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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商店里的彩虹
第二天，跟隨著風，跟隨著小草，寧翠帶丁越和馮馳走出了金黃的沙漠。他們經(jīng)過了沙漠中央的綠洲，在綠洲中央的圣樹下躺倒，看見的是一片碧綠的天空。
越往前走，沙漠的靜謐就越是遠去，前方逐漸有越來越多人類的歡聲笑語。又過了一天的清晨，他們進入了一座城市。這兒的建筑宏偉高大，馮馳擤擤鼻涕，抬起頭想看看建筑的頂層，仰得都與大地成一條水平線了，才看見最高的那個樓層在霧里若隱若現(xiàn)。
馮馳一下沒穩(wěn)定好重心，平地摔了一跤。寧翠和丁越笑哈哈，一邊牽起馮馳的一只手把他拉起來。
街上的商店里裝飾得十分漂亮，各種色彩都有，其中一些是他們在彩虹中看過的，可竟然還有更多的色彩是連彩虹中也沒出現(xiàn)過的。兩個小男孩既興奮又充滿好奇，連連問寧翠“這是什么？”“這種顏色是什么？”寧翠無奈，她也不知道答案。
在一家“彩虹糕點”的櫥窗里，孩子們竟然看見了在繪柏要經(jīng)過好久，還要靠運氣才能見到的“七色彩虹”。他們是詫異極了，一排三人貼在櫥窗邊張圓了嘴巴。
一位年輕的阿姨將玻璃大門的門鎖打開，探出頭去就看見了三個可愛的小孩子將臉貼在窗戶上，直勾勾的看著店內。
年輕阿姨對丁越他們說：“孩子們，進來坐坐吧，這里面暖和。阿姨給你們烤蛋糕吃?！?/p>
寧翠作為三人中的大姐姐，禮貌地表示了感謝，然后帶著丁越和馮馳進到店里。
現(xiàn)在剛剛是初秋的季節(jié)，天氣開始慢慢變涼，糕點店里面比屋外暖和多了，沒過多長時間額頭都沁出了些許的汗。馮馳感覺好像進了一個大大的被窩，他冬天在家里時，就喜歡晚上鉆進爸爸媽媽的被窩里，然后賴著不出來。
現(xiàn)在整個糕點店里都充滿了溫暖的氣息，馮馳感到很神奇，“是有人在里面烤火嗎？”但是馮馳的腦袋左轉轉右轉轉，并沒有看到生火的爐子。
阿姨指著角落里的一臺大機器說：“是空調讓屋子這么暖和的?！?/p>
“?！钡囊宦?，阿姨連忙帶上手套到另外一個機器那里，從里面拿出了一盤蛋糕放在小孩們的面前。這蛋糕可香啦，馮馳感到自己還沒有反應過來，口水就流出了嘴巴。
他尷尬地吐吐舌頭，就馬上拿起蛋糕咬了一口，但是又燙到了舌頭，樣子更加窘迫。
大家都看著馮馳笑了，阿姨覺得這三個小孩很是可愛。她坐在孩子們對面，問：“你們是從哪里來的呢？以前大街上沒見過你們這三個小朋友啊，是從其他的城市來的嗎？”
寧翠回答說：“我們來自叫繪柏的一個小鎮(zhèn)子。該怎么稱呼阿姨您呢？還有，這里是什么地方？”
“我姓王，你們叫我王阿姨就行?！蓖醢⒁涛⑿Φ每粗麄?，“這是一座大城市，叫做焰慕，熱鬧著呢，尤其是夜晚，大街上，小巷里，都是車水馬龍地。我們不久就要過歡樂節(jié)，到時候熱鬧的場面可更加棒，你們一起來玩吧?！?/p>
對于王阿姨熱情的邀請，小孩們不知道怎么回答。馮馳嘴巴還沒好，他撓撓后腦勺，說：“我們要去尋找大海呢。”
王阿姨笑著說：“大海？我們這里的人都沒有聽說過。你們就住在我這里吧，我有個女兒比你們還小幾歲，你們可以一起玩。”
剛說到這，就有一個小女孩從后面的屋子里走出來，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拖著一個小熊布娃娃走出來：“媽媽，要尿尿，里面黑，怕。”
