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學(xué)寫小說（8）】——如果再回到從前
周樵樵和高宇明的一天一般都是從衛(wèi)生間開始的。一個洗臉，一個用馬桶，誰也不說話。各忙各的事。
記得剛結(jié)婚時，他倆每天都要在床上粘半天才肯起來。到衛(wèi)生間還要繼續(xù)粘。一個洗臉一個從后面抱著。蹲馬桶這樣惡俗的事，也是一個人蹲著，另一個人在旁邊看著。
想必每個人都有這樣愛到發(fā)昏的時候吧。愛情真是個說不清楚的東西。濃烈的時候啥惡心的事情都做的出。一變寡淡，做什么激情的事都會沒勁。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高宇明下班后總是找借口晚回家，約著哥們在外面鬼混。鬼混真是幸福。拉著幾個小MM吃吃喝喝，談?wù)勁恕Ｏ敫墒裁?，就干什么，但一回家就無聊了，苦悶了。
周樵樵一會讓他擦地。一會讓他洗碗。上床前必須洗腳，玩會兒電腦也會被說成不務(wù)正業(yè)。人家誰誰誰又當(dāng)了處長，那家誰誰誰又買了新車。
周樵樵現(xiàn)在完全變了個樣，嘮叨，不修邊幅。永遠(yuǎn)的大背心。有時候索性連拖鞋也不穿，就光著大腳丫披頭散發(fā)的在家里走來走去。扁平的胸，不洗臉的時候眼屎堆著。
想當(dāng)初，周樵樵可是所有男人眼中的白天鵝，一塊又美麗又誘人的高級甜點，人人都想嘗一口。而現(xiàn)在，她也太不講究了。
他說了她幾次，她卻斗志昂揚的說：“我又不是二奶，天天打扮麻不麻煩？倆口子過日子，講究的是腳踏實地。你要想找花枝招展的，小姐滿街是。找啊，找啊。”邊說還邊把他往外推。
這是平常的小吵小鬧。
而今天早上的爭吵是：高宇明正在如廁，發(fā)現(xiàn)沒有了手紙。他嚷，嗨，來卷手紙。
周樵樵根本沒理他。
他再嚷。周樵樵還是沒理。
他這才發(fā)現(xiàn)，周樵樵早就走了，根本就沒理他就走了。他火冒三丈，自己提著褲子滿屋子找手紙，然后立刻給周樵樵打電話：周樵樵，你給我滾回來。
周樵樵“滾”回來的結(jié)果就是雙方直接打了起來。高宇明說，黃臉婆，我早看你不順眼了。
周樵樵沒有示弱，臭流氓，你以為你是誰？
打到后來的結(jié)果就是高宇明嚷了一句：離婚。早不想和你過了。
周樵樵愣了愣說：離。誰不離，誰是王八蛋。
那時，他們結(jié)婚兩年又三個月。
周樵樵開始還以為這只是玩笑，或是賭氣，但那天晚上高宇明沒有回家，而是搬進(jìn)了單位宿舍。再過幾天，一紙離婚協(xié)議真的送了回來。他說他凈身出戶，什么也不要。
周樵樵一下就慌了，看著那張冷酷的離婚協(xié)議，她的心都涼了。本以為鬧兩天就過去了，沒想到，可他卻當(dāng)了真。
周樵樵頭一回拉下面子去單位找高宇明，她想求和。但他卻冷靜的說，想好了嗎？想好了就簽字。我們好聚好散。
王八蛋。周樵樵罵他，你他媽要是有相好的了。我死也不離。
可事情卻不是這樣，高宇明還是一個人，生活簡單，沒有和任何女人糾纏不清。這更讓周樵樵委屈了。她寧可是個年輕妖嬈的女子搶走了他，至少這還是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啊。
可現(xiàn)在，他就是厭倦了，就是對她審美疲勞了！這讓周樵樵既憤慨又悲哀，自己真那么讓人生厭嗎？
不離。她從牙縫中擠出倆個字。
