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雒玉河跟宋向辰、樊靈山二君隨郭堅部渡過黃河，遭到晉軍瘋狂地圍剿。郭堅雖勇，但寡不敵眾，一路突圍到了孤山，晉軍仍咬住不放，圍追堵截，討逆軍受到空前重創(chuàng)。此時郭堅已沒有退路，這位秦中漢子幾處受傷，卻并不氣餒，意志堅強(qiáng)，率領(lǐng)戰(zhàn)士奮力沖殺。郭堅很敬重宋、樊二君，特意囑咐玉河，一定要保護(hù)好他們?？伤?、樊二人不畏槍林彈雨，身先士卒，沖鋒在前。衛(wèi)隊?wèi)?zhàn)士受其感召，個個猛虎一般，在硝煙戰(zhàn)火里，揮舞刀槍，拼殺奮進(jìn)，前赴后繼。由于晉軍提前設(shè)伏，且地理復(fù)雜，山大溝深，叢林、濕地、河汊密布，只得東突北進(jìn)，十幾天下來，傷者不計，人員減半，輜重盡失，糧草皆無，陷入孤軍無援的境地。為了消除誤會，澄清是非，討逆軍張貼告示以及討逆檄文，但晉軍置若罔聞。在這龍蛇混雜、是非混肴的時代，人話無人信，鬼話當(dāng)圣旨，就是軍閥割據(jù)特點，一個個“私”字當(dāng)頭，哪一個都想做大自己，消滅異己。晉軍依仗地理和人員優(yōu)勢，展開大規(guī)模的圍剿，討逆軍屢遭重創(chuàng)，死人無數(shù)?？粗鴻M尸遍野的陜西鄉(xiāng)黨，郭堅大怒，殺了幾個驕橫跋扈的晉軍差人，并下令部隊狠沖猛打，于是，混亂的戰(zhàn)局愈發(fā)不可收拾了。
是夜，他們行軍至孤山中，人乏馬困，一派凄愴，為擺脫追兵，依然在黑暗中艱難行進(jìn)。雖是七月，山里夜風(fēng)也是很冷，被汗水浸濕的衣服滲涼，氣味難聞。玉河矯健，受了點輕傷，沒事一樣，他扛著一挺機(jī)槍，走在隊伍的最前邊，不時還伸手拉一下后邊的人，鼓勵大家堅持。黑黢黢的夜，朦朧的月亮，幽深的樹林，似乎掩蓋不住大隊人馬，總覺得敵人就在身后不遠(yuǎn)處。休息時，饑餓的戰(zhàn)士們無可奈何地吃著能吃的東西，野菜、野果、馬肉，越吃越餓。玉河坐在松樹下，抬頭看一眼凄迷的月亮，回想著過河幾天來的遭遇，簡直就跟做夢一樣。過河時父老鄉(xiāng)親夾道歡送，那一幕是多么令人振奮?。》吹雇?，反復(fù)辟，要把拉歷史倒車張勛之流消滅掉，還人民一個朗朗乾坤，民族復(fù)興，是他們的夢想?？裳巯陋q如身陷牢籠，弟兄們死的死、傷的傷，活著的衣衫破爛，煙熏火燎一般。他們這支隊伍大都是渭北各縣的子弟，華原也來了百十號人，而且?guī)缀醵荚谛l(wèi)隊里，他發(fā)現(xiàn)那些鄉(xiāng)黨越來越少了。這就是戰(zhàn)爭啊，一場不明不白稀里糊涂的戰(zhàn)爭，更是無情的戰(zhàn)爭，好好的人，一陣炮火、廝殺過后，變成肢體不全死尸，慘不忍睹。他發(fā)現(xiàn)很多平時紀(jì)律渙散的士兵，一開始打仗都不行，甚至還想逃跑，苦于沒機(jī)會。面對兇神惡煞般的晉軍圍得鐵桶一般，很少有空隙可以逃跑，唯一的生路就是勇者勝。