媳婦。
老周實在是太沒良心了，令我覺得他又可氣又可恨。
大華賣掉了老周的小門店，帶著十幾萬，從老周的狐朋狗友那邊打聽到偷渡去緬甸的途徑，一個人背著小包孤零零坐上了前往邊境的長途大巴。
大華離開四天后，我就和大華失去了聯(lián)系，手機也打不通，信息也不回，正當我打算報警的時候，大華給我打來了電話說是和老周已經(jīng)回到了國內(nèi)。
我長吁一口氣，砰砰直跳的心終于平靜下來。
我驅(qū)車去車站接大華和老周，見到大華蓬頭垢面出現(xiàn)在我面前時候，我用力抱著她嚎啕大哭，我真怕我突然就失去了她。
大華紅著眼眶，臉上擠出一絲苦笑，捧著我的臉，不住地擦拭著我的淚水，“好了，葉子，我回來了，沒事了。”
大華和老周上了我的車后，我興奮地給老公打電話讓他幫我定最好的酒店和包間。
大華在后座拍拍我的肩膀，有氣無力地說：“葉子，先送我們回家吧，都挺累的，咱們改天再聚?！?/p>
我通過后視鏡看到大華的眼神中流露一絲空洞和茫然，老周至始至終低著頭一言不發(fā)，車里的氣氛變的異常寧靜，我只好點點頭。
7
“葉子，你說我要是個男人該多好，日子可能就不會這么難了，至少當時我大學時候談戀愛，我媽也不會太干涉我，走了那么多的彎路。”
一天下午，大華和我并排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嘆息道。
“說不定這次就否極泰來了，你看你家老周現(xiàn)在比以前更聽話了，規(guī)規(guī)矩矩找份工作，每月工資按時給你上交，連銀行卡密碼都讓你保管，也不過問，比我老公王沛強多了?！蔽掖蛉さ馈?/p>
她苦笑了一下，意味深長地說“葉子，你相信人有來世嗎？”
“有吧”我不敢確定。
“要是真的有來世，我下輩子不愿意再做女人，做個清清白白、干干凈凈地在這個世上生活的好女人太難了?！?/p>
……
如果那一刻，我明白大華這句話的含義，或許我就會阻止悲劇的發(fā)生，但遺憾的是那一刻我并沒有留意那句話，直到后來大華離開人世后，我才想起大華說的那句話，竟然是那么地凄涼和無助。
大華離開了，服用了半瓶的安眠藥安靜地離開了這個人世，走的很安詳。
在大華的葬禮上，老周悲痛欲絕，哭的死去活來，不停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邊哭邊罵自己是混蛋，說自己沒有保護好大華。
親朋好友們看著這樣的場景紛紛落淚，都覺得老周對大華用情至深。
只有我在人群中鄙夷地看了一眼老周，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是他奪走了我最好的閨密。
大華每晚睡覺前有記日記的習慣，大華自殺前一天曾在我家里過夜，第二天她走后，她的日記本落在了我家書房。我還沒顧上把日記本還給她，她便出了事。
大華走后，我翻看了大華的日記，猛然發(fā)現(xiàn)大華的緬甸之行，遠不像拿錢贖人那么簡單。
在黑暗的賭場秩序里，如果你的錢不夠，還有一種陰暗的法則叫“賭債肉償”。
而大華那次去緬甸贖老周所帶的錢，她并沒有算上高利貸的高額利息。
墓草凄凄，我在大華墓前焚燒掉了她的日記本，也焚燒掉了她殘留于世的那一段屈辱的記憶，希望她在天堂能夠過的輕松，一切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