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淅淅瀝瀝地下，天空一片灰霾。冬日的陰雨中鏤刻著寒意，散落到地上如玻璃墜地般破碎綻放開來，褪去殘存于地表的絲絲余溫。

? 南國的冬天沒有雪。時已臘月既朔，路旁的樹仍是饒有生機地擎著綠意，盡是我之前沒有見過的景象。反正我在越過淮河以后往南走的這一路來，一切事物都是有趣的。而身為雪女的我被周圍的景象所吸引，渾然不知在越出自己的領域后已經(jīng)失去了所有的法力。

? 我察覺到這一點，是在發(fā)現(xiàn)一個迎面走來的正扛著鋤頭哼著曲子的青年看到了我，面露錯愕的神色之后。

? “姑娘……你……”他臉上的詫異絲毫沒有減退。但很快他就意識到自己的不雅，下意識用騰出的一只手撓撓后腦勺，憨憨地笑著?！罢媸菍Σ黄穑覐膩頉]有見過像姑娘你，你這樣……”他指了指我的額頭，或者我的頭發(fā)。哦，對了這一瀑雪白的長發(fā)對于他們而言，確實是太鮮見了。他接著說道“你是外國人，對吧？我記得我爺爺在世的時候，曾經(jīng)過我講過。他在戎狄的國家里做過些小生意。他說那些人的皮膚、眼睛、頭發(fā)，顏色都和我們的不一樣?！?/p>

? 我正苦惱著該用什么樣的理由去搪塞，他已經(jīng)為我省去這番心思了。

“可……可以算是吧?！蔽颐Σ坏鼗卮鹆怂?。

? 他顯然感覺很興奮：“姑娘你是要往前走對吧？我的村子就在不遠處，你和我一起過去吧，那時候村里的人還不相信爺爺?shù)脑捘?。這一次還不是給我反駁他們的最好機會？哈哈?！?/p>

? “啊，我，我就不去了。我不能讓太多的人看見。其實，我是從家里逃出來的，你明白吧？”

? “噢，我明白了?！辈荒茉俅謇锶嗣媲办乓混?，證明真的有外國人，眼前的這個單純的青年似乎有些失落。這些都寫在了他臉上。

? “你知道這附近哪里有冰或者雪嗎？”

? “南方的冬天是不下雪的耶，不過我家是從北方遷來的，還保留著挖一個地窖的習慣，那可比地面冷多了。放在里面的水缸，冬天會結(jié)一層薄冰?！?/p>

? “足夠了，帶我去吧?！?/p>

? 聽到我說不想讓太多人看見我，他便帶著我從小路走。他在前頭揮舞著鋤頭開路，我跟在他身后，穿行于這片小森林。高大的樹冠遮蔽了灰暗的天空，周圍的一切陡然沉下了顏色。兩人的全身都已濕透，一些低矮植物的枝葉摩挲著我的手臂，帶來輕輕的酥麻感。真是奇怪，我們竟然一點也沒有提及天氣。我重新打量了一下他的背影，粗布衣緊貼在他的身上，漸漸顯出他那因為擔起農(nóng)務活而變得結(jié)實的肌肉的輪廓。“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蔽页谋秤昂暗?。

? “若生，你呢？“

? “我叫霙。”

? “我叫霙……我叫霙……哎，還有人姓‘我’哦？”

? 我被他逗樂了，沒好氣的說道：“我叫霙。霙就是我的姓。而不是‘我叫霙’！”

? “我明白了。對不起呀。不過，霙這個字不是大多安在男孩子的名字上嗎？”

? “是霙，上面是雨霧的‘雨’下面是英雄的‘英’?！?/p>

“我不識字?！彼剡^頭來，神色帶著一絲黯然。

“你爺爺不是周游四方的行商嗎？他沒有教你？”

“有倒是有。不過現(xiàn)在呢，我們已經(jīng)到我家啦。你先去地窖吧，我拿個木錐子替你鑿冰，順便替你找套我娘留下的衣服，生個火，等你做到屋里暖和一下。我給你慢慢講，你可不像我，肯定要著涼了?！?/p>