幾場惡仗下來，炮火炸得他們幾乎無路可逃，就急紅了眼，嗷嗷地叫著拼殺，不要命的廝殺，使他們把死亡一下子看淡了。也多得郭堅身經(jīng)百戰(zhàn)，見慣了生死之交的慘烈，宋、樊二人的冷靜、細(xì)心和多年的斗爭經(jīng)驗，他們并不慌亂，依然有步驟地突圍，見縫插針，不斷地撕口子，沖出。玉河膽大、機(jī)警，不離宋、樊一步。得到隨軍參贊馬凌甫、楊介高度贊揚(yáng)，說他關(guān)懷宋、樊二君，無微不至，忠勇可嘉，義薄云天。
雖陷困境，雒玉河依然沒有忘記鄉(xiāng)黨，他認(rèn)得錦陽川中河灣一個名叫尚繼才的，看似二球貨，實際是慫囊鬼。一開始槍響、炮彈炸，他就把頭往土里鉆，當(dāng)看到跟他在一塊兒的人被炮彈炸碎時，他就紅了眼，令人目瞪口呆的是他竟然把槍撇了，拿起大刀，野獸似地吼叫著，沖進(jìn)敵群，見人就砍，揮臂之處，血肉紛飛。沙場慘烈，瞬間朋輩成新鬼，橫尸荒野，驚心動魄，令人欷歔，一群原本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哪里見過這場面，過后都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宿營時，尚繼才躲在一邊獨自哭號，嚷嚷著要回家，被玉河拉住狠狠抽了幾耳光。尚繼才委屈地說：“好我的大哩，你就饒了我吧，讓我回家去，餓死也比死到這里強(qiáng)！我還沒后人哩，咋就要死到這荒山野嶺？要死也得死到錦陽川去?！宾糜窈颖凰脑捜堑每扌Σ坏?，也覺得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被晉軍當(dāng)做亂軍圍剿，實在太冤枉了。
戰(zhàn)士們大罵陳樹藩，頂個啥用，要想活命還得打。宋向辰鼓勵大家說：“革命不是一句空話，就是得有犧牲，面對困難不氣餒，因為，你要推翻寄生蟲的逍遙世界，他們就不會束手就擒，換句話說，就是個老鼠也不會輕易被貓吃掉的。陳樹藩為了一己之私，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韙，公報私仇，乃小人之舉，我們絕不會讓他們給嚇住的。將來歷史會有公道，人民會有公道，怕什么，我們?nèi)貎号畯膩砭筒慌铝餮獱奚?，古時候沒有，現(xiàn)在也不會有的。我們是英雄……英雄害怕困難嗎？！……”他一番話說得大家士氣高漲，玉河也跟著大家一起高喊口號。然而，困難越來越大了。七月的天，下孩子臉，說變就變，一會兒酷熱難當(dāng)，一會兒是暴風(fēng)驟雨，戰(zhàn)士們衣服已臟得分不清顏色了。這天夜宿高碑廟，后半夜接到晉軍朝這里移動報告，他們立刻轉(zhuǎn)移。天快亮?xí)r，下起了蒙蒙細(xì)雨，腳下的黃土地即刻變得光滑、泥濘，就在這時，敵軍又圍了上來。宋向辰鼓勵大家說：“不要怕，咱不好走，晉軍也一樣不好走，只要堅持，就會勝利！”
