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二年 五月（一）

阿燦。

我，好像死了。

或者活著，但是和死了沒有區(qū)別。

我從未見過這么多死人。

像是被抽干的河水，滿目淤泥，完全感覺不到是一個個人。

我在尸堆上爬了很久才找到了出捷小隊。

對，出捷小隊。上次給你寫信，就想讓你給我們這只小隊起個響亮的名字來著。

可戰(zhàn)爭來的太快，小秀才就臨時想了一個。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的那些可愛有趣的人兒嗎？

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小白牙，他此時就像我們平時練箭的把子，渾身插滿箭完全沒有一點縫隙。

他的臉還是很白，只是像張濕了水又被曬干的紙一樣。

在他身后躺著的是大豪。

他平常像頭牛一樣，每次摔跤他都能把其他的兵娃子輕松的摁倒在地上。

可是他現(xiàn)在完全沒了威風(fēng)，耷拉著頭，只剩下一只胳膊。

大豪總說小白牙像個娘們兒，卻總愛有意無意的維護(hù)他。

沒想到，這次小白牙卻把大豪護(hù)在身后。這事要是被細(xì)款知道，非得滿世界宣傳，嘲笑大豪個三天三夜。

哦，細(xì)款可能已經(jīng)知道了。

他大概就在20步外的距離。頭面向天空，下頜高高揚起，一把利劍筆直的穿過他的胸膛。

真的很疼吧，他平時那么愛笑，連眼角都向上翹，此時嘴角都失了笑意，就像向下拉彎的線。

老穆呢？他啊，當(dāng)兵時間最長。

近幾年天氣大旱，家里人口又多，每每朝廷下發(fā)參軍，他就拿錢替那些富家子弟來邊關(guān)服役。他膽子小，也因此總能活著回去。

阿燦，我當(dāng)時還有一絲僥幸，想著老穆可能躲在哪個角落。

他還真是躲起來了，要不是那只斷了小指的手露在外面，我可能很難從一堆尸體底下找到他。

他身下的那只手緊緊握住，我想要不是為了那個東西，他一定還能活下來。

這里每走一步，都像腳上綁著千斤鐐銬翻越了千山萬嶺。我真怕還沒走幾步，就倒下了。

所幸，他們都在一起。

阿燦，我明明應(yīng)該很難過，卻像被人挖走了心一般，怎么都哭不出來。

我掰開老穆的手，拿出他女兒送他的月牙石。又在細(xì)款的胸前取出他母親求的護(hù)身符，還有大豪的手繩，小白牙的象牙吊墜。

我把它們都放在了你送我的金絲布袋里。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樣做，可能只有這樣，我才能更快的忘記。

明天就可以回家了，可是回去的路上只有我一人了。

阿燦，我好想睡一覺。

就在你家那張散發(fā)著檀木香味的床上。

光和五年 二月（二）

阿燦，都城今年特別冷。

初來時只覺得它華麗熱鬧，但卻比我們臨燁冷上很多。

待了三年，一年比一年冷。

我似乎離真相越來越近，也好像被推的更遠(yuǎn)。

這三年，我的頭痛愈發(fā)厲害，每個月都得讓小葉去忠濟(jì)藥鋪拿藥。

這家藥鋪如你當(dāng)年所說，算是一直守著醫(yī)家本份的了。

小葉前幾日問我，我那腰間的布袋所裝何物。

我只道，吾心而已。

他笑著說軍司馬難道是無心的妖怪。

你看，他就像出捷小隊的一員，跟我沒大沒小。

你常說我有識人辨物的本領(lǐng)，任何人的細(xì)微情緒都能捕捉到。也因為撞破你幾次心緒，被你指著鼻尖稱作看透人心的妖精。

在轘轅關(guān)那次戰(zhàn)役，我看透了兩個人。

一個是林立將軍。

戰(zhàn)役結(jié)束的第二天，他來到這里巡視，當(dāng)走到我的身邊時，眼睛片刻都未離開金絲布袋。我知道他必是你的故人，也是那個經(jīng)常和你往來書信的人之一。