待他去柴房翻找工具時，我趕緊順著夾在邊上的梯子下了地窖。地窖的溫度果然比上面冷了一大截，空氣也稀薄多了。不過這對我來說一點問題沒有。地窖里放著些不知道腌著什么的壇子，還有一個大水缸，水面果然結(jié)了大約一寸多的薄冰。我伸出并起食指和中指的雙手觸到冰面上，然后用左手順著頭發(fā)滑了一下，右手點在了眉心。

碰到冰雪的我恢復了些許法力，不過我也只是略施了一個障眼法，把別人眼中的我的頭發(fā)改成了黑色，在別人不經(jīng)意觸碰到我的時候可以感覺到我有人的溫度罷了。要是我再用一些其他術(shù)法就一定會被在本月當值的大哥雱發(fā)現(xiàn)了。就讓我過一些凡人的日子吧。

我沿著木梯往上爬，看到若生正想下來，于是我再一次迎上了他那種看到了鬼怪般的眼神?！澳恪愕念^發(fā)怎么又變成黑色了？！”

這一次我是早有準備：“家鄉(xiāng)的土法而已。用泡過的一種藥草汁的冰抹一下。你們中原人都看不起我們這些異族人，惟有略施小計?！边@一次他再無話可說。

? 若生很快就生好了一堆火，他讓我進房間去把衣服換了然后坐到火堆旁，又端來了一些熱好了的飯菜：“我到田里干活一般早上就做好了一天的飯，然后加熱吃。不嫌棄的話，就吃一些吧?！?/p>

? “我不餓，我吃了東西才走出來的?！倍易鳛樯裣傻奈覀兪且揽看笞匀粊慝@取力量的，消化不了人類的食物。

? “哦，這樣。”沒有太多的推搪，他接過飯碗便狼吞虎咽起來。因為含著食物而鼓起的雙頰上洋溢著一種簡單的幸福與滿足。

? “不過話說回來，你為什么要從家里逃出來呢？看你的衣裳，你家應該很有錢吧？”嘴里含著飯菜，他的腮幫子鼓鼓的，咬字也不太清晰。

? “我……”他一定覺我是那些在市鎮(zhèn)里每天都在上演的任性千金的鬧劇。

? “沒事的，你不想說就算了，我不會勉強你的。我只是想問，你晚上還要去哪里嗎？外面下著雨，你要是不趕時間，就住下吧。”

? “嗯，那打擾了。而且你也答應要給我講你的故事呢?！?

? “哈哈對哦?！彼硎竞每偷攸c著頭，“那你得等我一會，我先把碗筷洗了。”

?

?

? 我坐在火堆旁把頭發(fā)烘干，帶了一絲濕氣的木柴在火舌的吞噬下發(fā)出輕微的脆響。這時候若生走了過來，圍著火堆做到了我旁邊，火光映在他年輕剛毅的臉上。

? “該從哪里講起好呢？”他沉吟道，“就從我爺爺那會兒講起吧……”他滿臉尊敬與憧憬地給我講起了他爺爺游歷時的所見所聞。若生說的很有感染力，宛如親身去過一般，說的每樣事物都栩栩如生：半拳大的紅棗，沙漠上的駱駝隊，只長刺的綠色植物……后來因為本國和鄰國的關(guān)系變得緊張，他的爺爺便回到故鄉(xiāng)，安頓下來。終又因為國內(nèi)的主戰(zhàn)和主和兩派大臣發(fā)動了幾次攝政政變，中原地區(qū)變的動蕩，他們舉家遷到了南方。內(nèi)戰(zhàn)爆發(fā)了，只可惜災禍躲不過，若生母親因為難產(chǎn)而死后不久，他的父親也被征召入伍，從此便消失在了戰(zhàn)火之中。在若生的爺爺油盡燈枯以前，便是兩爺孫相依為命地過著日子。

? “好在爺爺年輕闖蕩時積累下了一些財富，日子也不見得苦累。不過既然我有手有腳，我也可以養(yǎng)活自己，總不能坐吃山空嘛。在咱這農(nóng)村，守著一畝三分地，雨暑當時，就可以過得足夠幸福了，錢的作用真的不太大。有時中原有人流亡至此，我給他們一點救助，就可以各得其所了?！彼尤灰恍?，那純凈的雙眸似乎可以洞穿一切。

? “你真的和別人很不一樣?！蔽胰鐚嵳f，“而且你也很樂觀，這很好。”