他們艱難地爬上一道山梁，雨也住了。后邊的敵人越擁越多，突然，大炮響了，隨即子彈蝗蟲一樣飛來，形勢危急，宋向辰冷靜地指揮還隊伍繼續(xù)前進(jìn)。雒玉河守在宋向辰身邊，不停地朝敵軍掃射，讓衛(wèi)隊人員把宋參議拉下去，可無論怎么，宋參議就是不走。一發(fā)炮彈打了過來，玉河撲上去掩護(hù)宋向辰，炮彈就在他前面爆炸了。他被氣浪掀到了山澗，就昏迷了過去。
雒玉河醒來時已過了不知多長時間，他只覺得四周黑乎乎，伸手不見五指。想動彈一下，渾身無力，周身疼痛難忍，右腿更是鉆心的疼，動彈不得。他明白腿斷了，躺在草叢中，衣服濕透，四周悄無聲息。努力搜索，也只有聲息全無黑夜，倒是天空很晴朗，星斗閃爍，猜想自己躺在這里有一天多了。手里的槍不知掉哪兒，刀也不見了，兩手四下摸，盡是草莖、荊棘和泥土。他努力翻過身，試著朝前爬去，怎奈一動腿就疼的鉆心。他不甘心就此等死，一而再地努力著站起，渾身的疼痛使他幾乎忍受不住，快起來了又倒下，不住地自我鼓勵著：“把他家的，難道我雒玉河就要死到這荒山野嶺不成？”用盡全身氣力，還是用一條腿站了起來，可依然沒辦法移動，而且頭還暈得很。目光四下尋找，細(xì)微的光線都沒有，他只得放棄移動的想法，坐下等天亮?？墒窃趺匆矝]法坐下去，只得忍住疼痛，原樣躺在那兒了。周圍除了寂靜還是寂靜，猜想部隊早已走遠(yuǎn)了，沒有誰會知道他還活著。他心里還想著宋、樊二人現(xiàn)在的安全咋樣了，突然就想起了山梁上那顆炮彈爆炸的那一瞬，就愈加不安起來。他知道不能大聲喊叫，以防追兵還在附近，只得等天明了。悲憤、焦慮，一切都是徒勞，只能增加周身的痛苦。感到非?？剩瘟耸诌叺囊桓?，他吮著潮濕的葉子，再拔一根，再拔一根……恍恍惚惚地他看見了大哥。
大哥還是那樣矜持，見了他總是笑吟吟的，坐在院里大槐樹下抽煙。大哥說他：“三弟呀，你一天跑得不在屋，讓人家蘇家莊不住地催婚，扯了幾年，還是把婚退了，給人家賠禮道歉都是小事，結(jié)不了婚是大事，誰讓我是你哥呢；三弟呀，你一天舞槍弄棒的，就不想想你年齡老大不小了，扳指頭算算，你多大了？奔三十去了，是不是要打一輩子光棍啊；三弟呀，一天你不娶親，我就一天不安生啊，咱大咱媽天上看著哩；三弟呀，你究竟要尋個啥樣的，說出來我也好給你打聽嘛……”從小到大，大哥就是他的榜樣，像父親一般地關(guān)心他，可謂是無微不至。小的時候，他沒有讓大哥省心過，不是打架傷了人，就是讓人找上門來告狀，甚至連官府衙門也尋他的茬子。大哥看他天不怕地不怕，叫他孫悟空。他打哈哈說，我但是悟空，一個跟頭翻到金鑾殿去，把狗皇帝給拿下，省得那么多人鼓著勁兒的要滅清了。提起媳婦，他倒是有有自己的一點想法——在三原讀書時，他認(rèn)識了一位商人的女兒，她叫文錦華，琴棋書畫，無一不精。修長身材，面如夏荷，一襲白衣，玉玉婷婷，頭戴白色遮陽帽。那天，陽光明媚，他和她城隍廟里相遇，一見傾心。之后，她回眸一笑的模樣一直在他心中縈繞，直到有一天他去同窗家里，誰知又是不期而遇。原來他是同窗的妹妹。文錦華一見他，就情不自禁地跟她說這說那，很熟悉的樣子。同窗看出端倪，跟他玩笑說：“玉河賢弟，你覺得錦華咋樣？”玉河也不知怎么就回答了：“好??！聰明漂亮，熱情大方，思想新潮，能詩善畫，應(yīng)算才女也?！