我也就是那時跟隨來到了都城。

第二個是虞常秋。

他就是那個起名字的小秀才。出發(fā)的前天晚上，他失魂落魄的走進(jìn)營帳，大家都以為他是因為害怕，畢竟第一次參加這種戰(zhàn)役，戰(zhàn)前有點情緒很正常。

但是我知道他似乎進(jìn)入了某種艱難的心理抉擇中，很是痛苦。而第二天我們跟隨前鋒部隊出發(fā)時，他卻被調(diào)到了二隊。

直到我那天見到他，他弱弱的說出一句對不起時，我才確認(rèn)他是我們之中唯一知道結(jié)果的人。

當(dāng)年那場大戰(zhàn)，我10萬大漢軍對戰(zhàn)5萬羌人，最終我軍以損失五萬的慘烈代價而獲勝。

我大漢軍備精良，鐵蹄錚錚，縱橫天下。那羌人不過異族蒙昧，手持木石，戰(zhàn)斗力相差甚大，豈能單以勝負(fù)結(jié)果判定輸贏？

兵法云，深水大澤，蒹葭蒙蘢所隱蔽者，為天牢。且我們所走的北道幽折，多有荒地高叢，極易作為敵軍的隱蔽之地。

這么明顯的問題，滿朝文武竟無一人看出？莫非都瞎了不成。

而當(dāng)年軍中幸存的人，也按照比例紛紛領(lǐng)了賞。平日能力出眾的兵卒就封個小官，能力一般的就賞些銀兩，本身帶有官職的就晉升一等。

阿燦，這官做的著實惡心。

升的越高，越覺得惡心難耐。

官場那些鬼伎倆怕是連7歲孩童都蒙騙不了。

又不是什么以少勝多的勝仗，戰(zhàn)術(shù)上也是漏洞百出，這種水平的勝仗甚至都沒有什么可傳揚的。

可卻這樣大規(guī)模的賞賜，若沒有巨大的隱情，又何必如此？

我一直想找個合適的機(jī)會問問虞常秋當(dāng)年的事情。

虞常秋是個很聰明的人。有才華，又懂得為人處世之道。我來都城的第二年他已是車騎將軍府中的掾?qū)倭恕?/p>

恰逢車騎將軍府中宴請，我便作為林將軍的隨從一同前去。

他還是那般敏銳，如同時刻提防豺狼的小鹿。從進(jìn)了將軍府，我們未說過一句話，甚至連眼神都不曾交匯過。

晚宴結(jié)束后，他經(jīng)過我身邊的時候打了個手勢。我便明白他的用意，跟著去了后院。

三年前的那個晚上，虞常秋無意中聽到了護(hù)軍的談話。原是他們知道路經(jīng)峽谷必定損失慘重，卻又無法改動路線，只是在爭吵安排送死的人員。

而他無法把這個消息告訴別人，只得先自求保命。

他說的時候手一直攥著衣衫，白皙的手指已微微泛青。

神情中透著悔恨，自責(zé)，還有悲憤，屈辱。

我曾經(jīng)那樣渴望真相，可卻不曾料想到自己聽完后竟這般平靜。就好像從不會流動的死水。

我倒是怕聽他解釋，怕他急于懺悔。我想要趕緊離開，可他還是問了我一句，你難道不怪我嗎？