? “是有一段時間很不開心的，那時候還小，爺爺說以后再也見不到爹娘了。我就嚎啕大哭，也說不上為什么？可能因為相處的原因吧，我對爺爺?shù)母星樗坪醺跤趯Ω改傅母星?。?/p>

? 我靜靜地聆聽著，不時點頭示意他說下去。他接著說道“事情已經(jīng)這樣了，整天掛著苦瓜一樣的臉有什么意思？爺爺說我是爹娘生命的延續(xù)，開開心心才能長命百歲，我可不想讓老天爺占了便宜?！?/p>

? “對，連本帶利拿回來?！闭f著，我們都笑了。

? 這時候雨已經(jīng)停了?！芭率呛芡砹税?，我們休息吧?！彼钢呐P室讓我進去，他就睡在爺爺空置的臥室里，“已有一陣子沒進去了，很多灰塵的。你睡我的房間吧，做個好夢?！?/p>

? 我們各自進了房間。說實話其實我們神仙也不需要什么睡眠，大概是沒了自然力量的補給，此刻我的眼皮竟也重了起來。我索性鉆進了被窩，合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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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瞼前浮現(xiàn)出若生的笑臉，似乎有一種神奇的魔力，使人無法移開視線的笑臉。他很單純對人沒有戒心，他會把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他很樂觀熱情……反正就跟從前在城鎮(zhèn)上看到的那些堆著一臉假笑，喜怒不形于色，工于心計的人完全不一樣。我問自己：“霙啊，你該不會是動了凡心吧？”唇角不自覺地上翹了一些，想著想著，我墜入了夢鄉(xi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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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家族里排名較后的霙，司掌人間剛?cè)攵男⊙┨鞖?。在深秋入冬，立冬與小雪兩個節(jié)氣前后，我便要到人間當值，從秦淮以北的地區(qū)走馬觀花地往東北趕去，很快神州大地上的人民便會知悉今年的冬天來了。秋風卷過，在我降臨人間的時候，只能千篇一律地看見綠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干，黃葉早已被掃成一堆，鋪散到田里燒成了灰；人們趁著河面尚未結(jié)冰，天空尚未彤云密布，紛紛把春夏季的衣服翻找出來洗曬了遍，街上的行人開始裹上厚重的衣服，面無表情地哈著白氣。家家戶戶都添置了大量薪柴。面對這些枯燥乏味的景象，我早已厭倦，但我還是得在每年想通的時候，守候著這片土地，敬業(yè)地為它鋪上薄薄的一層雪衣，以免讓北風把草木灰吹走。

? 相對于哥哥姐姐們，我的法力是很弱的，入冬以后我只能在地面上停留很短的時間，很快就要返回天宮。周而復始循環(huán)往復，在漫長的無盡的歲月里恪守著一個小神仙的本分。相比之下，生命只有短短數(shù)十載的凡人確實幸福太多，可惜他們在構(gòu)建起文明之后，便總把自己困在無謂而莫名地煩惱中。

? 在我回歸到天宮后，象征著隆冬的大哥雱便會下到人間。大哥有很高的法力，覆手之間，北風呼嘯，積雪可以在不到一刻內(nèi)沒至人們的大腿。氣溫驟降，足以把鋪在路面上的青石板凍裂?；蛟S是他太沉醉于自己的力量了，在他凝云聚雪去懲罰某些想要違背天理規(guī)常的人們時，絲毫沒有察覺到疼惜我的姐姐早已把我偷偷放出天宮，讓我下凡游玩一會兒。盡管如此，我也只敢在一些遠離人間的山麓間看看風景，逗逗雪鹿罷了。凡人有句話說的很對：“我們總是對未知的領域有著強烈的好奇心?！睂ξ叶?，南國就是這一片，未知的領域。

? 終于，我私自瞞著所有人，在臘月時逃出天宮，踏進了這片我所不熟悉的土地。而若生，就是我在這樣的情況下，第一個遇到的人。沒想到，對于我這個已經(jīng)活過千萬寒暑的雪女，竟然會陷入人類所說的“一見鐘情”的境地。我不知道，這是可喜還是可悲。

