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苗沛霖一喝酒就能打仗神奇得離譜，我有點(diǎn)不信。嘴上不說，心里倒也覺得這酒不壞，甘冽、綿柔、醇厚、尾凈，留香久遠(yuǎn)一直通到夢里他鄉(xiāng)。末后，又說一些到鳳臺請我喝酒的客氣話。走時送我一大一小兩壺酒。壺是三層羊皮壺，大壺裝酒五斤，小壺裝滿三斤，狀如銀杏葉，葉柄就是壺嘴，正經(jīng)學(xué)名叫公孫壺，土名就叫老鱉壺。
老葵哥偷偷來大頭龜?shù)木频辏吡撕脦状我腋?，我就是下不了決心，膩膩歪歪的。娘看透這點(diǎn)，隔三差五敲我麻骨：你看人家孫蘭芳，眼看就要考功名，當(dāng)兵有啥好，整天殺殺打打，早晚吃虧。老先生不是說了嗎，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戰(zhàn)中亡。再說了，好男不當(dāng)兵，好鐵不打釘。跟你大合計(jì)好了，三條路緊你揀：
把大頭龜?shù)木频暝俦P過來，做酒生意。這酒店早先姓孫，咱不干了盤給姓陳的，是咱老孫家長門的酒，咱家是末門；第二條路，給老郭家打個雜，學(xué)個炒菜做飯的技巧，學(xué)成咱也開個飯館，到時候你掌勺，我還烙饃，不愁咱日子過不去；第三條路就是跟孫蘭芳比葫蘆畫瓢，也考個功名啥的。
娘大給俺鋪就的三條路，連一條也沒相中。不過當(dāng)時沒表示認(rèn)承，也沒表示反對，只是拿等等再定來糊弄。
之后老葵給俺攤牌，擺了兩條路，不選這條，就選這條，不準(zhǔn)不選。一條，馬上跟我老葵走，啥也不帶，就這么走，也不要回頭，三十里開外才能回頭；一條，把你的煙袋送我，留個念想，也不愧咱哥仨搉過鞋底換過帖子。
看來老葵哥早有準(zhǔn)備，我選了第二條。平時很少吸煙，煙袋沒帶在身邊。自從外海孜亮相后，煙袋的身份發(fā)生了變化，不再是供人消遣提神的家什，變成了兵器。既然是兵器，就不能輕易示人。并取名三尺鎖麟囊！回家偷取了兵器交與老葵，老葵接過別在腰間，一個抱拳，沒吐只言片語，轉(zhuǎn)身上馬絕塵而去。萬沒想到，這竟是俺和老葵的最后一面。
前邊說了，俺家在孫小寨，早些時候我的主要玩伴就是沖頭，后來眼界擴(kuò)展到街上，幸會了不一樣的玩伴，而且這些玩伴還都在西半拉街上。孫蘭芳就在老郭家飯店后院，汪慶云是汪老先生兒子，就住在老郭家飯店對門。還有就是老郭家的大兒子郭仲一，俺們年齡都仿佛。我孫萬齡屬虎八月的虎，汪慶云屬兔七月的兔，孫蘭芳屬鼠冬天的鼠，郭仲一屬龍最小。我大汪慶云一歲小孫蘭芳兩歲，按屬相年齡排行孫蘭芳是老大，我老二；按個頭汪慶云第一我第二，按啥數(shù)，郭仲一都是末后。俺們四個孩秧子，老先生最看好孫蘭芳，其次是看好我，說他兒子汪慶云十個加一塊也趕不上倆姓孫的，將來瞧吧。將來是啥玩意，綠的還是紅的，汪慶云和我都笑。
打爺奶的嘴里、娘大的嘴里一輩接一輩口口相傳的故事，大都是弟兄幾個分家，占便宜的是老大老二，死吃虧的都是小三。不過仔細(xì)一想一掂量覺得老先生說的還是有點(diǎn)道理。笑著笑著，后脊梁骨就發(fā)涼。咋啦？所有傳說故事的大結(jié)局，都是老大老二受盡折騰被人笑話由富變窮，而先前老吃虧被坑的小三，有高人指點(diǎn)有神仙暗助，逐漸地也就發(fā)跡成了富翁當(dāng)了大官。這事，要是打一般人嘴里說出來也就是說說罷了，沒誰當(dāng)真，打死你也不信?？墒墙?jīng)老先生嘴里一過可就大不一樣，老先生可不是一般的老先生，老先生所有話都能應(yīng)驗(yàn)，老先生的哪怕一點(diǎn)點(diǎn)暗示都有出處都有來頭，由不得你不信。孫蘭芳成為我倆心中沒有打磨的玉石，貧窮的外表裹著常人看不到的光華；成了紀(jì)橫溝莊后高聳的紀(jì)家塔上能召喚四季的風(fēng)鈴。
一次，也不知中了哪門子邪，老想著俺四個的名字，想著想著就拿小棍子在地上劃拉，一個劃拉有了重大發(fā)現(xiàn)，三人的名字筆畫數(shù)我的最少，三十一筆。孫蘭芳的最多三十六筆，汪慶云處在中間多我三筆小蘭芳兩筆，郭仲一論筆畫還是小不點(diǎn)。老先生看好孫蘭芳，秘密可能就在在這筆畫上，要不是先一步看到這點(diǎn)，咋還能配稱老先生的名號。我把發(fā)現(xiàn)跟汪慶云說，汪慶云張口來句順口溜：