王阿姨表示抱歉，就帶著小女兒上廁所去了。
出來時，王阿姨幫小女兒都梳理打扮好了，讓她也坐在一起吃蛋糕。
“來見見你的小哥哥們和大姐姐，他們從很遠的地方來呢?！?/p>
小女孩的聲音還有些嗲聲嗲氣，禮貌叫著哥哥姐姐好，一邊略顯笨拙地爬上椅子，對于她來說還真有些高度。
“就叫她小玲玲。她今年才剛剛六歲。我也正打算讓她多認識些小朋友呢?！?/p>
“王阿姨，你店里有這么多的彩虹啊，你們好幸福啊！”馮馳吃完了早餐，他的腦袋又在商店里四處轉悠，糕點的廣告牌，四面雪白的墻上，還有用餐的桌子上，都有著七彩的彩虹圖案。
“哦？你們見過彩虹嗎？”王阿姨好奇的問道。
“我們今年是第一次見到。翠兒姐姐以前見過四次，不過好久沒有再看到過了?！瘪T馳說。
王阿姨表情有些困惑，她并不理解那個叫做繪柏的小鎮(zhèn)的情況。她說：“你們說的彩虹，我可以請隔壁的彩紙店隨時給你們都做一個。不過這個城市本身就漂亮極了，歡樂節(jié)的時候會放煙花，比這紙上的彩虹漂亮不知多少倍呢?！?/p>
“煙花？那是什么？”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問。
“夜晚的煙花，飛向廣袤的天空中燃燒綻放。每一朵煙花的，就像一個個星星一樣，鑲嵌黑暗的天空?！?/p>
?“哇，像星星一樣，我們也想去看看?！?/p>
（十六）迷路的老人
有一個老人在鵝卵石的街道上踽踽獨行。
他很老了，很累了，臉上帶著倦意，身體有一種說不出的疲勞。他好像隨時都會睡過去，然后永遠不會醒來。
他一如既往地在街上拾荒，撿起有家的人在路上匆忙走過時扔下的瓶瓶罐罐。一直在拖曳著的那個破麻布袋已經(jīng)腫脹不堪。
他在廣場中央噴水池旁邊坐下來，寧靜的下午就連風聲都沒有。初秋的日子里還有陽光透過樹葉灑下，照在老人的身上，暖暖的，還有一種懶洋洋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美好，很溫暖。老人心想，就這樣睡過去，不用再醒來，不用再勞累。
不知不覺間，孩子們在王阿姨家里住了好些時日，他們見識了這座大城市很多新鮮有趣的大街小巷，還有讓他們贊嘆不已的建筑和技術。
今晚就是這個城市的歡樂節(jié)了，到時候這個城市肯定會更加熱鬧非凡。廣場上也必定是人山人海，商品琳瑯滿目。孩子們最感興趣的，便是像星星一樣漂亮的煙花了。
丁越在鵝卵石的街上蹦蹦跳跳，沒有安分下來的心思。馮馳也是一樣，他更加得寸進尺，脫掉鞋子，光著腳踩在鵝卵石上，感受著石子摩挲著腳丫子癢癢的感覺，咯吱咯吱地笑個不停。
孩子童真活潑的笑聲吵醒了拾荒的老人。老人只稍微抬起眼皮，瞄了一眼旁邊玩鬧的小孩們。孩子們打攪了老人安詳?shù)乃瘔?，那個可能不會再次醒來的溫暖的夢。
寧翠來到噴水池旁，捧起一口水喝，覺得十分甘甜。這讓她想起了丁越所說的大海的味道，不知他味蕾感受到的大海是什么滋味呢？這個城市里的大人都說沒聽過大海，都笑呵呵地打趣他們講述的一路而來的故事。他們無一例外地向孩子們推薦歡樂節(jié)的煙火，說要是論色彩的話，那可比彩虹要漂亮多了。
想到這一點，丁翠對丁越和馮馳說：“看完今晚的煙火，我們得繼續(xù)去找大海了。”
老人無神的目光里有了明亮的光彩，他結了塊的大胡子在顫動。拾荒的老人突然像個孩子，止不住地淚如泉涌，就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那個充滿向往和深情的年代。