? 一宿過去，我緩緩睜開眼睛。若生在房間里開了一扇窗，可以看到現(xiàn)在天還未大亮，不知誰家的公雞正在啼叫，它的頭伸出竹編的雞舍，頭上頂著大紅冠。我起床走向房門，打開門以后差點絆倒了什么東西。是一盆還冒著熱氣的水，邊上還搭著一條毛巾。我把木盆搬進房里，稍稍整理了一下儀容。

? “咦，醒了？還以為你還要再睡一陣子呢?！蔽野涯九瓒顺鋈サ臅r候，若生正把早點端進屋里。

? 簡單地用了早點以后，若生問我作何打算。我知道我是打擾到他了，我說雖然沒有明確的目的地，但我會馬上就走。

? 他好像一眼就看穿了我在想什么，說道：“哈哈，你是怕打擾我把？不不不，我的時間多得很，地方也不是沒有，只要你不介意別人閑言閑語就成。平時就我一個人，也挺孤單的。再說你一個女孩兒，孤身上路，很危險的，而且你是從家里逃出來的，可以投奔到哪兒呢？”

? 在回答他之前，我竟然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沒一點矜持，真是的。

? “那太好了！”他雙手一拍，“起碼有個伴聊聊天了，你喜歡呆多久都行。只不過我就一大老粗，不會像市鎮(zhèn)里頭那些飽讀詩書的公子們一樣有禮，姑娘莫見怪就是了?！彼┖┑匦χ滞蝗幌肫鹆耸裁?，繼續(xù)說道“但我不會有所冒犯的！”他連忙擺擺手。

? 我早已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出來?！靶辛耍蚁嘈拍?，我相信你?！蔽覀兌夹α?。

? 釋懷地閑聊了幾句后，我調(diào)侃到“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jīng)]有？我住下了，你總不能讓我每天呆在屋里吧？”

? 若生朝屋外看去，說，“有！有幾處好玩的地方呢，幾里外還有好些挨在一起的矮山，爬上去可以看得好遠，有好多新奇的景象呢！今天有點晚了，明天我們可以去看日出?。　?/p>

? “好?！?/p>

? “今天我先帶你到處逛逛吧。你的頭發(fā)變成黑色了，不怕見到人了吧？”

? “嗯，不怕餓。我們走吧?！蔽蚁駛€凡間少女一樣，蹦著出了門。

? 我們走在村里被村民們摁實的硬土路上，昨日下了這么長時間的雨，竟然幾乎沒有一個泥洼。一些帶著柵欄圍成的小院的村舍散亂地分布在周圍，由于地處低矮卻又微微隆起的丘陵地帶，村舍建得高矮不一，顯得錯落有致。在低地朝上看，有的村舍看似重疊，其實是相隔著一段距離。

? “你們的村子很美?！蔽艺f著，看到一個小院里有只狗對我擺擺尾巴，我笑了笑。

? “是啊，我很喜歡這里。當年爺爺他們南遷時，也是一眼就相中了這里，決定定居于此。你要是在春夏季來，就有機會看到這里很漂亮的花兒了。”若生朝著西南方指了指，“那邊種了很多果樹，雖然樹上的花不如地上長的好看，但也是很美的?！?/p>

? 說著，他要帶我去湖邊看看。我們沿著土路向村外走去，一些農(nóng)家養(yǎng)的狗兒都朝著我們搖尾巴，有一兩只甚至趴在矮土墻或者用樹枝扎起來的柵欄上，好像在表示歡迎?！昂?，你還挺招人喜歡的。不，招狗喜歡?！?/p>

? “討厭”我打了他一下。糟了，要矜持，要矜持！

? “真的，平時鄰村的獵人或者樵夫路過，那些家伙準叫個不停。反正我是第一次看見它們見到生人不叫，反而還要搖尾巴的。至于你信不信……”

? “好吧，我信了。”我說，他又笑了。

? 離開村莊沒走多久，已經(jīng)可以隱約看到樹干與樹干之間前方開闊的水面了。湖并不是很大，窮目遠眺便可依稀看到對岸的桉樹，湖中有一兩個方圓不過十尺的小沙洲，而且偏西側(cè)還有一個較大一些的湖心島，上面長著幾棵樹。如此美景，真是叫人嘆為觀止。