叫我姓汪我姓王，云彩本在雨頭上。
雨在云上誰見過，荒唐爹對荒唐娘？
汪慶云、郭仲一和我一樣，都是不上套套的懶貨爛貨笨貨蠢貨，比不上孫蘭芳。孫蘭芳教我倆寫字算術(shù)俺老是記不住，一離步就忘。孫蘭芳講義氣，俺家平時的接濟(jì)他嘴上不說總用行動回報。感覺上對我總比對汪慶云要赤誠幾分，雖說表面上看不出所以然，但眼神表情骨子里就是不一樣。叫我認(rèn)字也教汪慶云認(rèn)字，教我算術(shù)也教汪慶云算術(shù)，許多的細(xì)節(jié)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名字末后一個齡字老是記不住寫不好，我說就諧音叫林孫萬林吧。孫蘭芳堅(jiān)決反對說，先生起名不能更改，不記也得記不寫也得寫，這么說吧——他告訴我一個簡單的方法。你吃飯要用牙吧，牙是啥，牙是齒，今天吃飯你吃一碗飯或一個饃，今天的今這下邊那個點(diǎn)就是一碗飯的飯，一個饃的饃，誰吃的？有個上身子長下身子短叫孫萬齡的家伙吃的，那家伙他說他屬虎，其實(shí)呀不是屬虎是屬老母豬的記吃不記挨！
說著說著他自己先笑了，笑臉還沒完全張開他又趕忙收攏，還記不住你就摸摸牙，摸牙干啥？咬！咬啥？咬你自己手頭子！牙一咬，咯嘣一下手頭子斷肚里了，就記住了。
乖乖，舉例子打比方挖苦帶嘲諷，一忽間好像找到了感覺，弄得我魂附體神歸位，一下子就記住了。到后來吃糧當(dāng)兵到了隊(duì)伍上，就免不了填表點(diǎn)名啥的，我把孫萬齡又改回了孫萬林，自己幾次報履歷都是報填的孫萬林?？墒峭魬c云這爛貨比我還爛，說來不笑你小肚子疼我都把孫姓勾了。
汪慶云寫他自己的姓老是寫不好，總把汪寫成王。第一次孫蘭芳問哪三個水呢？他就說要恁些水弄啥，一發(fā)水咱莊稼都淹了吃啥，我都撂搬了。第二次問他說哪三個水呢，他說一個洗臉了，一個澆菜了，一個飲羊了。你問他姓啥，他就說姓王。老先生倒能沉著氣不發(fā)表意見，他娘一見他進(jìn)門就拿笤帚疙瘩扔他，你回來干啥，這是老汪家不是王家，找姓王的吃飯去吧！
把自己半個姓氏寫沒了不算，云的兩半截都能寫顛倒。按理寫字筆順從左到右從上到下寫，可他這個云字的兩半截總是安錯地方相互顛倒。孫蘭芳就說按順序先寫個雨字，雨寫過了才寫云，記住了先雨后云。汪慶云說看看吧，恁們錯了還怪我寫不好，沒有云哪來的雨，你說是先有云還是先有雨，是雨下過了才來云彩，還是云彩來了后才生雨？云是雨的爹，雨是云的兒，總不能先有兒子后有爹吧。孫蘭芳笑說你那是亂打比方不對咱這是寫字，不是說云和雨誰先誰后的關(guān)系。汪慶云臉紅脖子粗抬杠：不是說云和雨誰先誰后的關(guān)系，你說是誰和誰的關(guān)系？是咱倆、咱仨的關(guān)系？這時的孫蘭芳才覺察剛才的話有漏洞，叫汪慶云抓住了不是把柄的把柄，一時無語。汪慶云擺出一副姿態(tài)高雅的架勢，順手把順口溜打嘴里掏出來溫習(xí)了七八遍。
有次在老汪家玩，孫蘭芳又教我倆寫名字，說連自己名字也寫不好的，將來肯定不咋地。汪慶云就戧毛，也不一定，你比俺倆會寫字咋還吃了上頓沒下頓。我想白他一眼已來不及，話出口就不好再收回來，揭人短處咋咋說都不對。我趕忙打圓場拉個大哥的架勢逮住汪慶云就熊，你小子吃了槍藥咋地，瘋藥拿的樣亂吣啥，咱幾個小雞子麥芒粗蛋子子胡椒大，就蛋在一起玩咋能說咬就咬，又不是屬狗的。孫蘭芳陰著一張能擰出水的臉想發(fā)作沒發(fā)作。沒發(fā)作歸沒發(fā)作，心里憋屈難受還是表現(xiàn)在臉上。孫蘭芳有個怪毛病，只要有不順心的事、傷心的事一作激，心就難受，一難受就出大汗，一出汗就沒事，不出汗就要命。見孫蘭芳滿頭滿臉的汗，我知道他心里那塊石頭落地了。
孫蘭芳從汪老先生的煙簸籮里，拿過旱煙袋，摸出火鐮子和火石，摁了一袋煙。這家伙本來不吸煙的，可能是想抽一口壓壓不好的情緒，或許是借吸煙轉(zhuǎn)換話題。我就胡扯，跟他說這是前馮樓馮大麻子的煙，他種出的旱煙有勁、有品、有味，抽一口忘煩忘憂；抽兩口忘名忘姓；抽三口忘財忘命！外號馮三抽！南到南京，北到北京，西到西京，東到大海都能買到掛著馮三抽牌子的旱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