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剪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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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娘親
“那夫人現(xiàn)在如何了?”趙嫣極其關(guān)切地問道。
“姑娘安心,夫人若有什么不妥我怎還會在此與姑娘敘話,少爺去年就請了最好的御醫(yī),一直留在府中照顧,開了幾副藥夫人服下后便好多了。
只是現(xiàn)在一直躺在床上靜養(yǎng),卻一心惦記著少爺和姑娘的婚事,每過一炷香便讓我來院中看看你們到了沒有。
這不,我這才來院中尋到姑娘,這就帶姑娘去見夫人!”說著明芳姑姑引著趙嫣走向內(nèi)院,一邊嘴里嘀咕著劉志怎么還沒來。
“那便好,全怪嫣兒讓夫人擔心了,勞煩姑姑了?!壁w嫣拍著胸口,果然和自己所想一樣,先前所慮皆是誤會,不禁有一種劫后余生之感,心緒已寧定了不少。卻仍擔心劉志去了何處,難道也似自己這般被什么事拖住了,一邊跟著明芳。
“姑姑,為何這院中仆役、婢女都不見了,可……真是嚇煞嫣兒了?!壁w嫣好奇剛才這院中為何無人,害得自己徒作傷悲。
“哈哈,姑娘為何而怕?難不成怕少爺不娶姑娘了,你放心,要是少爺不娶你,姑姑我第一個不干,夫人也更是不允。
哦,你說那些下人啊,婢女都在夫人身前伺候著,而仆役還不是夫人讓他們守在前門、后門,嚴防那些狗腿子進來,還好有個旁人不知的側(cè)門,姑娘進來時未被他們看到吧?”明芳姑姑轉(zhuǎn)頭關(guān)心道。
“那倒沒有,姑姑放心。”趙嫣臉上一紅,心中卻更穩(wěn)下了幾分。方才只一心想著劉志,還真沒留意前后門布置的爪牙,只覺僥幸,心中暗道,“原來是這樣,難道梁冀已知曉了我和志哥哥的事,才派人來侯府監(jiān)視?”
正作思慮間,兩人已來到里屋博園貴人塌前。美婦見到趙嫣很是高興,坐起身來,左右打量,沒見到劉志,不禁皺眉微嗔,“志兒也太不成話,今日是他大婚,怎如此怠慢!”
“夫人!您……您別怪志哥哥,都是嫣兒不好,誤了婚期吉時,志哥哥他……”趙嫣本來已收住了心神,可不知怎的見到美婦那慈和親善的面龐后,眼淚不由連珠般滴落,再也控止不住。
她看著美婦,只覺像極了自己母親,一種難鳴的親近之感猛地爆發(fā),仿佛眼前就是自己的娘親,忍不住要將方才心中委屈,自己以為劉志不再愛她而所受煎熬告訴美婦。
“丫頭,你誤了吉期定是當中遇到了難處,你可愿和老身說一說啊,也能稍減些你心里的苦悶。呵呵,你這丫頭,明日便要喚我娘了,倒不愿逾禮,你此時喚我兩句娘也不算吃虧?!辈﹫@貴人見趙嫣流淚,便說些玩笑逗她開心些。
“娘!”趙嫣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若在平時以其嬌羞的性子,無論如何也不會叫得這般熱切,此時她只想撲到美婦懷中痛哭一場,連帶對離開哥哥的傷悲,盡皆傾訴。
趙嫣從小便對母親極為依戀,母親更對她寵愛無比,女兒家的小性刁蠻也不輸旁人,母親從不責她怪她,只笑著惱她一眼又去疼她憐她了,趙嫣從前覺得母親是最愛自己之人。
可自打母親病倒再到逝去的兩年多時光,她再沒能對娘撒過一次嬌,哭過一次鼻子,那時的少女有無數(shù)的心事和想不完的“煩惱”。
