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姆

了解人是很困難的事情，而我覺得除本國同胞外，其他異域之輩根本無法理解。人不僅是其自身，也代表著其出生的地區(qū)，他們蹣跚學步的城市公寓或農(nóng)莊，孩提時玩的游戲，不經(jīng)意聽到的無稽之談，吃的食物，上的學校，喜歡的運動，讀的詩，還有信奉的神。正是這些共同點塑造了他們，而你沒法道聽途說地理解這些，只有生活其中才能明白。只有成為他們的一員你才能懂得他們。除了觀察，你無法理解外國人。

然而她灰黃的臉龐不施粉黛，皮膚松弛，而且顯然，她已經(jīng)在與中年發(fā)福的斗爭中敗下陣來。

這種經(jīng)久居家的氣氛，讓人感到這堆雜亂無章的東西是有意義的。

干澀的幽默感。

對于人類的成功之道，勤勉工作是根本。拉里完全是出身布衣之家的年輕人，沒有顯赫的門庭，因而也沒有理由不遵循本國的優(yōu)良傳統(tǒng)。

這里的冬天準該是寒冷凄清的，這里的夏天或也是炙灼暴虐的，可此時此地卻讓人莫名地心緒激昂，似乎這景致的曠遠正邀約著靈魂去探險。

我是什么樣的人，竟要拿這個，那個還有其他的東西來自尋煩惱？也許只不過我自命不凡罷了。走尋常路，既來之則安之，不是更好么？接著你想起了一個人，剛才還活蹦亂跳，現(xiàn)在已經(jīng)死了；多么殘酷，多么沒有意義。你很難不捫心自問，生命究竟是什么，有沒有意義，是否只是無常命運中一個悲哀的錯誤。

你可以嘗試著橫眉冷對眾口，可畢竟不容易。當大家對你有敵意時也會引發(fā)你的敵意，于是你就心煩意亂起來。

我不知道。有時候一件很小的事也會出其不意地對人產(chǎn)生重大影響，這要看當時的情形和情緒。

但愿我能讓你認識到，我為你準備的比你所能夠想象的任何生活都更加完滿。但愿我能讓你認識到，精神層面的生活是多么令人激動，生活的體驗事多么豐富多彩?？芍^生機無限?？芍^不亦樂乎。只有一種情況可以比擬，就是你自駕飛機翱翔在高空，只有一種無窮大包圍著你，使你陶醉在無邊的宇宙。你感受到的那種欣喜若狂是你不愿用任何世上的權力和榮耀來交換的。前些日子我在讀笛卡爾。那種從容典雅，明晰。天哪！（告白模版～）

他們談話時冷靜得就像在討論是否買房子似的。她感到失落，同時又意識到一種淡淡得滿足感，因為他們表現(xiàn)得都是那么得體。

她并不想讓拉里覺得她有任何怨恨，她的驕傲也驅使她表現(xiàn)出自己并未受到傷害，仍有著好心情，而不讓他有什么懷疑。

我想告訴你的是有這樣一種人，對于做某種特定的事情有著強烈的愿望，禁不住一定要去做。為了滿足那份渴望他們可以犧牲一切。

畢竟你是小說家，你應該能解釋。

我怎么就能夠解釋無窮復雜的人性呢？

你們就像兩個愿意一塊兒度假的朋友，可是一個要去攀爬格陵蘭的冰天雪地，另一個只想去印度的珊瑚礁釣釣魚。顯然走不到一起。

當一個人決定了不走尋常路時，便得孤注一擲。被召的人多，選上的人少。

我想比起男人來，女人天性中有更多的自我犧牲。

她是已諳世事的婦人；而他仍似懵懂少年；我仿佛從她神態(tài)里讀到了一位母親對于兒子成長的驕傲，因為他談吐睿智，且令他人頗以為然。而他言談的真正的要義，我覺得并沒有深入到她內心里去。

我想我并不真正愛他，可是一個人沒有愛也能活得很好。在心底里，我是渴求拉里的，但是眼不見倒也相安無事。

意識伴隨著大腦的活動，并受后者支配，但自身不能對后者產(chǎn)生任何影響。有點兒像樹在水中的倒影，不可能離開樹單獨存在，但也不能以任何方式對樹產(chǎn)生影響。我覺得說什么沒有激情的愛情，那都是胡扯；當人們說激情消亡后愛情還能持續(xù)的時候，其實是在說另外的情感：喜愛，敦厚，趣味相投，以及習慣。尤其是習慣。兩個人出于習慣交歡，就像到了時間餓了習慣要吃飯一樣。性欲不同于激情。性欲是性本能的自然結果，不見得比作為動物的人的其他生理功能更重要。故而丈夫趁天時地利之際偶爾有個風吹草動，女人就咋呼個半天，這是很愚蠢的。

