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禧二年是個奇怪的年份。雪一融化,春天便從樹梢的嫩芽和青草的鵝黃色草尖上冒了出來。正月剛過,空氣里還彌漫著元宵節(jié)燃放鞭炮的硝煙味,新年的喜氣還沒消散,新貼上的桃符依舊新鮮。興州城里各家各戶房前屋后的花草樹木,就都睡醒了似的,紛紛開苞露芽,收集著和煦的陽光。放眼一望,到處都能見到減衣而行的街坊。
興州府衙后宅花園更是春意融融,假山疊翠,池沼生煙,紅梅花瓣鋪滿石砌小徑,在書帶草叢和翠竹林里蜿蜒,曲折通向四檐高挑的望梅亭。
望梅亭里,石桌上,羊肉湯鍋正冒著騰騰熱氣,湯鍋四周擺放著各色山珍和野味。十分豐盛的羊肉湯鍋宴,羊肉熟透的香氣飄滿了整個后花園。石凳上,鋪著厚厚的羊皮氈子,溫暖而柔軟。石凳四周,四個使喚丫頭亭亭玉立。
吳曦領(lǐng)著親信趙富、米修之、董鎮(zhèn),門客姚淮源等一干人,沿石砌小徑說笑著走進亭來。
姚淮源走在吳曦身后,像個十足的小丑,他努力地抽著鼻子,抽得稀疏的幾根山羊胡子直哆嗦:大帥,羊肉正好熟透,我們來得可真是時候!我這肚子啊,嘰咕嘰咕正鬧呢,我可得海吃你一頓!
吳曦帶眾人進入亭子,吩咐大家按賓主位落座,一邊笑對姚淮源說:姚先生只管放量,本帥金銀珠寶不敢讓你們隨便拿,這羊肉嘛,不是本帥吹牛皮,讓你們撐破肚皮,再一人帶一腿回去,絕對不在話下!
姚淮源朝吳曦深深地作了一揖,笑著說:淮源這里就替幾位兄弟謝謝大帥了!那就這么說定了,先撐死我們幾個,再一人帶一腿回去。
吳曦呆了一呆,許是沒想到姚淮源如此機敏吧,待回過神來,不由哈哈大笑。姚淮源口齒伶俐,頭腦靈活,又與他有著共同的抱負,這是吳曦要將他拉在身邊的重要原因。為了籠絡(luò)人才,區(qū)區(qū)幾腿羊肉算得什么?吳曦大笑著,一邊拿手指頭點著幾人數(shù)人頭,一邊對身后丫鬟說:去告訴后廚,給本帥再殺兩只羊,送到幾位大人府上去!
丫鬟答應(yīng)著去了。眾人見吳曦如此慷慨,紛紛抱拳感謝。姚淮源話多,見桌上多擺了兩副碗盞,疑惑地問:大帥,還請了別的客人嗎?
吳曦點了點頭說:不錯!昨天收到利州飛鴿傳書,說徐先生和舍弟今天午時可回興州。這不本帥就給他們準備了這桌接風(fēng)宴席,邀請諸位作陪。你們幾個給本帥記住哈,今天的主角是徐景望和吳晲,你們可得把他們兩個給陪好了!不然,你們就別打本帥羊肉腿子的主意,自己回家殺去吧,哈哈!
姚淮源聽吳曦這么說,搞怪地去鍋里夾起一坨羊肉,作勢要吃,嘴里還嘮叨說:敢情大帥賞咱們的羊肉腿子,還指不定給誰吶,那我且先撐死再說!
姚淮源的話引得大家都笑,吳曦也很快樂,一把抓起筷子,按住姚淮源的筷子說:主角沒上桌,咱們白忙活。姚先生,他們兩個遲遲不來,不是先撐死你,而是餓死你!哈哈!
吳曦的話引來了更歡快的笑聲,連身后的丫鬟也都忍不住掩口偷笑。亭子里一時洋溢著快樂的空氣,這空氣里更洋溢著羊肉爛熟的誘人香味。
大家正說笑,就見一個穿戴齊整的丫鬟導(dǎo)引著徐景望和吳晲二人匆匆趕了來,引得眾人起身齊到亭外迎接。吳曦早跨前幾步,將一揖到底的徐景望扶起身來,又用肥碩的雙臂擁抱了吳晲,這才說:徐先生辛苦!吳晲,也辛苦你了!快快入席就坐,大家都等你們呢!
徐景望抱拳對吳曦和眾人,感激地說:謝謝大帥,謝謝諸位!徐某不才,蒙諸位久等,幸何如之?罪過!罪過!
吳晲卻顯得有些不耐煩,趁眾人虛假客套時,早三步并作兩步,奔桌子去了。屁股剛一落座,就抓起筷子,伸進鍋里,挑了一坨羊肉,狠狠地塞進了嘴里。
姚淮源見狀,笑對徐景望說:徐兄再酸腐客套,小心晲少爺把湯都喝光了,咱們趕緊上座吧,哈哈!