蓖奥犃?，快活的哈哈大笑，然后神秘地對他說：“這就對了，她現(xiàn)在不吃不喝的，你去幫忙勸勸——我大說的?！庇窈踊腥淮笪?，羞得起身跑了。盡管害羞，他還是硬著頭皮悄悄去了趟文家，并得到了錦華父母的熱情招待，說的很融洽，錦華也吃也喝了。此后，他接觸了革命黨，就將兒女私情漸漸地淡了，再后來經(jīng)歷了許多腥風(fēng)血雨的慘烈場面，考慮到自己隨時都有可能犧牲，就再沒有去過文家，倒是錦華大大方方地來學(xué)堂找過他幾次，每次他都覺得羞愧難當(dāng)。一晃幾年過去，杳無音訊，失去了聯(lián)系。一次，他去三原辦事，想起了那個美麗的姑娘，尋她時，已是人去樓空。問了左右鄰居，都不知道文家去向。不見了錦華，卻生了思念，這個時候才真正的理解了那句俗話：失去了才知道珍貴。往事成了回憶，因而顯得彌足珍貴。紫色加白色在旋轉(zhuǎn)，不清楚這是啥地方，他恍惚看見那個一襲白衣的女子朝他微笑，太陽在她身后，光芒刺得使他睜不開眼睛。那個笑靨忽而清楚，忽而模糊，他便叫了聲：“錦華！”聽得很遠(yuǎn)的地方似乎有人說話：
“你可醒了！你可醒了！”
他睜開眼，視線清晰起來，一個村姑在眼前，正注視著他。他看看左右，自己仍然在草叢中躺著。抬頭看時，這才看清村姑身后站著一位老者，跟前還蹲著一條大黃狗。那老者目光深邃，胡須飄逸，精神矍鑠，正看著他笑呢。老者說：“哎呀，小伙子，你可醒啦；看你傷的這樣，多虧女子發(fā)現(xiàn)你，唉！”老者取出一顆藥丸，遞給村姑，讓給他服下去。他服了藥，頓覺清涼滿腹，即刻清醒了許多。接過村姑遞來的葫蘆，喝了幾口，再要喝卻就被老者擋住了。老者說：“不能多喝，你身體缺水太多，緩緩再喝?！?/p>
老者和村姑將他扶起，村姑背著他往溝外走去。一陣暈眩，他又昏睡過去。再次醒來時，他已躺在老者的茅草屋里。村姑看他醒了，高興地跑出去叫回老者。老者端來一碗湯藥讓他喝了，見他熱淚盈眶，嘴唇哆嗦，對他說：“壯士，你啥都不要說了，我知道你想啥；唉，若不是那個山崖上灌木多，幾條命也沒了；就斷了一條腿，算是萬幸了；大難不死，必有后福，你好好養(yǎng)傷就是，這里偏僻，沒人來的?！崩险哂昧颂刂扑帲顾耐群芸煜[，給他接上了斷骨，夾板加了，這才緩了口氣。說：“有種！好樣的，一聲不吭！”老者姓徐，郎中，在萬榮很有名氣，因戰(zhàn)亂躲避深山，村姑是他閨女，徐郎中的掌上明珠，名巧兒，19歲，高個子，生的身材勻稱，柳眉杏眼，面如桃花，因為時常隨父進(jìn)山，鍛煉的很有氣力。后來，巧兒告訴他說，那天她帶著大黃去采一味名叫獨角蓮的藥材，不想進(jìn)到山谷，大黃便一個勁地狂吠，上前就看見他在草叢里躺著。起初以為是個死人，但她看看周圍并沒有老鴰，憑經(jīng)驗斷定那人沒死。壯著膽子，拿起砍刀，往前細(xì)看，確定是活人。她檢查了一遍，得知是腿摔骨折，趕緊跑回去喊來了他大。徐郎中前兩天下山，風(fēng)聞晉軍圍堵西來的討逆軍，而且，討逆軍首領(lǐng)是郭堅。