我摸了摸布袋說道，怪不怪你又如何呢？出捷最終變成了大劫。而你所付出的代價將痛苦終生，我又何必深究。

他愣在那里，大概無法猜出我為何知道他為此付出了什么。

保命的交易，哪有不付出就能輕易逃脫的。

我那時感覺布袋動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好像又有了心跳。

光和五年 八月（三）

阿燦，我上個月打架了。

整個人都像奔跑后，大汗淋漓的跳入深潭般那樣爽快。

南軍那群混蛋，總是仗著家境顯赫，就去欺負(fù)那些品級低微的士兵。

上個月小葉替我去抓藥，回來在路邊吃了碗面，碰巧遇見南軍的人。

那些人囂張跋扈慣了，偏偏說老板做的面難吃，還要人家賠錢于他們。

小葉看不過，和他們理論了幾句，便被他們打的腿差點廢了。

阿燦，你時常教于我，人無貴賤，不自賤，更不能為他人所賤。如他人惡意辱之，必用正大光明之途使其知吾不可欺。

小葉雖皮了些，但為人正直善良。我平日也頂多呵斥他，從未舍得碰過一指。

如今卻被外人欺負(fù)的慘烈，我是萬萬不能忍的。就算是神仙，我也要上山下海要個說法。

我實在是恨透了那種失去的無助感。

近些年南軍潰散，玩忽職守，都城防衛(wèi)早已虛空。如無重要的日子，他們很少去未央宮值守。

此時這些頭戴武冠的大漢軍人正在西市斗蛐蛐呢。那擼起袖子滿頭大汗的樣子，真是比平日訓(xùn)練認(rèn)真很多。

我把刀放到了李赫的脖子上，他轉(zhuǎn)過頭那種驚駭又憤怒的樣子，真像香米婆婆家那只發(fā)了瘋的狗。

收拾他們簡直太簡單，這些人的刀早已鈍了，拳頭也軟綿無力。

西市有口大鐵鍋，是百姓在天氣大旱時，接雨水之用。太常早已發(fā)布今日有大雨并伴隨雷電。

我把他們綁起來扔在此處再合適不過了。

李赫在那里大哭大鬧，還說他父親說我是早該死之人，不配用朱雀環(huán)首刀。

這刀是前幾個月都試時林將軍賞賜于我的。

環(huán)首刀是景桓侯當(dāng)年斬殺匈奴之物，雖說我不及景桓侯萬分之一，但我卻不認(rèn)為我不配。

身份地位不過是世人制造的華美衣裳，在我眼中不過一堆破衣爛衫，怎可用此評定英雄之志。

倒是他那句該死之人讓我吃驚，他一南軍小官，他父親也只是羽林郎將，禁軍怎會知道邊疆秘事。

我曾嘗試問過林將軍，他只是不讓我追查，呵斥我頑固不化。

阿燦，這件事情就像一個漩渦，仿佛所有人都卷了進(jìn)去，最終會掀起滔天巨浪。

光和六年 四月（四）

阿燦，春天真是個美好的季節(jié)。

我想如果我們還在臨燁，我晚上聞著你門前那棵玉蘭花飄來的香氣，頭痛會好的更快些。

上個月初八，我遇見了一個極為有趣的女子。

