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遇樂·彭城夜宿燕子樓
宋·蘇軾
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因作此詞。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云驚斷。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白氏長興集》卷十五《燕子樓三首并序》】徐州故尚書（建封）有愛妓曰盼盼，善歌舞，雅多風態(tài)。予為校書郎時，游徐、泗間。張尚書宴予，酒酣，出盼盼以佐歡。歡甚，予因贈詩云：“醉嬌勝不得，風嫋牡丹花。”一歡而去，爾后絕不相聞，迨茲僅一紀矣。昨日司勛員外郎張仲素績之訪予，因吟新詩，有《燕子樓三首》，詞甚婉麗。詰其由，為盼盼作也?？冎笫挛鋵庈娎勰?，頗知盼盼始末，云：“尚書既歿，歸葬東洛，而彭城有張氏舊第，第中有小樓名燕子。盼盼念舊愛而不嫁，居是樓十馀年，幽獨塊然，于今尚在。”
那晚的月光皎潔，散落大地為萬物鍍上銀霜。獨登燕子樓觀月，有夜風拂面微涼。憶起曾經(jīng)歡宴，帶來的是無限的孤寂，又似有倩影在眼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清影入夢……
我曾在煙雨的江南與他相遇，江中畫舫一舞，眉目流轉(zhuǎn)間望入了他的眼，自此他便住進了我的心。他曾對我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說的便是你了，盼盼。”許是因了他這一句話，因了那驚鴻一瞥。張郎，我愿意嫁予君為妾，自此以后，此這一生，美目流轉(zhuǎn)顧盼只為你。
那年張郎領我入尚書府，我知道我縱使再得寵愛也不過為愛妓，縱使生的再美也不可入正堂。而我從不會奢求太多，我知道此生得此相伴已是盼盼最大的幸運。
我最喜歡在張郎宴飲友人時獻上一舞，因為那時他看我的眼神是贊許，是驕傲，更是愛憐。就只是那目光交織時的一絲溫存便足以讓我傾盡所有。
記得那年在彭州府邸張郎為我建了一棟小樓，他說“燕子歸去，顧盼春來?！鳖櫞藰敲?“燕子樓”。站在燕子樓頂可觀絕美月色，我不知多少個月夜，我與他對飲觀月，琴瑟和鳴；亦不知多少個春來，那檐下的燕兒去了又來；亦忘了多少個夜里，我獨自遙望星空盼他歸來。我想我就要這樣一直一直的陪著他，一舞驚鴻，一曲婉轉(zhuǎn)，一顧生情……
我想當是我的運氣花光了吧。他死在春花凋落的時節(jié)，霎時間天地一片蒼白。他的葬禮很隆重，而我就連為他上一炷香的能力都沒有。
而我能做到的就是守著我們的燕子樓，同孤寂為伴，同明月為友，同那檐下燕兒一起盼望，盼他魂兮歸來，盼夢中與他相遇。
盼盼此生得與張郎相遇相伴，已是莫大的幸運。所以我不忍離去，我想我將在這燕子樓度此余生了，我將有我余下的一生盼他歸來。待到檐下燕子皆離去我便也不復存在了吧。
張郎，我不知再輪回轉(zhuǎn)世之后你是否還會記得，曾有一寵妓盼盼，因君當時一眼驚鴻，便傾此生為君顧盼……
我將入這永夢，我似乎聽見君在耳鬢廝磨“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三更鼓響，葉落無聲，夢云驚斷……
再行走于這小院看那殘存的一枝一葉，蘇軾此時感到的是無限的寂寥。這燕子樓中曾有錦瑟歌舞的繁華，亦曾有佳人獨守的孤寂，而現(xiàn)在人去樓空，燕不再來，剩下的只有物是人非的無奈和悲哀。
此時的蘇軾失意與官場，故園遼遠尚無歸期，他想起盼盼獨守時明明知道結(jié)果卻依舊固執(zhí)，不禁與其惺惺相惜。
世事無常，命運多舛，往那浩渺夜空不禁感嘆:人生如夢，有誰入夢中，又有誰真正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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