他四處行醫(yī)，得知郭堅是堅決反復(fù)辟、反倒退的革命軍，還在一家大戶那里看到過他寫的書法： “鐵肩擔(dān)道義，辣手著文章”，他很是贊賞郭堅這種大無畏精神。哪里知道真的就遇上了討逆軍的傷員，救他是他義不容辭的責(zé)任和義務(wù)。父女倆救回玉河，精心照料，他身上的其它傷很快痊愈，就是腿不能動彈。巧兒說：“你甭急，傷筋動骨一百天，何況你在潮濕地躺了一天一夜，寒氣侵身，得要好好調(diào)理呢，否則，后果很嚴(yán)重?！彼自捳f，一指連全身。腿骨折了，玉河行動極為不便，讓老漢為他端屎端尿，使他很難為情。徐郎中笑著說：“呵呵，病者不由己，嫑不好意思，這有啥嘛，嫑說你了，就是皇上得了這病痛，一樣得人服伺哩?！边€說起來華原藥王山，說起了孫思邈，自然也說起《大醫(yī)精誠》。巧兒做飯，總是把好吃的挑給玉河，弄得他不知如何是好，他打心里感激父女倆，真情地說：“你們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就……大恩不言謝了。”說著已是淚水滿面。他思念宋、樊二位，思念他一起出來的華原兒郎。徐郎中特意出山打探，回來告訴他說：“我去了趟通化，在那里遇見一個熟人，說郭堅過了汾河，一路向北，由永和馬關(guān)渡突圍出去了；死人是不少，沒探出你說的樊、宋二位高參究竟如何?！庇窈娱L嘆一聲，對著窗外發(fā)起愣來。
徐郎中看他思念故人，茶飯不思，心里很感動，尋思：這小子真是是有情有義的鐵血漢子！就愈發(fā)愛護(hù)他了。徐郎中設(shè)法從獵戶那里討來野豬肉、野兔、山雞等，給他補(bǔ)身子。其實，他探到了宋、樊二人已犧牲，只是不敢給玉河講，害怕他一時接受不了，掙了傷口不說，還沒長好骨頭還會再次受到重創(chuàng)，再過些日子告訴他真相也不遲。而玉河面對徐家父女無微不至地照顧，心很不安，也不敢講出來，怕傷了人家的心。躺在床上，度日如年，多虧巧兒一聲大哥大哥地叫著，給他洗衣、唱歌，才使他心里多少平靜些。稍微能動彈，他就拄著拐棍到院子里去溜達(dá)了。坐在巧兒搬來的凳子上，打量所在的院落和院外的風(fēng)光。這是一所山間的籬笆小院，種著青菜和一些花卉，十分安靜。院子朝陽，可以看到外面的孤山山峰，很壯觀，云霧繚繞，密林蔥蘢、蒼翠。他問巧兒，孤山上都有哪些景觀？巧兒說：“多得很，有秦王寨、昆侖臺、風(fēng)伯雨師廟、柏林廟、藥王洞、桃花洞、劉海登仙石、雕石崖、頭天門、二天門、老姥洞、龍鳳庵和檻泉寺等等，”她屈指一一數(shù)著，最后，竟然給玉河背了一首詩，“驀地見青山，徘徊落照間。泉飛千尺練，嵐抹一梳鬟。古洞龍長蟄，深林鹿自閑。攀躋凌絕頂，長嘯解塵顏?！边€解釋說，“聽老人說，這是元代著名畫家王冕的詩?！庇窈雍荏@奇，問道：“你知道王冕？”巧兒說她爸告訴她的。在屋里時間久了，他膚色捂得很白，本來英俊的他看起來更英俊瀟灑了，巧兒都不好意思看他，時常還是忍不住偷瞄他一眼。玉河問她識字不？她說跟著幾個親戚的娃讀過幾天私塾，念過《百家姓》《三字經(jīng)》《弟子規(guī)》。玉河說：“你不簡單，識不少字呢?！