? “這個湖有名字嗎？”我問。

? “本來是沒有的，爺爺給它起了名字，叫未央湖。知道為什么嗎？你看到對岸似乎不是很遠對吧？可是撐著竹筏過去，卻也要半把個時辰呢！”

? “可是呢，”他接著說道，“后來爺爺也叫它淚湖。你想知道為什么的話，我就先不告訴你。明天你就知道了。”

? “那好吧，我就先帶著一個小謎團吧?！?/p>

? “你在這里等我一下。”若生說著，輕巧地跳過腳下的一些與你，沿著湖的一側(cè)走去。很快，樹林的一側(cè)響起“沙沙”的聲音。我看到若生的背影，他正彎腰往外掀著什么。似乎是連著的一大串水草。又一陣忙活，他直起身，雙手叉腰，一邊招呼我過去，一邊又打量著地上的一些什么?！半?，小心些，下了雨，湖邊有些胡蟹坑會變得很黏很臟?！?/p>

? “嗯。”我輕輕運力，想一下躍到他身后，卻猛然記起自己神力已失，差一點一個趔趄摔個一臉污黑。

? 在我走到若生的身旁后，我看到他前方的地上躺著一排整齊的竹子?！斑@是……”我從未在北方見到過。

? “這竹筏是我做的，怎樣？不賴吧。我可以拍著胸脯說，這是很牢固的！”

? 原來這就是竹筏。兩根較短的竹子，從那排長竹的橫側(cè)插進，把它們固定起來，較前和較后各一根，另外還用大麻繩牢牢打了結(jié)。

? “好?！闭f實話，對于江河湖泊的記憶，我只能想到人們迅速縮回去的試探水溫的瘦子，又或者在深冬流出天宮時看到貪玩的孩子們坐在冰面上用手撥著滑行，或是哪個圖方便的大人過河時，滑稽的摔倒。

? 若生輕輕地一推，竹筏底部的青苔讓它一滑，快速地滑進水中“啪啦”一聲浮在水面上。這時若生不知從哪兒操起了一根兩三人高的長竹竿，隨即跳上竹筏，把長竹插進了水中，“行了，上來吧。”

? 他用力地把長竹送進水中，竹子抵住了湖岸水底的淤泥，我們向著湖中央的方向滑去。小沙洲和湖心島上，飛來了幾只鳥，正在地上啄著什么。

? “鳥？這是什么鳥？”

? “我也不知道這叫什么名字，反正是一種候鳥?？赡芤驗閺妷研┌桑鼈兺ǔ６疾恍枰w到更南的地方去。”他撐著船，回頭看了我一眼，“哎！哎！你小心點，掉下去可不行的，水很冰的！”

? 我正蹲在竹筏的一側(cè)，一只手伸出在水面上掠過。只可惜我對熱的東西很敏感，對冷的東西是沒有感覺的。我想，要是我的法力還在，偷偷把湖面結(jié)了冰，他會是怎樣的驚呆了的模樣，哈哈。由于多年的習慣，我下意識地結(jié)了個起手勢。連我也預料不到的事情發(fā)生了，只聽到輕輕的落冰聲，以我手為中心，附近的水面竟然結(jié)了厚厚的一層冰！雖說瞬間便融掉了，但竹筏被凍住的剎那，若生失去平衡，往前栽入水中。

? “若生！若生！”都怪我不好，我站起身，連忙伸起手去拉他。他的頭浮出了水面，也朝我伸著手，好不容易碰在了一起，可我怎么夠力氣把一個大男人拉上來，只能盡量把他往自己這邊拽。他爬上船的時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連呼吸都變得困難，想必一定很冷吧。盡管如此，他那凍得發(fā)紫發(fā)紅的嘴唇仍對著我笑了笑。我可以看到他的牙關(guān)正在打著顫。

? 真想不到遇見他兩天，他都濕透了身子。我說我不介意，讓他趕緊把衣服脫掉別著涼了，一連說著對不起，心中一陣不安。

? 把上衣脫掉之后，他擺擺手，說：“傻的，你有沒有推我下水，是我自己掉下去的，說什么對不起？不……不過也真是奇怪啊，船像卡住一樣突然動不了了……”他的牙關(guān)有點打顫。

? “那……那是我在一邊玩水，讓你一邊看著我，然后……掉下去的嘛。別管這些了，天氣很涼，咱快點劃回去吧，要凍壞了?！?/p>

? “呵呵，好。”