姸霜院是長安最有名的風(fēng)月之地，大多官員喜歡在此進(jìn)行人情世故往來。

阿燦，你不要誤會，我來比并不是尋歡作樂，不過是知道羽林郎將和戊己將軍相約才跟來的。

我在隔壁聽著不是很清楚，但是偏偏轘轅關(guān)那三個字刺痛著我的耳朵。

那場戰(zhàn)役果然是有著巨大的隱情。不然一場冠以勝仗還大行封賞的戰(zhàn)役，何故從未有人提起，只成為知情人的暗地私語。

我推門而出，迎面的欄桿上倚坐著一個女子。桃紅色敞口絲衣，手中搖著一把輕羅小扇。皎若太陽升朝霞，姿容秀麗世無雙。

她似笑非笑的說，卿本佳人，奈何為賊？

你常說我能看透人心，可我在這女子面前就如同赤裸的，被看的精光。

我只道了一句，逼良為賊，始作俑者才為賊。

我轉(zhuǎn)身離開的時候，聽到有人叫了聲衣副院。

阿燦，長安人常說，太陽事去東市，黑暗事問衣荑。

是夜，我潛入了羽林郎將的府邸，躲避之時在李家的祠堂發(fā)現(xiàn)了一個刻著亨通令的牌子。

一個供奉先人的地方竟然擺放這么一個格格不入的牌子，實在是奇怪的很。

更詭異的是，我在戊己將軍的祠堂也發(fā)現(xiàn)了同樣的牌子。

我有種感覺，這牌子背后的秘密一定與當(dāng)年的事情有關(guān)。

這個答案大概只有去姸霜院了。

阿燦，你可知道那亨通令是什么？

哼，你心中那個盛世清明怕是永遠(yuǎn)也不會再來了。

我?guī)е萝杞o我的令牌，去了竹節(jié)閣，這里倒是為了避免熟人尷尬做的很是貼心。

每個人進(jìn)去都會被帶進(jìn)一個單獨的屋子，里面張貼著所有空缺官職的價格，以及此官職可獲得的好處，包含俸祿，權(quán)力，甚至可獲得其他不法收入的途徑。

如果你財力足夠豐厚，給你憑空造出一個官職也是可以的。

像是司理令，長明使都是大司農(nóng)下新造冊的官職。

等到錢貨兩訖，便會發(fā)一塊亨通令。意為官運亨通，節(jié)節(jié)高升。

雖然買官不是什么新鮮的事，但還是不會攤在明面上的。

阿燦，這里就和菜市場沒什么分別，所有官位無論大小，就連三公九卿也在其中。都是明碼標(biāo)價，可以隨便挑選，討價還價。

想來真是可笑，我們在前線用生命換來的國家，如今確是這般不堪。

那些冊子上的官職曾經(jīng)那樣神圣，可現(xiàn)在就像腐爛的蠕蟲，散發(fā)著惡臭。

那些閑職也就算了，可是軍部要職事關(guān)國家生死，竟也是什么阿貓阿狗就可以擔(dān)任的？

一群只知吸血貪權(quán)的無能之輩，甚至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讓他們用什么守護(hù)國家？

