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說來也怪。
我家中有兩只敞口的杯子。一只是我的,透明玻璃的,像囚在清水里的冰塊,坦蕩蕩的,什么也藏不住;另一只是內人的,白瓷的,渾圓而厚重,仿佛一個沉默的官吏,面上總帶著一層正經(jīng)的顏色。
我們共用一個燒水的壺——也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器具,不過是尋常的、能發(fā)聲的銅底電壺罷了。水滾了,我便斟一杯,她也斟一杯。如此日復一日,倒也有一種平淡的暖意,像是愛,又像是習慣,總之是無限續(xù)著的,不必多言。
然而那一天,內人忽然端著杯子,皺著眉,對我說道:
“老公啊——我杯里的水,近來有些黃。喝倒也喝得,可總覺得怪。我用別的鍋燒了水試,卻是清的。怕是燒水壺該洗洗了?我明日去買個檸檬來試試看?!?/p>
我聽了,連忙點頭,心里卻不大以為然。壺是我的壺,水是同一壺水,怎么她的黃,我的就不黃呢?這疑團便像一只蒼蠅,嗡嗡地在腦子里盤桓,趕也趕不走。
于是我又燒了一壺水。
照例,我一杯,她一杯。
我的那杯,透明無色,如同往日的清白;她的那杯,卻果真泛著淺淺的黃,像是秋天泡了枯葉的雨水。我默默地看了一會,忽然起了少年時淘氣的心思,將她的水倒了,尋了一雙筷子,往那杯壁和杯底胡亂捅了幾捅——你猜怎樣?
那白瓷的壁上,竟讓我劃出了雪白的線條來,一道一道的,像是黑夜里的閃電,又像是老墻上的白灰被指甲刮開露出的新泥。
好一個“鍍金”的杯子!
原來她日日喝的,竟是“金水”呢。
我放下筷子,不由得在心里笑起來。這女人,腦瓜子果然是喝金水長大的,遇事先疑壺,再疑水,總不肯低下頭看一看自己手里那只杯子。推卸起責任來,面不紅,心不跳,理直氣壯得像是宣讀圣旨。
——這等本事,我著實佩服,也著實該學一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