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默默跟在阿毛身后。
她知道大中午這頓飯是廚房一天里最要緊的事兒,可她就是不想提醒阿毛走快點。她看著阿毛寬肩窄腰的背影,看著阿毛黑亮的發(fā)絲在和風中飛舞,心里就像是正餓得發(fā)慌時看到一碗粥——這粥還是溫熱的,喝到胃里,甜到了心里。
剛剛她和伙房的雜役一起備菜。她在剝筍殼,刀尖順著筍殼深的紋路劃一刀,兩手一掰,白生生的筍肉就露出來,筍殼丟在地上,一會就堆了一小堆。打理蔊菜,嫩尖掐下來,老梗扔掉。春草掐菜很仔細,每根都要看一眼,像在挑什么寶貝。淘氣的小七說她:“嗯,跟挑相公似的?!贝翰萘R他:“猴崽子,你放屁!你再說,看我不給你一腳?!?br>
廚頭來了,喊春草:“去叫那個新來的燒火?!?br>
春草答應一聲,仿佛聽著了,小鳥兒不知在哪棵枝頭上的歡叫聲,竟然覺得這個春天格外的美好。
不知不覺間,春草和阿毛來到廚房了。廚頭——五十多歲矮胖壯的男人——已經(jīng)在切姜絲了。姜絲切得細如發(fā)絲,在案板上排成了一排,像金色的線。
“來啦?!睆N頭沒抬頭,聲音平平的。
“來了?!卑⒚珣艘宦?,聲音也平平的。
“干活吧。”
阿毛嗯了聲,轉(zhuǎn)身走到灶臺后面,把早飯后自己劈好的柴搬過來一些,碼在灶邊。
春草走過來遞給他一個火折子。阿毛接過,蹲下,撓頭。心想:這啥玩意兒?咋用呢?
春草在阿毛身旁蹲下,把干草重新理了理,火折子一吹,火苗竄了起來,引燃了干草。她把細柴架上去,火勢穩(wěn)了,又添了粗柴。阿毛剛說了聲“謝謝”,春草已然低頭快步走開了。
火生起來了?;鹈缣蛑伒?,鐵鍋從底部開始變熱,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像水面的漣漪。火光映在阿毛臉上,忽明忽暗的。
阿毛想:為啥剛才的夢中人長得和我一模一樣?難道是我進入了生死循環(huán)?泄了天機被雷劈,又重生了?沒被打入畜生道?或者——就單單是一個夢?
他覺得自己要魔怔了。
灶膛里一根柴燒斷了,“啪”的一聲,火星子濺出來。阿毛往里看了一眼。
火苗深處有一點金光,亮得扎眼。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點金光竟像一粒種子,在火里慢慢長大。金光漸漸拉長,彎成一道弧——是一根棒子,兩頭金箍,中間玄鐵。阿毛認識這東西,他在電視上見過無數(shù)次。那是金箍棒!
金箍棒在火里轉(zhuǎn)了一圈,火光沿著棒身往上爬,爬到頂端,停住了。那里有一雙手,毛茸茸的,正握著棒子?;鹈缤细Z,照出一張臉——毛臉雷公嘴,兩只眼睛金光閃閃,正盯著他看。
阿毛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
“你……你是……”
“俺老孫?!蹦呛镒訌幕鹄镒叱鰜?,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火苗在他身后合攏,像簾子落下。他蹲下來,歪著頭打量阿毛,火眼金睛轉(zhuǎn)了兩圈。
“你是人?!?br>
“是?!?br>
“也不是人?!?br>
“……啥?”
阿毛愣愣地看著他。
“俺老孫在八卦爐里待過,什么火沒見過。你這火,燒的是柴,旺是旺,沒勁?!?br>
“什么火有勁?”
孫悟空沒回答,盯著阿毛的臉看了半晌,忽然說:“你長得……怪?!?br>
阿毛摸自己的臉:“哪里怪?”
“怪順眼的?!睂O悟空撓撓腮幫子,“俺老孫在天庭見過那么多神仙,個個道貌岸然,沒一個像你這樣——看著像個人,又不像人?!彼呀鸸堪魪募缟夏孟聛?,往地上一頓,“你心里有事?!?br>
阿毛沒說話。
孫悟空也不追問,在灶前蹲下來,和他并肩?;鹈缬持镒拥哪?,金光閃閃的,不像妖,倒像一尊佛。
“俺老孫問你個事?!睂O悟空說,“你頭上的箍,是自己戴的,還是別人給你戴的?”
阿毛摸了摸自己的頭:“我沒有箍。”
孫悟空指了指他的心口:“這兒有。你心里的事,不就是那個祝英臺喜歡個梁山伯嗎?那馬文才是個什么東西?地府里他馬家有沒有關系?俺老孫去改個生死簿,把他的名字劃了,這世上就沒有馬文才這號人了。再不行,俺老孫給他兩棒子,保管他再也不敢來提親?!?br>
他站起來,又蹲下去。
“想想老孫當年大鬧天宮,就是看不慣他們那套規(guī)矩。什么門第不門第,什么父母之命——狗屁。那個祝老頭不就是嫌人家窮嗎?俺老孫當年在花果山窮得只剩下一群猴子,照樣當大王。”
他頓了頓。
“唉,想想老孫當年學習七十二變,也變過蟲魚鳥獸,也變過蝴蝶。翅膀太軟,飛不遠,風吹吹就歪。他們一個凡人,不會七十二變,能把情誼變成蝴蝶飛出來,已經(jīng)是把命都搭上了。這份心意,不比俺老孫當年鬧天宮差。這天上地下的規(guī)矩,都是給老實人定的。你越聽話,他們越欺負你?!?br>
他撓撓腮幫子。
“這倆人雖然笨了點吧,但骨頭是硬的。他們把自己變成蝴蝶,也算是個招,至少沒人再能拆散他們了。這可比老孫壓在五行山下強——俺老孫一個人,他們是兩個人,還是一對呢?!?br>
阿毛低下頭。
孫悟空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其實俺老孫最懂的,不是愛情,是不自由。俺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出來之后被戴上金箍,陪一個和尚走了十萬八千里路。俺上天入地,無所不能,卻被一個金箍困住。你說,愛情也是金箍嗎?也有咒語嗎?你自己愿意戴的,和被人戴上去的,哪個更疼?”
他把金箍棒往空中一拋,棒子轉(zhuǎn)了兩圈,落回手里,縮成一根針,塞進耳朵里。
“俺走了?!?br>
一個跟頭,十萬八千里外。
阿毛想問“你去哪兒”,卻聽春草在外頭喊:“火候差不多了!該蒸飯了!”
他揉揉眼——哪里有孫悟空?火苗竄起來,映在他臉上。他的側(cè)臉被勾出一道金邊,鼻梁挺直,嘴唇薄,嘴角微微上翹,像剛笑完。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那里沒有箍。但好像,有什么東西晃了一下。
下一章第15章,對本章感興趣的讀者,可搜櫟下客《別人的世界》合集,查看其它章節(jié)。也可點櫟下客頭像,點相關文集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