衣荑問過我，如果真相很殘忍，而你又什么都做不了，你還會繼續(xù)查下去嗎？

我會，蚍蜉雖小，但五識不缺，雖不能撼樹，但也有明明白白活好一天的權(quán)力。

我只求個明白，明白的活明白的死。

出捷小隊的每個人，那場戰(zhàn)役中所有的英魂，都要知道自己犧牲的意義。

光和六年 九月（五）

阿燦，林將軍辭官了。

像他那樣的人，能在這種污濁的地方呆上這么久，也是難為他了。

當(dāng)年的事情，他本以為是指揮者愚笨，而非有意為之。

可后來他才知道，哪是愚昧無知那么簡單，轘轅關(guān)戰(zhàn)役只是隨口一說的賭局而已。

朝野上下，52名官員的賭局。籌碼是5萬士兵的生死。

征西將軍向皇帝上奏抵御羌軍時，我們那位最愛胡鬧的陛下，卻和左右的人說將軍迂腐，兵法得變通，哪有什么不能走的路，這都是能力不濟(jì)的借口。

還和常侍們打賭，誰輸了就去西園赤身跳舞。

這句玩笑卻被阿諛奉承的小人當(dāng)成是攀爬的機(jī)會。

于是有人公然設(shè)下賭局，一眾朝臣紛紛加入，這才有了轘轅關(guān)那場慘事。

就算他們視人命為草芥，也應(yīng)該想到，如果轘轅關(guān)這道口子撕開，對于大漢江山無異于是拱手相讓。

阿燦，你此生最想維護(hù)的東西，如今卻被人如此踐踏，你痛心嗎？

當(dāng)年高祖一身粗衣，乘著顏色不一的天子馬車，帶領(lǐng)一群股肱之臣，建立了文武并治的大漢王朝。

當(dāng)初經(jīng)濟(jì)凋敝，尚能開創(chuàng)太平盛世?？扇缃瘛几吨痪媪?。

我一直不太清楚，衣荑為何要幫我。

直至她那夜在院中燒紙，我才知道那天是她妹妹的忌日。

她妹妹是宮中的女樂師，因生的貌美便被太監(jiān)管事調(diào)配到西園，誰知那里竟是些污穢不堪，她妹妹沒多久就被折磨致死。

她說的時候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別人的故事。

我一向不喜歡安慰別人，眾生皆苦，誰也不能替誰痛。

況且她也是不需要的。

我問她，幫我是否是因為我們有相似的境遇？

阿燦，我第一次見到有人笑得燦爛如春暉又透著冬日的凌冽。

她說，這世道誰與誰不是同病相憐，她可不是什么舍身渡人的菩薩。只不過見我這般透亮的人實在太少而已。

她說，我的眼睛透亮，心也透亮，仿佛看透世事什么都置身事外，內(nèi)心又藏著少年的熱血與不屈。

阿燦，這世間惡已太多，我只是不屑于同流合污罷了。我便是我，向往光明，清白于世。

阿燦，我走了。

長安城那么大，我待了那么久，卻從來沒感覺那是我的家。

說來也奇怪，我的頭痛竟然好了。

你知道的，我從小就不太喜歡刺客之類的傳奇故事，每每你拿起《俠客傳》，我就會跑得老遠(yuǎn)。

我總覺得這些人空有蠻力，卻打著替天行道的大義走著最好走的路。

壓迫，殘暴，不公從來不是一個人或者幾個人的問題，殺了一個人不過是替自己找了一個出氣的口子而已。

而當(dāng)把仇恨放在一個人身上越久，執(zhí)念的藤蔓就會瘋長的越快，讓人忘了最初的模樣。殺只是為了殺而已。

我們這個國家的皇帝荒淫無道，大臣貪婪愚蠢，士兵軟弱怯懦。

他需要的是割骨剜肉，獲得新的生命。

那幾個常侍實在是不配稱人，我雖不殺他們，但也不能再放任他們愚弄他人。

雍門來往人多，我便把他們掛在樓城樓上了，準(zhǔn)確的說是粘在上面了。小葉的父親是是個木匠，我便討來了些魚鰾膠。然后費了好大功夫才把他們粘在了城墻上。

這膠要想脫下來，也得用滾燙的熱水泡上一段時間了。

阿燦，我并非圣人。我不手刃仇人，并不代表我不恨。反而是知道自己該恨什么。

如果有人做了惡，卻不知道惡在哪里，即使殺掉他，只不過是多了一具尸體。

我們的大漢王朝需要一次從下而上的一次徹底的洗禮。

這場洗禮正從轘轅關(guān)襲來，摧枯拉朽，勢不可擋。

阿燦，我也要去了，重新回到五年前的戰(zhàn)場，去完成我們心中那個盛世清明。

光和二年 五月（一）

阿燦。

我，好像死了。

或者活著，但是和死了沒有區(qū)別。

我從未見過這么多死人。

像是被抽干的河水，滿目淤泥，完全感覺不到是一個個人。

我在尸堆上爬了很久才找到了出捷小隊。

對，出捷小隊。上次給你寫信，就想讓你給我們這只小隊起個響亮的名字來著。

可戰(zhàn)爭來的太快，小秀才就臨時想了一個。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的那些可愛有趣的人兒嗎？

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小白牙，他此時就像我們平時練箭的把子，渾身插滿箭完全沒有一點縫隙。