吳曦也說:對對對!大家趕緊入座,小心吳晲那小子把骨頭都啃光了!
眾人于是依序入席,一翻客套,勸酒。酒至酣處,吳曦問徐景望:徐先生,此去情況如何?說給大家聽聽。
徐景望擦了擦嘴,遲疑說:大帥,這,方便嗎?
吳曦笑笑說:沒有什么不方便的!在座各位都是本帥的腹心,眾人一體,沒有二心,說吧!吳曦的話讓在座的趙富、米修之、董鎮(zhèn)、姚淮源等一臉感激,努力地點著頭。
徐景望聽吳曦都這么說了,只好點點頭說:這次去相府,有晲少爺領(lǐng)路,一切都非常順利。韓丞相已經(jīng)點頭答應(yīng),不日就將奏請圣上,欽命大帥為四川宣撫副使。
宣撫副使?吳曦心里頗為失望。他此次派徐景望和吳晲去京城,可謂下了血本,本以為四川宣撫使的職位是手到擒來的事,哪知老奸巨猾的韓侂胄竟只給他一個宣撫副使的職位。一個副使職位能有什么用?要知道吳曦的企圖不是為了升個一官半職,而是要掌控四川的軍政大權(quán),以便一步步實現(xiàn)自己建立獨立王國的宏圖偉業(yè)。頭上有個宣撫使掣肘,他什么時候才能實現(xiàn)自己的夢想?
韓丞相是這么說的。徐景望說。
會另派宣撫使來嗎?吳曦還抱有一絲幻想,只要朝廷不再委派宣撫使來,他這宣撫副使同樣可掌控全川的軍政大權(quán)。
然而徐景望的回答卻讓他更加失望。徐景望說:會!簡潔得只有一個字的回答,讓吳曦恨不能抽那酸腐秀才兩耳刮子。
誰?吳曦依然不肯死心。如果另派一個強勢厲害的家伙來主政四川,那他吳曦就徹底沒戲了。但是,如果派來的是一個不那么厲害的角色,他應(yīng)該仍然有足夠的機會。吳曦對自己的才干充滿了高度的自信。
程松。韓丞相說,宣撫使是程松。一直懶得說話的吳晲終于開了口。
程松?吳曦呆了呆,接著眉頭一展就笑了。剛才所有的擔心,在聽到“程松”這個名字之后,瞬間煙消云散。他笑著說,程松來好?。〕趟蓙砗?!看來,韓丞相對本帥還是看顧有加?。?/p>
米修之不解,疑惑地問:大帥,姓韓的給您派個宣撫使來,不明顯是掣肘您的嗎?您為何還如此高興?
徐景望冷笑說:程松算哪棵樹上的鳥?也能對大帥形成掣肘?
姚淮源也說:不錯!程松這人,在下也有所了解,他就算是正職,也難以對咱們大帥構(gòu)成威脅。
吳曦站起身舉起酒角來,要大家都舉角,一起走一個。待大家都起身舉角,他意氣風(fēng)發(fā)地說:為了本帥的升遷,大家走一個!本帥明確給大家表個態(tài),這以后的日子,只要本帥有羊肉吃,就有諸位的團團坐。跟著本帥干,大家都能吃干飯!怎么樣?走一個?
干!干!干!一眾饕餮之徒打著快活的酒嗝,亮角之后,一飲而盡,方才坐下。
吳曦干了一角酒,這才講起為什么只當了個副使竟然還如此高興來:諸位知道本帥為什么沒當成正職還能如此高興嗎?告訴大家吧,正如徐先生說的,他程松算不得什么有能耐的鳥!他要來當這個四川宣撫使,本帥敢叫他連個知軍、知州都不如,你們信還是不信?
大家點著頭,奉承地說:能不信嗎?大帥是啥人,程松是啥人?對不對?其實,出了徐景望、姚淮源對程松有些了解,其他人對程松并不十分了解。
吳曦伸雙手搭在坐在他左右兩側(cè)的徐景望和吳晲肩頭,自大卻又低俗地說:跟大家說實話吧,在本帥眼里,程松就一蠅營狗茍的市井小民。本帥寧肯相信我家丫鬟的本事,都不相信他的本事!我家丫鬟還能弄得本帥舒服,他程松能嗎?不能!哈哈!
吳曦說得風(fēng)流,引得一眾都笑了。
米修之小心地問:大帥,咱們只知道這程松是成都府知府,四川制置使。但上任時間太短,咱們都不曉得他啥來頭,你給大伙說說唄!