? 我穿了幾層衣服，正想脫一件讓他披上，反正我一點也不覺得冷。但他死活不肯，我又去搶他撐船的竹竿，他又說運動一下會暖和很多。我只好像原來一樣站在一邊，感覺自己什么忙也幫不上。

? 還好若生是慣于勞作之人，沒有什么大恙，不然我可是內(nèi)疚死了。我替他燒了水，讓他好好地泡了個熱水澡。我坐在門口的小臺階上，望著星空，亂七八糟想了好多，說不上為什么，總是有種莫名的傷感。這一切美好得太不真實，我擔心某天它會如夢般破滅。我抬手拭去額上的一些水珠，換上微笑對著正用布巾擦著頭，從屋里走出去的若生?！啊卑?，被你發(fā)現(xiàn)了。我還以為自己已經(jīng)走得很輕，可以嚇嚇你呢。

? 我沒好氣地看著他：“拜托，你擦頭發(fā)的聲音，一里以外都能聽見！”

? “晚上天冷，還坐在外面，進來吧?！彼s緊轉(zhuǎn)移了話題。

? “嗯?！蔽艺玖似饋?，“你說還要帶我上山呢，快點睡吧！”

? “哈哈，好，晚安?！?/p>

? “晚安。”我知道這一天總會來的，但我選擇好好珍惜眼下的時光。若連現(xiàn)在都不懂得去掌握，何談將來？神界沒有命運之神，也沒有預測未來的神，天地萬物都限制于最高的法則——天。與其把孱弱的雙手伸向不可知的虛空，倒不如好好活過每一分一秒。?

? 夜里我做了個夢。夢到自己融做了地上的一灘水。而若生則茫然地站在一邊，我叫喚著他，卻感覺自己的聲音是從四面八方發(fā)散而來的。若生聽到了，卻在四處張望：“霙……霙，是你嗎？我聽到了你的聲音，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感到他的著急中有一些哭腔，他站過來對著我，我看到了他的臉，他年輕的皮膚已經(jīng)變得粗糙，胡茬從嘴唇邊自內(nèi)而外地在臉頰上肆意生長著。是已經(jīng)過了很久嗎？

? 我有很多的話要說，我不斷地說，卻完全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對了，神仙在欲泄露天機之時會自動失聲，更何況我只是一灘水。只感覺周圍的新葉快速地變老又有新葉舒展而出，空中燕去雁歸，若生亦以可見的速度衰老著，須臾以后，站在淚湖邊的只是一個佝僂的老人了。而作為一灘水的存在的我，正一點點干涸消失。若生……若生……

?

? “霙？霙？趕緊起床，太陽要出來啦！”響起了敲門聲。

? “哦！”我應了一聲，摸到已經(jīng)濕了一圈的枕頭。昨晚我哭了嗎？奇怪。

? 我趕緊梳洗好，匆匆吃了早點，然后隨著若生朝群山中最高的一座走去。他揮舞著短柄鐮刀為我開路，我跟在他身后，抓住參差密布的樹干來穩(wěn)住身子。他走得很快，我有點跟不上，可也只是心急想讓我看到美麗的日出罷了。有那么一兩次我?guī)缀跏テ胶庀蚝笱鏊は氯?，幸好我凝注了腳下的水汽用冰黏住鞋子，平衡好以后繼續(xù)往前走。我早就該失去法力，可是怎么會……？

? 在終于爬上山頂后，我看到了日出，雖然它已經(jīng)在地平線上升起，但我依舊感到非常震撼。我們冰雪之神和太陽神素無來往，下雪時天空彤云散步，我甚少見到太陽，更別說日出了。沒有夕落時候的那份絳紅，大地堵上了一層金黃。循向所指，我看到了夾在大片山林中的淚湖，它的輪廓形狀，果真像一滴正往下淌的淚珠，在初陽的鋪洗下宛若一滴燙金。那是一種帶著詩意的凄美。