他的臉還是很白，只是像張濕了水又被曬干的紙一樣。

在他身后躺著的是大豪。

他平常像頭牛一樣，每次摔跤他都能把其他的兵娃子輕松的摁倒在地上。

可是他現(xiàn)在完全沒了威風(fēng)，耷拉著頭，只剩下一只胳膊。

大豪總說小白牙像個娘們兒，卻總愛有意無意的維護(hù)他。

沒想到，這次小白牙卻把大豪護(hù)在身后。這事要是被細(xì)款知道，非得滿世界宣傳，嘲笑大豪個三天三夜。

哦，細(xì)款可能已經(jīng)知道了。

他大概就在20步外的距離。頭面向天空，下頜高高揚起，一把利劍筆直的穿過他的胸膛。

真的很疼吧，他平時那么愛笑，連眼角都向上翹，此時嘴角都失了笑意，就像向下拉彎的線。

老穆呢？他啊，當(dāng)兵時間最長。

近幾年天氣大旱，家里人口又多，每每朝廷下發(fā)參軍，他就拿錢替那些富家子弟來邊關(guān)服役。他膽子小，也因此總能活著回去。

阿燦，我當(dāng)時還有一絲僥幸，想著老穆可能躲在哪個角落。

他還真是躲起來了，要不是那只斷了小指的手露在外面，我可能很難從一堆尸體底下找到他。

他身下的那只手緊緊握住，我想要不是為了那個東西，他一定還能活下來。

這里每走一步，都像腳上綁著千斤鐐銬翻越了千山萬嶺。我真怕還沒走幾步，就倒下了。

所幸，他們都在一起。

阿燦，我明明應(yīng)該很難過，卻像被人挖走了心一般，怎么都哭不出來。

我掰開老穆的手，拿出他女兒送他的月牙石。又在細(xì)款的胸前取出他母親求的護(hù)身符，還有大豪的手繩，小白牙的象牙吊墜。

我把它們都放在了你送我的金絲布袋里。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樣做，可能只有這樣，我才能更快的忘記。

明天就可以回家了，可是回去的路上只有我一人了。

阿燦，我好想睡一覺。

就在你家那張散發(fā)著檀木香味的床上。

光和五年 二月（二）

阿燦，都城今年特別冷。

初來時只覺得它華麗熱鬧，但卻比我們臨燁冷上很多。

待了三年，一年比一年冷。

我似乎離真相越來越近，也好像被推的更遠(yuǎn)。

這三年，我的頭痛愈發(fā)厲害，每個月都得讓小葉去忠濟(jì)藥鋪拿藥。

這家藥鋪如你當(dāng)年所說，算是一直守著醫(yī)家本份的了。

小葉前幾日問我，我那腰間的布袋所裝何物。

我只道，吾心而已。

他笑著說軍司馬難道是無心的妖怪。

你看，他就像出捷小隊的一員，跟我沒大沒小。

你常說我有識人辨物的本領(lǐng)，任何人的細(xì)微情緒都能捕捉到。也因為撞破你幾次心緒，被你指著鼻尖稱作看透人心的妖精。

在轘轅關(guān)那次戰(zhàn)役，我看透了兩個人。

一個是林立將軍。

戰(zhàn)役結(jié)束的第二天，他來到這里巡視，當(dāng)走到我的身邊時，眼睛片刻都未離開金絲布袋。我知道他必是你的故人，也是那個經(jīng)常和你往來書信的人之一。

我也就是那時跟隨來到了都城。

第二個是虞常秋。

他就是那個起名字的小秀才。出發(fā)的前天晚上，他失魂落魄的走進(jìn)營帳，大家都以為他是因為害怕，畢竟第一次參加這種戰(zhàn)役，戰(zhàn)前有點情緒很正常。