吳曦點點頭說:這程某人啊,字冬老,池州青陽人氏,進士及第出身。當年本帥和章森出使金國,他是我們兩個的傔從。慶元年間,韓丞相主事,本帥為殿帥。當時程某人還是錢塘縣知縣,一心想巴結(jié)韓丞相,因為和本帥還算認識,就通過本帥的關(guān)系,好歹算結(jié)識了韓丞相——
米修之點點頭,卻又不解:照這樣說來,大帥資歷比程松老,而且也算得上是程松的恩人了。
吳曦冷笑說:本帥是程某人的恩人沒假,但程某人在鉆營逢迎方面可是堪稱本帥的師尊??!
哦?能讓大帥說出這樣的話,想必這程松是有故事的了!米修之說。
徐景望笑著說:在下當初曾聽大帥說過一個故事,說當年韓丞相因為一件小事,把他最喜歡的一個愛姬趕出了相府。程松聽說之后,便花高價買了回去,好吃好喝地養(yǎng)著,拿最好的房子供著,程松兩口子更是早請安晚匯報,用心伺候。后來,韓丞相回心轉(zhuǎn)意,想起愛姬的好來,后悔當初把她趕了出去,于是下令尋找。程松得到這個消息,第一時間便親自套了車馬送回去——
這馬屁拍的,水平真他媽高!吳晲笑罵起來,他已經(jīng)有了點酒意。
吳曦哈哈笑道:這下諸位明白為什么在鉆營逢迎方面,他是本帥的師尊了嗎?想當初韓丞相經(jīng)愛姬枕頭風(fēng)一吹,立即升程某人為干辦行在諸軍審計司、守太府寺丞。半月不到,又升監(jiān)察御史,擢右正言、諫議大夫。真乃是扶搖直上,春風(fēng)得意啊。羨慕得本帥巴結(jié)他的心思都有了,哈哈!
腐朽成這樣的朝廷,早他媽該反了!吳晲狠狠地灌了自己一杯,又罵了起來。
就是就是,這樣的朝廷,早該大帥出來撥亂反正了!其他幾人附和著。
時機未到,時機未到!吳曦笑著,心里有股春風(fēng)激蕩,好像大宋江山已經(jīng)被他的和風(fēng)細雨潤澤,一派生機似的。
姚淮源說:聽說當初呂祖泰上書當今皇上,請求誅殺韓丞相和蘇師旦時,程松和陳讜也是為韓丞相出過力的,不曉得到底是什么事?
吳曦點點頭說:不錯,當年呂祖泰彈劾韓丞相和蘇師旦,程松聯(lián)合陳讜反咬呂祖泰誣陷,其罪當誅。害得呂祖泰落了個流放嶺南的下場。
姚淮源補充說:后來,程松任滿一年,未得升遷,心情不爽,于是獻給韓丞相一個小妾,且取名叫“松壽”。韓丞相對這個名字感到奇怪,問程松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米修之問。
這個你問大帥吧,在下也是聽大帥說的。姚淮源笑道。
? ? 米修之見姚淮源賣關(guān)子,急了,問吳曦說:大帥,程松到底怎么說的?
吳曦笑著說:你干了這角酒,本帥就告訴你。你要喝不下去,就回去殺自家肥羊,請咱們吃涮羊肉吧,哈哈!
喝就喝,不就一角酒嘛!米修之端起酒角,干了滿滿一角。
吳曦笑道:這廝怕請客,趕緊干了!哈哈!吳曦的玩笑話讓米修之臉漲得通紅,其他人則快活地笑了。
米修之尷尬地說:大帥,您說好了的,不能反悔,快告訴我們程松是什么用意吧。為什么一個小妾要取名叫松壽?這名怪得有些莫名其妙。
吳曦點了點頭說:程某人的原話是,“欲使此賤姓常蒙記憶爾”!他是想讓韓某人和那小妾親熱的時候,時時刻刻都要記得,這是他程松獻給他的忠心。
米修之點了點頭說:套用晲少爺?shù)脑捳f,這馬屁拍的,藝術(shù)水平真他媽高!
米修之的話引來一陣哄笑,吳晲更將一口酒噴了身后丫鬟一身。徐景望笑著說:就因為這么一句話,人家很快便除同知樞密院事。掐指算來,人家自宰邑至執(zhí)政,總共也就只用了四年。
? ? 吳曦點了點頭:真沒想到啊,程某人去年竟以資政殿大學(xué)士的身份知成都府、四川制置使??吹谋編涍@個眼睛啊,通紅通紅的,羨慕得要死!不過,本帥今天可要讓他程某人也羨慕羨慕咱大塊吃肉,大口喝酒,哈哈!