激情并非由得到滿足而產(chǎn)生，而是因為受到了阻礙。

激情是不計后果的。

對于女人的直覺我一向不大相信；那毋寧說是她們希望相信的東西，因而在我看來很不靠譜。

春天真是宜人的季節(jié)，香榭麗舍大街的栗樹開花了，到處都是明快的光景?？諝庵猩⒉ブ鞓?，一種輕松的，稍縱即逝的快樂，聲色上的愉悅，而又毫不鄙俗，使人的腳步更富有彈力，使人的才思更加敏捷。

我很高興能與各類友人為伍，心里充溢著關于過去的親切回憶，至少在精神上重獲了青春的光彩。讓工作來干擾懷舊的快慰就太傻了，我覺得或許以后再也無法如此完滿地享受這份快慰。

學習怎么活才最好，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實用的嗎？

如果你愿意去相信，信念就會賦予給你；如果你祈禱時仍有疑慮，但不無誠懇，你的疑慮就會打消；禮拜超越人類精神的力量已被千百年來的經(jīng)驗所證明。

“和羅拉一樣，我生不逢時，應該活在中世紀，那時，信仰是理所當然的；那么我面前的道路便一目了然，我也會積極爭取做一名牧師。而在我出生的時代里，我無法有信仰。我很想信，但我無法信一個比一個普通好人高明不到哪兒的上帝?！?/p>

“我常聽著僧侶們不厭其煩地向主禱告著，我很想知道他們怎么就能毫無顧慮地向天父祈求的一日三餐。在俗世中，孩子會像父親討食么？孩子對父親是有期待的，為此，他們既不感激，也無需感激，而我們只會譴責那些把孩子帶到世間卻又無力或無心供養(yǎng)孩子的人。在我看來，全能的造物主若沒準備為其子民提供生存所必需之物，無論是物質上的還是精神的，那么他還不如不要造物了。”

如果我訓練一條狗撲向任何一個走進后院的生人并直取其咽喉，那為此惡行去揍它，就是不公平的。

輪回既是一種解釋，又是一種開釋。如果我們的遭罪是上輩子行惡的后果，那么我們只有屈從忍受，并且希望如果這輩子努力向善，下輩子就能少受痛苦。可是自己遭罪是容易忍受的，只需拿出些勇氣來；難以忍受的是別人遭罪，而且這種不幸常常顯得那么的不應該。如果你能勸服自己，這都是過去帶來的不可避免的結果，那么你或許會心生憐憫，你或許可以盡可能的去減輕這種痛苦，你也應該如此，但是你卻沒有理由為此而憤憤不平。

但一個純粹知性的概念如何能成為人類痛苦的安慰劑呢？人在苦難中總是需要一個人化的神來尋求慰藉和鼓舞。

他勉力將他們從自私，激情和感官的牢籠里解脫出來，并告訴他們，獲取自由，須訴諸寧靜，克制，棄絕，順從，訴諸心靈的堅韌以及對自由的熱切渴望。

履行義務則能使人有機會丟開孤立的自我，而融入普天的大我。

世間的滿足只是轉瞬即逝的，只有“無限”才能給你持久的快樂。然而無盡的持久并不能好上加好，如同不能使白色更白。假如正午的玫瑰失去了黎明時的美艷，那么它曾有的美就是真實的。世上無一永存之物，求其久遠未免愚蠢，不過若不能盡享那短暫的歡愉，則更愚不可及。

智慧就是在對肉體與精神的需求之間達成一種平衡。

市井小人們早已不再動用拷問臺和火刑架來鎮(zhèn)壓他們所恐懼的言論了：他們發(fā)現(xiàn)了一樣遠更致命的殺傷性武器——風涼話。

我在洗車或是修補化油器的時候，會感到思想很自由，活兒干完時還會有愉快的成就感。

你大概忘記了錢最重要的用途：節(jié)省時間。生命苦短，要做的事有那么多，一分鐘也荒廢不起。

你可以讓我給你一條建議么，拉里？我可是輕易不獻言的。

我可是輕易不納言的。

仿佛戴上了一副比日常調焦更精確的眼，使得眼前的所有事物都鮮活的令人心煩甚而心驚。

我們在一種親昵的沉默中吃完了飯。

他謙遜得不愿意做他人的榜樣；可或許，他覺得會有些許彷徨的人，像飛蛾撲火那樣受到他的吸引，終將向他走來，分享他那熠熠生輝的信仰：人生的極樂只存與精神，人循著無私與棄絕之念走在自我修行的道路上，便將能善司其職，就像他寫書或是游說眾生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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闊別已久。

為第二次打開這本書。

為闊別大半年再次撿起的摘抄。

原來，比起無意義的嘗新，有份量的反芻會更有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