“孩子，你說的是‘大海’嗎？”
丁越和馮馳被老人的舉動嚇得害怕，寧翠跑過來，摸著他們的頭安慰。
寧翠凝視著老人的眼睛。這種哀傷的感覺她已經(jīng)知道了很多，雖然她并不知道安慰的話語，她已能夠帶著安慰的眼神看著老人。
“我們一路尋找大海挺久了?！?/p>
得到確認，老人哭著開口說：“我不知道路在何方，我不知道怎么去大海那里。我忘了太多，我的記憶里積了灰。
我的父母和姐姐被天使接去了天國，我愛的親人們離開了。我的妻子和我告別去了異鄉(xiāng)，我愛的陌生人離開了。所有愛者的離開，讓我生活的歲月不再有什么色彩。
我在這個世界轉圈，沒有目的。只是因為抬頭可見的陽光，因為它帶來的溫暖，我就會哭泣?！?/p>
老人顫顫巍巍地伸手進懷，十分鄭重地拿出一個包了很多層布條的包裹，像埋藏的國王的珍寶。他一層層撥開，里面是一個白色的圓形的小石子。
老人繼續(xù)說：“是大海，是我幸運地看見了大海的蔚藍，她的溫柔。我在大海旁的沙灘上，拾到這顆珍珠，上面是大海送給我的燦爛光彩。我回到人群之中，來到這座城市，在那個夜晚再次拿出來看時，卻沒有了任何光芒。
我想回到大海去，卻迷失了從大海那里過來的路?？尚ξ耶敃r的痛苦，我竟然沒有熟記去向大海的路。
我不知道朝哪個方向去找尋大海，我不知她有多遠。我找人打聽大海在哪。可城市中的人不知道大海的存在，這么多年了，就連大海這兩個音節(jié)都沒人提起。我發(fā)瘋般日夜地問別人，直到我老了，走不了幾步路了，我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沒有跨出這個城市。
這些年來，我甚至消磨了去找大海的念頭。我再也找不到那條回去的路了！”
老人一直在責怪自己，寧翠也只能在旁邊一直靜靜的聽著。
“年輕時，我不經(jīng)意間弄丟了媽媽在我還是個孩子時送的生日卡片，我沒有告訴她，也沒有再去請求禮物。直到大家都走了，永遠不再回來，我連一份媽媽寫下的祝福都沒有。什么也沒有，全是空白。有時候想起了某些溫馨的記憶，因為沒有佐證，我懷疑，這是我的臆想，還是真正有過的幸福？
沒有陌生人會在經(jīng)過我睡的長椅時，溫暖的擁抱我，說‘那些都是真的。你也有過快樂，有過幸福。你并沒有失去，你還想要，這個世界依然可以給你?！也辉偕萃磺小Ｄ切┒虝旱臅r光飄走，像一只暴躁的鳥兒，從來沒停在我的肩膀。
“我多想找回以前的愛。可我弄丟了這一切！”
寧翠伸出自己的手握住老人蒼老烏黑的手。老人突然間歇斯底里沖著孩子們大叫：“你們一直呆在這個城市干嗎？這里的人甚至不知道大海的名字。
晚上你們仔細看看這個城市的天空，你就會知道這不是你們孩子應該呆的地方。
你們一定要繼續(xù)的走下去。去這個城市的郊外，那里還可以見到那顆導航星。導航星的方向就是大海的方向。不要呆在這里了，你們走呀！”
老人把手上一層層的布條包好，遞給寧翠：“你們到了大海那里，能幫我把這顆珍珠帶回去嗎？我不覺得我今生還能夠看到大海，請幫我把大海禮物還給她，里面有我的思念。”
這顆潔白的小石子沒有光輝，也不圓潤，它并不是珍珠。但寧翠不忍心告訴老人。
她對老人微笑說：“過不了多久我們就可以找到大海，我會將你的珍珠送回給大海，傳達你的思念?！?/p>
老人拖著腳邊的破麻布袋，沿著鋪滿了鵝卵石的街道一步步緩慢遠去，走出了孩子們的視線。
是呀，我們停留了太久，是該離開城市，去找大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