但是我知道他似乎進(jìn)入了某種艱難的心理抉擇中，很是痛苦。而第二天我們跟隨前鋒部隊出發(fā)時，他卻被調(diào)到了二隊。

直到我那天見到他，他弱弱的說出一句對不起時，我才確認(rèn)他是我們之中唯一知道結(jié)果的人。

當(dāng)年那場大戰(zhàn)，我10萬大漢軍對戰(zhàn)5萬羌人，最終我軍以損失五萬的慘烈代價而獲勝。

我大漢軍備精良，鐵蹄錚錚，縱橫天下。那羌人不過異族蒙昧，手持木石，戰(zhàn)斗力相差甚大，豈能單以勝負(fù)結(jié)果判定輸贏？

兵法云，深水大澤，蒹葭蒙蘢所隱蔽者，為天牢。且我們所走的北道幽折，多有荒地高叢，極易作為敵軍的隱蔽之地。

這么明顯的問題，滿朝文武竟無一人看出？莫非都瞎了不成。

而當(dāng)年軍中幸存的人，也按照比例紛紛領(lǐng)了賞。平日能力出眾的兵卒就封個小官，能力一般的就賞些銀兩，本身帶有官職的就晉升一等。

阿燦，這官做的著實惡心。

升的越高，越覺得惡心難耐。

官場那些鬼伎倆怕是連7歲孩童都蒙騙不了。

又不是什么以少勝多的勝仗，戰(zhàn)術(shù)上也是漏洞百出，這種水平的勝仗甚至都沒有什么可傳揚的。

可卻這樣大規(guī)模的賞賜，若沒有巨大的隱情，又何必如此？

我一直想找個合適的機(jī)會問問虞常秋當(dāng)年的事情。

虞常秋是個很聰明的人。有才華，又懂得為人處世之道。我來都城的第二年他已是車騎將軍府中的掾?qū)倭恕?/p>

恰逢車騎將軍府中宴請，我便作為林將軍的隨從一同前去。

他還是那般敏銳，如同時刻提防豺狼的小鹿。從進(jìn)了將軍府，我們未說過一句話，甚至連眼神都不曾交匯過。

晚宴結(jié)束后，他經(jīng)過我身邊的時候打了個手勢。我便明白他的用意，跟著去了后院。

三年前的那個晚上，虞常秋無意中聽到了護(hù)軍的談話。原是他們知道路經(jīng)峽谷必定損失慘重，卻又無法改動路線，只是在爭吵安排送死的人員。

而他無法把這個消息告訴別人，只得先自求保命。

他說的時候手一直攥著衣衫，白皙的手指已微微泛青。

神情中透著悔恨，自責(zé)，還有悲憤，屈辱。

我曾經(jīng)那樣渴望真相，可卻不曾料想到自己聽完后竟這般平靜。就好像從不會流動的死水。

我倒是怕聽他解釋，怕他急于懺悔。我想要趕緊離開，可他還是問了我一句，你難道不怪我嗎？

我摸了摸布袋說道，怪不怪你又如何呢？出捷最終變成了大劫。而你所付出的代價將痛苦終生，我又何必深究。

他愣在那里，大概無法猜出我為何知道他為此付出了什么。

保命的交易，哪有不付出就能輕易逃脫的。

我那時感覺布袋動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好像又有了心跳。

光和五年 八月（三）

阿燦，我上個月打架了。

整個人都像奔跑后，大汗淋漓的跳入深潭般那樣爽快。

南軍那群混蛋，總是仗著家境顯赫，就去欺負(fù)那些品級低微的士兵。

上個月小葉替我去抓藥，回來在路邊吃了碗面，碰巧遇見南軍的人。

那些人囂張跋扈慣了，偏偏說老板做的面難吃，還要人家賠錢于他們。

小葉看不過，和他們理論了幾句，便被他們打的腿差點廢了。

阿燦，你時常教于我，人無貴賤，不自賤，更不能為他人所賤。如他人惡意辱之，必用正大光明之途使其知吾不可欺。

小葉雖皮了些，但為人正直善良。我平日也頂多呵斥他，從未舍得碰過一指。

如今卻被外人欺負(fù)的慘烈，我是萬萬不能忍的。就算是神仙，我也要上山下海要個說法。

我實在是恨透了那種失去的無助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