雖然這么說，可一周后他們還是辦了手續(xù)。沒了激情，為什么還要過下去？這是高宇明一直問周樵樵的話。
走出民政局，周樵樵突然想哭，又怕大家笑話。最后，她裝做很鎮(zhèn)定的說，再結(jié)婚記得告訴我，我準(zhǔn)備個大紅包給你。
高宇明終于自由了 ，再也沒有人天天打電話催他了，也沒有人搶衛(wèi)生間了，更沒有人數(shù)落他不做家務(wù)了。
他租了間房子，買來一堆光碟，看到半夜，再搞來一堆游戲，打到凌晨，然后連臉都不洗就可以倒頭大睡。少了一個嘮嘮叨叨身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邋遢女人，感覺真好，好象又回到了快樂的單身時代。
可一個月以后，高宇明就感到了寂寞。好像總吃一種菜，終于倦了。因為和自己玩兒的這幫哥們，十有八九是結(jié)了婚的。
最刺激他的一次是，十個哥們聚會，九個人的電話都響了，都是老婆打來的。只有他的手機(jī)安靜著。那時已經(jīng)午夜12點，他們還在路邊的大排擋喝著。哥們兒一個個相繼離去，電話此起彼伏的響著，倒顯出他的尷尬來了。
他給周樵樵打了個電話。
對方居然是個男的。
“你是誰？”他充滿敵意的問。
男的說，你他媽是誰？半夜打人電話！
高宇明急了，吼到：我是高宇明。你給我找周樵樵接電話！
什么周樵樵，男人說。這是勞資新買的號。
高宇明心里猛然一松，隨后變的空蕩蕩。周樵樵成了舊人，人家已經(jīng)換號了。而且，根本沒有通知他一聲，他還有什么資格找她呢？
但他就是想再看看她。
第二天，他特意繞到從前的老路走著，期待能再遇到周樵樵?？纯此兂闪耸裁礃幼?。是憔悴不安還是頹廢陰郁？結(jié)果他并沒有遇見她。
接下來的幾天，高宇明還是堅持走老路。終于被他遇見了周樵樵。那是秋天的黃昏，周樵樵一身明亮的黃色裙子，粉嫩的臉孔化著精致的妝，頭發(fā)燙了時尚的卷發(fā)，和以前他們戀愛時一樣，像甜品一樣誘人。
周樵樵一開始并沒有看到高宇明，她扭著性感的小蠻腰歡快的走著。直到他叫了她的名字，周樵樵才回過頭來，很熱情的說：是你啊。有事嗎？
客氣而委婉。
“沒，沒事?！备哂蠲黝j廢了。他覺得周樵樵應(yīng)該穿著樸素寡淡的衣服，臉上布滿悲悲戚戚的表情才對，所以，她明艷的表情讓他感到自己男人的尊嚴(yán)受到了傷害。
他果斷的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說，只是路過。
接下來，他還說了句臭顯擺的話：我剛提了科長。
祝賀你呀！周樵樵說，我還有事，先走了，以后有空再聊??！
以后有空聊，但，從此以后，高宇明再也沒有走那條路，也就再也不會遇見周樵樵。
半年后，他遇見了林小媚。
林小媚和周樵樵是完全兩種類型的女人，要說周樵樵是塊精致的糕點，那林小媚就是條外型絢麗但充滿神秘的蛇。
迪廳里，林小媚沖上臺去跳鋼管舞，全場掌聲雷動。
林小媚的身材簡直太曼妙了，妖氣重重，再加上一頭沸騰的頭發(fā)，高宇明終于找到了遺失了很久的來自體內(nèi)的那種沖動。
他果斷的把她拉出來，在寂靜的星光下問：你，有男朋友了嗎？
林小媚吃吃的笑著，笑聲曖昧。她點了一友煙說，有，怎么樣？沒有，又怎么樣？
有，我把你搶過來。沒有的話，就跟了我吧。
高宇明覺得自己是應(yīng)該開始另一番人生了，比如，談個戀愛，比如，再結(jié)個婚。反正，他現(xiàn)在是受夠了一個人的生活。方便面都吃了3箱了。他的胃不能再這樣被折騰了。
