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七五年的那個冬，冷得特別早，地里剛收獲的棉花、倘不及做成新御寒的棉衣，天便寒著臉不讓人好過了；那時小弟才一歲多，被病瘣折磨了很久的父親年頭里剛剛病逝，家里頂梁柱倒了像塌天了一樣，母親被擊身心俱碎，一家子大小的生計又靠她一個人支撐；家里離不開她，身體又不好，便讓十二歲的我跟著夲村的一位大娘、去南邊小村扎棉花；那天天有點陰，太陽像躲貓貓似的，露一下臉又藏得無形了；一路上雪如影形隨，一片一片地不緊不慢地飄著，梨花似的，但卻十分地寒冷，北風吹過，腳下的路，偶爾會揚起細碎的挾帶著塵土的雪花，我的臉，藏在娘給我買的花格方巾中，只剩下一雙眼眼、打探著外面；那路顯得濕滑而又尖硬，大娘的是三分金蓮，平素走起來扭扭捏捏、顫顫微微帶點小心的，在這樣天氣的路上便更是費力和吃不消了，于是我攙扶著她。
? ? 這樣行程速度自然會放慢很多，原來打算在晌午前后便可以返回的，可是等到下午將近二時了，棉花還依然沒有軋好，那時有集，街上卻沒有賣吃的；鄉(xiāng)里人的日子那會也過得緊巴，許是有賣火燒或大餅，誰也舍不得吃；眼見過午了，大娘要我一道去她的娘家了；耐不住饑腸轆轆，小孩子家也不懂得謙讓，便隨大娘一起去了。
? ? ? 那家人，也住山鄉(xiāng)，石頭堆砌的房子，三間堂屋、兩間東廂房，院落不大，中間鋪上幾塊石板直通正屋，看起來家境很一般；大娘邊慢步里走，邊向屋里喊著話，聽有人走進院子，一位十七、八歲的姐姐，驚奇從房子里探出頭；兩個深深的酒窩，一雙大大的眼睛，烏黑的卷發(fā)，梳著兩個可愛小辨子，笑靨如花滿面喜悅地迎了出來！
? ? ? ? 呀，天下間竟然有這樣美麗的女子！我心里充滿驚詫和歡喜，我竟看得發(fā)呆了；已經記不清她端上桌的熱氣騰騰的飯菜，究竟有哪幾種，只記得在那個寒冷的冬天，那樣一個美麗小女主的熱情而又溫暖的招待了我們，讓我永遠充滿著感激和感動；我知道她有個好聽的名字，叫：苗云！
? ? 八一年的歲末，高高興興從礦上探親回家，路過村口時、有人親熱地喊著我的乳名；有點楞神，烏黑濃密的卷發(fā)，大而黑的眼睛和那一雙深深的酒窩，是苗云姐，真沒想到會在這遇見她；聽人說，是大娘作媒把她說給我們莊上的一位同姓又不是一個姓的一輩份的大哥了，就想這樣自然的很好了，親上加親，相互走動又方便相互照顧……
? ? ? 可是也聽說她的日子過不好，她的姑姑為保媒的男人卻是油手好閑、拈花惹草的主，竟然拋下原本圓滿和幸福的家、同村里另外一個女人私奔了；憑她的相貌和品行，那個我稱為大哥赤紅面目、有著一雙死魚眼，個頭高卻是弓著蝦米腰的人，怎能移情別戀另尋新歡？我心里就納悶了很久……
? ? ? 在戶口沒有放開的八、九十年代，公安對沒有戶口在外漂流，打營生的人，“看管”的極為嚴格，他們把這部分人定性為“盲流”抑或社會不安定因素；尤其是這類沒有證件臨時住在一起男女們，會不定期列為重點檢查對象；這樣讓他們會面臨八面來風的窘境；生活沒有著落，也沒有固定居所，那個大哥帶著那個女人，在外面生了男娃再也混不下去了，他不得已讓那個女人另嫁他人，自己灰頭土臉的回了家！
? ? ? 原來農村講究成份的，他家是貧農；他是自己又當兵的出身，正所渭根紅苗正，自信滿滿，在人前往往總是腰板挺得筆直；拋妻棄子，拐帶人口，這事讓他少了仁義，多了廉恥，顏面無存，所以鄉(xiāng)親面前，他自然也矮了一截！
? ? 許多人的白眼中，只她沒有嫌棄他，她覺得只要他回來，這家就完整，孩子就有了爹，就不會有人欺凌他們，說三道四，她在人前也敢大聲說話了。
? ? 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長長久久，她以為用她的情能暖熱他那顆冰冷的心，她以為她為他做的一切一定會感動他。
? ? 是他恩斷義絕或是因生計所迫安排那個女人另嫁他人，斷了所有的情份，那些個過往似乎云煙漸已散去，他也安份的過日子了……
多情自是風流人，濫情難免下流坯……
? 在他房后的一個因兩家家境貧窮、換親的漂亮又不安份的小媳婦，又讓他重新燃起“希望”；薄情寡義之人，從來不懂廉恥，不重血脈親情……
那個人又拐帶別人家女人、二次出逃
? ? 再見苗云姐時，身材佝僂著極瘦小，仿佛一陣便能刮走；明亮的、充滿笑意的大眼睛早已暗淡無光，曾經黑而密的卷發(fā)，枯黃恰似槁草……
心好痛，我的姐呀！
? ? 看見我，她老遠就打招呼了；熱情而溫暖依舊，恍惚中中那個好看的苗云姐、正向我走來……
? ? 人生幾十載，究竟是短如俯仰之間，他的兩次出走，他沒有盡父親之責的孩子也已長大；同樣的境況，但不同的遭遇：那個女人卻是把他像件用過破衣給無情甩掉，另覓新歡去了，薄情之徒竟遇寡義之人，這不是報應是什么？
回家，又成了他唯一的選擇！
? ? 但是這次回家，他把頭放得更低了，幾乎低到塵埃里了；他怕住到家里，漸已成人的兒子反感，拿他瞧不起；經不住還念過往的夫妻情份，她幫他在河邊搭起一間房，她給他做好吃的，盡情地伺候他，可他像個大爺似地，把她送的飯打翻在地……
? ? ? 覺得好氣憤，我想當面問問那個人，你有什么資格？你憑什么！
? ? 可是苗云姐依然笑容滿面，依然很幸福的樣子；只是我能看出那笑很勉強，還帶些苦澀；這么多年是她苦撐的這個風雨飄搖的家；她的笑極艱難，仿佛在說：我把我所受的苦放一邊，我把我自己碎了一地的心，收拾起來忍一忍，這個家還在的……
苗云姐：典型的、忍辱負重的賢妻良母！那瘦弱的身板承載的、不止只是堅忍、愛、責任和兼顧大局，更多的還帶有的是恥辱和不能對人言的痛與淚……
這樣就渾渾噩噩的過了耳順之年，濃密滿頭卷發(fā)，變得稀疏了，看起來疲憊和哀傷之極；算來為了這個家和孩子，她早已把自己的青春和美貌給透支了！
那么好的一個人，怎會是這樣的命?。?/p>
我的苗云姐呀……
丁酉年已酉月
桃花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