? 我開始愛上了南國。若生帶我去了附近的很多地方，很美，很愜意。我感覺我的人生像是剛剛開始。他不是個特別幽默的人，但和他在一起我感覺我變得愛笑了，盡管很多時候我們兩個都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就算是這樣安靜地呆著，也像是正在進行一場最美好的對話?；蛟S在人們口耳相傳的神話故事里，雪女是冷漠的，而事實上我已經(jīng)把這個形象完全顛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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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過去了大半個月，我和若生漸漸忙碌起來。因為春節(jié)就快到了，他幾乎已經(jīng)把我當成一家人了。雖然我不知道他把我當做妹妹還是……我也不去想了。

? 我陪著他到村上各家各戶去交換一些各自需要的東西，把剛剛孵出的小計抱到屋里取暖。去挖地瓜，牽著騾子走到幾十里外的小集市上添置些什么，把足膘的豬賣了，等等。以前我在深冬以前就必須回到天宮，人間最隆重的節(jié)日——春節(jié)我是未見識過的，因此對一切都感到新奇，干得很起勁。若生買來了紅紙和筆墨，又從村民處背回來了一副春聯(lián)，讓我寫好貼在門外。他笑得像個孩子：“自從爺爺去世以后，我鮮有貼過春聯(lián)了！真謝謝你！”

? 我也笑了。可是我心里高興不起來。最近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狀況差了很多，雖然我并不是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但我的體力、體質(zhì)都下降了很多。我很容易就會累，精神也不太好。另外，我每天醒來，好像覺得自己的體型都變小了。我是在如雪一般，融化嗎？

? 其實，我已經(jīng)意識到這個問題了，我正在慢慢走向死亡。自從我失去法力那天起，再經(jīng)過恢復微弱法力的這個月，我的時間不多了。縱使是在冬日，我和若生也只是早上外出，下午我一旦暴露在陽光下太久，呼吸就會困難?！拔也幌腚x開你，若生……”我不想他擔心，就盡量表現(xiàn)如常。事實上，我的確是很開心的，我已經(jīng)享受足夠多的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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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夜，村里大開宴席，每個人的臉上都開了花。觥籌交錯，好不熱鬧。有人笑著問我們什么時候成親，我羞得低下了頭。而后，大家放了鞭炮，噼里啪啦，光點在空中跳竄著有游移。

? 年初一，大清早就有孩童握著用小牛皮資質(zhì)的搖鼓走街竄巷，有的從家里討來了個把銅錢，跟正要趕集的鄉(xiāng)親身后進城，買個糖葫蘆吃。我跟著若生到土地廟里祭祀完以后，他問我：“要不要到市鎮(zhèn)上看看？這幾天可熱鬧了！”

? “哈哈，好！”我以為我至少可以陪若生過完這一個年，然后離去。怎料正當我們在趕集的路上有說有笑，我的胸口突然悶得讓我透不氣來，雙腳突然消失了一樣毫無重量，我整個身子倒了下去。

? “霙！霙！你怎么了？沒事吧？”若生也吃了一驚，連忙用手托住我的后背。

? 別擔心，我沒事。我勉強做出幾個口型，卻說不上話。

? “霙！霙！振作??！我……”傻若生，此處離幾時還有差不多十里路，你想叫大夫也來不及了。我該怎么跟你講，神仙是不會死的，我在靈氣中孕育重生不過百年，雖然在那以后或許會被大哥或者其他神仙責罰，但也終究會過去，不要為我難過。要說也來不及了，我看見他的眼睛里滲出了淚，我很心痛。要是我當初沒有出現(xiàn)，或者在遇見他的第二天就離開，就不會讓他像現(xiàn)在這般難過。對不起這或許是你過得最糟糕的春節(jié)吧？不過，這卻是我最好的，最難忘的回憶。對不起，好好地生活下去，好嗎？

? 我感覺到我的身體真在變成霧靄，此時，我留下了兩行眼淚，淚珠急劇降溫，凝成了美麗的雪花在空氣中飄飛，打在了若生的臉上，被他身體的溫熱所蒸發(fā)。

? 我的意識感覺到此刻他從流淚變?yōu)閼Q哭，仍在聲嘶力竭地喊著我的名字，盡管我已經(jīng)聽不見了。

? 倘若百年之后我有緣遇到你的來世，我不會出現(xiàn)，你也不會記得那個冬天，那個叫霙的女孩，以及那兩行凝成雪的淚。我會在高空中看著你。

? 再見，若生。若我能以人的身份度過一生，我一定會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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