更重要的是，他好久沒有床第之歡了。
高宇明不是個隨便的人。如果隨便在小巷子拉個小姐來睡一睡。他覺得這是對自己的一種羞辱。
后來，高宇明不只一次的想，人和人之間真的是靠緣分。他從來不去迪廳，那天正好就去了；林小媚輕易也不去，恰巧那天是失戀喝醉了。于是，他們相遇了，然后戀愛，然后，他們?nèi)齻€月后一起刷房子買床罩挑婚紗。
高宇明，他又要幸福的結(jié)婚了。
他本以為此后的一切會不同?？?，半年以后。林小媚也讓他感到失望了。
同樣是不修邊幅，為一點小事斤斤計較。比如，該誰洗碗了。比如，讓他必須一天刷三次牙。
而且林小媚穿衣服也不講究了。從前特別講究的一個人。現(xiàn)在也是大背心，光著腳，披頭散發(fā)的走來走去。
高宇明問過她一次，林小媚，你不是挺講究的一個人嗎？你不是說世界大戰(zhàn)來了也要涂了口紅再逃命嗎？
林小媚笑著說，那是勾引男人的手段而已。現(xiàn)在男人到手了，我還費那個心干什么??？過好日子才是硬道理。
艷光四射的美女蛇一下子變成了灰頭土臉的泥鰍。高宇明一下子懵了，但懵了也晚了。
以后兩個人的打打鬧鬧多了起來，也動過手。動了手林小媚就往娘家跑，一跑他就得去追。有一次去追，在街心公園轉(zhuǎn)角處，正好碰見了周樵樵，她正騎著自行車。
周樵樵還是那樣的艷麗，甚至和以前的林小媚一樣，多了幾分妖氣。
高宇明看了她好久，放棄追林小媚，跟在周樵樵身后小跑著。她騎車速度很快，和男人一樣快。高宇明一陣心酸，他篤定她還沒有愛情，因為林小媚教育了他：一個有愛情的女人是不會用艷麗來包裝自己的。而且她騎車的姿勢。讓他想到了“孤單”這個詞。
他決定，在周樵樵生日這天去看看她。
上樓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整個單元樓全換了新的防盜門，只有他和周樵樵的家還是從前的舊門，發(fā)了黃，過年的時候貼的福字舊了，耷拉下一半，他拿出鑰匙，居然打開了門！
開門的剎那，他愣了。
屋里坐著一個穿著皺巴巴背心的邋遢女人，披頭散發(fā)，正吃著一盒方便面。腳下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仿佛三年前的一切都沒變，甚至連家具都沒有變。
倆個人靜靜的愣了好久，像卡了碟的畫面。高宇明突然走過去，輕輕的抱住了周樵樵，周樵樵在他懷里梗咽了起來。高宇明抱她的手像注入了力量般，緊緊的把她按向自己。
就在高宇明準(zhǔn)備尋找她的唇的時候，周樵樵說了那句《半生緣》里曼楨說的話：高宇明，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下樓的時候，高宇明接到了林小媚從醫(yī)院打來的電話，他一下踩空了一階樓梯。從前，他即使喝的再多回來，他都不會踩空?，F(xiàn)在，這樓道變陌生了。
他一邊走，一邊想。原來，婚姻就是一輛不停開的車子，上來下去，不過是一樣的風(fēng)景，以為會有什么不同，可回頭一看，無非還是那些東西。
可惜直到今天他才明白。
如果再回到從前……
所以，在他知道林小媚懷孕以后，再也沒有出去過，而是一直陪著她，給她剝橘子，陪她聊天。在她的使喚下做這做那，哪怕她不修邊幅，哪怕她眼角還堆著眼屎。
他終于明白：人，錯過一次，不能再錯一次……
丁俊貴
2018年8月2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