彼l(fā)現(xiàn)巧兒臉緋紅、氣短促，還不知咋回事，也不好問。四目相對，他發(fā)現(xiàn)這個看似村姑的姑娘不僅長得漂亮，身材好，還那么有力氣，真是奇事，他奇怪地想起了大破天門陣的穆桂英。小時候他常去看社戲，城隍廟和藥王山回回演戲他都去。舞臺上的英姿颯爽的花旦很讓他著迷，華麗的服裝，背上插著小旗，頭上兩根野雞翎，尤其是那雙柳眉鳳眼格外有神。面對眼前的巧兒，怎么就把她和穆桂英聯(lián)系起來了，他為自己荒誕的想法笑了。巧兒問他：“大哥，你無端地笑什么？”玉河愣了一下，開玩笑地指著她的臉說：“你的鼻子上一塊黑?！?/p>
巧兒信以為真，跑進(jìn)屋里拿出一個銅鏡，對著小臉照開。玉河也不笑，一本正經(jīng)地繃著臉，巧兒照了一整也沒看到哪塊黑，玉河忍不住笑了起來。巧兒明白自己受了捉弄，粉拳就捶在了他肩膀上，玉河更是得意，見粉拳捶來，身子一趔，凳子不穩(wěn)，朝后倒了下去。巧兒急忙去扶，他已“咕咚”地躺倒在地。巧兒頓時慌了神，好容易將他扶起，挪到炕上躺下，徐郎中就回來了，問咋回事，玉河說他自己沒坐好，倒地上了?；诺眯炖芍杏质遣榭从质前衙}，診斷沒事，這才訓(xùn)斥女兒，說她不操心，巧兒紅著臉，并不辯解，心里卻美滋滋地。
打那以后，玉河再也不敢隨意出門，生怕給巧兒帶來麻煩。巧兒不以為然，依然像歡樂的小鳥一般，說說笑笑，掃地、做飯、澆菜、洗衣、唱歌。徐郎中從中看出巧兒對這個秦地漢子動了真情，他看在眼里，樂在心頭，希望他們有個好的結(jié)局。
其實，巧兒不是他親生女兒，而是他在路上撿的。他曾經(jīng)有過一個相親相愛的妻子，結(jié)婚不到三年，為了救他——采藥時，他讓毒蛇咬了，她給他吸蛇毒，中毒身亡。面對愛妻尸體，他痛不欲生，發(fā)誓不再婚娶。獨自過了很多年，十八年前的一個傍晚，他回家路上撿到了還在襁褓中的巧兒。有了女兒，他視為珍寶，送她讀書識字，教她認(rèn)藥診病，風(fēng)里雨里，一晃她已長大成人了。
現(xiàn)在他已年過古稀，自然就考慮巧兒終身大事。徐家有女初長成，且他常在外走動，自然有不少人提親，大都是殷實人家子弟、商賈、販夫走卒之類的。老漢高統(tǒng)統(tǒng)看不上，他要為心肝寶貝找個可以托付的人，自然有他的要求標(biāo)準(zhǔn)。巧兒孝順但心氣兒更高，他心知肚明，更不愿委屈了寶貝女兒。為清閑隱居孤山中，他依然惦記女兒終身大事。一向文靜的巧兒，自打救了這個秦川漢子，漸漸話多了起來，他又高興又害怕。他也看得出這一表人才的秦川漢子是正人君子，且不是普通人家子弟，如果成就女兒，他也就心滿意足了?？墒?，他卻害怕，一旦巧兒跟他走了，他將獨自一人守在孤山，那將是多么凄涼?。‰m然如此，他還是不忍阻止倆年輕人的親近。一次，他問玉河：“家里給你有沒有定親？”玉河回答：“有，不過我不愿意，我要做大事呢，整日把腦袋別在腰里，行走刀刃上，所以不想連累人家?！边@讓徐郎中的心莫名其妙地沉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