對對對!讓他姓程的好好羨慕羨慕,吃吃吃,撿大塊的吃!哈哈!亭子里又傳出了歡快的笑聲。
酒酣宴散,吳曦吩咐下人送走米修之、徐景望等人,卻獨獨留下姚淮源,交給他一包白銀,吩咐他秘密前往中都。吳曦叮囑說:一定要面見金主,討得實信才能回來;銀子權(quán)當盤纏和獎賞。吳曦還保證說,先生打道回府時,本帥同樣會以今天的規(guī)格,高調(diào)接待!
姚淮源走后,吳曦正欲在書房小憩片刻,卻聽下人進來稟報,說徐景望返回來單獨求見。吳曦心中疑惑,這家伙有什么事,怎么剛才不說,這剛出門又返回,到底為哪般?吳曦吩咐下人,讓徐景望客廳品茶稍待,自己則趕緊穿戴了,由丫鬟服侍去客廳。
徐景望坐在客廳里,正嗅著茶香,神情陶醉,見吳曦進來,趕緊起身迎接。吳曦落座之后,朝徐景望擺擺手讓他坐。不要多禮!徐先生去而復(fù)返,一定有什么指教吧?吳曦問。
徐景望剛落座又起身弓腰抱拳說:大帥,剛才人多,學(xué)生有句話忍住了沒說。
哦?什么話?一定很重要,對吧?吳曦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表示有興趣聽。
徐景望說:學(xué)生突然想起密函的事情來,想知道大帥如何處置安丙其人。
吳曦擱下茶杯,淡淡地說:安丙是個人才,足堪大用。本帥一旦升任四川宣撫副使,手中將控制更多兵馬,軍中需要一個像他那樣擁有豐富的籌措錢糧軍械的人,這個人本帥想來想去,除了他還真找不到第二人。
大帥的意思,是要升他做隨軍轉(zhuǎn)運使?徐景望有些詫異。
沒錯!安丙曾經(jīng)兩次受楊王休之命押解部綱至京城,得到了“鐵面少府”楊漕使的肯定,有著豐富的轉(zhuǎn)運經(jīng)驗。
大帥,是不是慎重一些?安丙再有才,畢竟與大帥不是一條心。何況他手里還捏著大帥寫給金主的密函,隨時可能檢舉揭發(fā)大帥,可謂大帥的心腹大患。徐景望有些擔心。
吳曦笑了:徐先生,本帥正是因為慎重,才打算委之以重任。吳曦說著,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背著雙手,踱離座位。徐景望哪敢獨坐,也跟著起身,恭敬而立。吳曦接著說,安丙掌握了本帥私通金國的秘密,卻不告發(fā),反而幫忙掩蓋,這說明什么?說明他要么心向著本帥,要么忌憚本帥的能量。不管是那種情況,都決定了他不敢輕舉妄動。既然他不敢輕舉妄動,本帥就要利用他的才能,幫助本帥成就大事!
大帥果真胸有成竹?難道不怕養(yǎng)虎為患?萬一安丙異日壯大了勢力,向大帥發(fā)難怎么辦?
徐景望不無擔憂,吳曦卻不以為然:徐先生,你不是把安丙的一舉一動都嚴密監(jiān)控著嗎?還怕他翻天?
這倒也是!徐景望點了點頭。
徐先生放心!安丙不是嘉陵江,起不了什么浪花;你呢,日后本帥自有安排。
徐景望見吳曦窺破自己的小心思,不由一陣臉紅,囁嚅說:大帥,學(xué)、學(xué)生沒有詆毀安丙,給自己邀功的意思——
吳曦笑笑說:本帥也沒怪你的意思?。》判陌?,一切都在本帥的操控之中,天塌不下來!
徐景望不好再說什么,垂首而立。吳曦見他沒什么要說的了,對下人揮了揮手:去跟賬上說一聲,給徐先生封十兩銀子。對了,還有吳晲,也封賞十兩。
徐景望聽得這話,眼前陡然一亮,趕緊拱手相謝:謝謝大帥恩賞。大帥還有什么吩咐?學(xué)生這就告辭了!
去吧!吳曦揮了揮手。他感覺一陣莫名其妙地失落。他努力地要實現(xiàn)的目標,是建立一個君臣一心,上下團結(jié),沒有貪腐的理想王國,因為只有那樣的王國,才有可能集聚起足夠的力量,去抗拒將要不可避免地到來的摧枯拉朽的韃靼鐵蹄。然而,緊跟在他身邊的這些人,雖然都愿意跟他一起去開創(chuàng)這樣的理想國,卻又一個個都跟朝廷那幫大小臣子一樣,貪小利而忘大義。貪小利者不足以成大事!這一幫人中,就沒有一個安子文那樣的人。徐景望越是排斥安丙,他越覺得安丙這種人在自己的團隊中的可貴。
望著徐景望出門而去的背影,吳曦長長地嘆了口氣,搖著頭,感覺一陣疲累涌上心頭,在丫鬟的服侍下,回書房小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