可看著母親無力睜開的雙眼,話到嘴邊卻只能又咽到肚里,無人可與訴說,一天天變得沉默,學著自己做各種勞務,竟有一日不用伴在母親身邊也能睡去了。
趙忠雖是哥哥,可女兒心思的細膩他也無從探尋,好幾次想引趙嫣開心卻越哄越糟。趙嫣每日夜晚望著星空出神,又回頭看著娘親,只盼著一日娘能好過來,再在她懷里痛痛快快地撒個嬌。
可數(shù)月下來等來的只是哥哥賣了田地換來的冰涼的木棺,娘死去那天趙嫣全然傻了,她不敢相信更不愿相信將自己捧在手心的娘已不能再抱著她了,任她呼告痛哭,娘卻再也回不來了,她更不得不學著獨自將一切心事和少女的遐思深埋心中,直到有一日任其腐爛。
在離家到曹府的一年里,她只能變得堅強、變得聰明、變得沉著,學詩學書,學做所有往日從未見過的事。因為已再沒有娘親教她這些了,再沒人能為自己擋風遮雨了,再沒人笑著說,“嫣兒,你去玩兒吧,娘替你做……”她都得自己學著去面對承擔,無論喜悲。
但現(xiàn)在趙嫣只感覺那個懷中溫暖、衣衫透著香氣的娘又回來了!她又能傾吐了,又能依賴了,又能有人為自己的喜悲而歡樂憂愁了。
美婦也任趙嫣的淚水透過自己胸前的衣裳,笑著擺手讓明芳勿要擦拭,一手穿過趙嫣身后青絲在其背上輕輕撫慰,輕嘆一聲似也想起當年自己也是這般小的年歲便嫁給了蠡吾侯劉翼,只覺時光飛逝。
趙嫣說起自己春游遇險,卻也省略了那可怖的行尸,只說遇到了歹人,有孫秉幫其解圍才得脫險地,既然已將美婦當作娘親,又怎能再讓娘親傷悲。饒是這樣,也聽得美婦連連蹙眉,憐惜得為趙嫣擦去淚水,一邊嗔怨著自己兒子竟讓她的兒媳受這般苦難。
“娘,嫣兒能一直叫你娘嗎?”趙嫣抬頭望著美婦,心中說不出的幸福,只怕這幸福從身邊溜走。
“傻丫頭,那老身可得借著你的話多活些時日,那時你想喚多久便喚多久。呵呵,你看這臉上的妝都哭花了?!泵缷D笑著為趙嫣輕拭面龐。
趙嫣心中暗叫糟糕,臉上羞得緋紅,這為劉志施的粉黛竟寸功未建便鳴金收兵了,有些泄氣。卻聽美婦說道,“明芳,你領(lǐng)我家里這小美人兒重新添個妝,再為她穿上紅妝,她今日可是得入洞房的呀?!?/p>
趙嫣更被說得面上火燒,卻也知再耽誤不得了,辭了美婦隨明芳姑姑來到了那“椒房”中,換上嫁衣。按說古代女子出嫁的嫁衣皆是要自己繡織的,一針一線皆寄托著少女的情思,多數(shù)皆從小便學著做,越做到技巧精湛或有了新的心思,便拆開重做,如此拆縫數(shù)次,直做到出嫁前夕才算告成。
可母親還未告訴自己女兒家要如何織就嫁衣便撒手人寰了,之后流離失所更哪有機會,到了曹府每日學習詩書還要為他人縫制衣衫,而劉志求親后時間也太過倉促,只余下半月光景,她還得報曹家恩情更無心為自己縫制嫁服。
劉志也早已許她一件最美麗的嫁衣,讓趙嫣無需煩擾??捎植荒茏寣m中織室的屬官為其縫制喜袍,便想起與趙嫣初遇時那“織繡坊”,囑那“織繡西施”為兩人裁衣,無論多少金玉,也要做出全洛陽中最好的喜服,送到博園貴人府中。
只見梳妝完畢后的趙嫣上衣內(nèi)著紅娟衫,外著秀紅花深衣,臂袖寬大,上繡黑色鳳凰紋樣,裳至腰身,正所謂上下一體,德貴專一,下著紅褲,外面黑色長裙及至紅緞繡花鞋。頸套項圈天官鎖,肩披霞帔,斜挎子孫袋,臂纏“定手銀”,千嬌百媚,儀態(tài)萬方。
明芳姑姑看著趙嫣贊嘆不已,“二十年前我也曾為夫人穿上喜服,本以為天下再無更美的美人,哪知姑娘……嘿嘿,我可不說了,讓夫人聽去可要著惱了?!泵鞣脊霉谜f笑著。
趙嫣面容嬌艷欲滴,看著明芳姑姑為自己蓋上蓋頭,心中狂跳,這時才真真確確覺著自己要為人婦,將來還要為人母,心緒難平。博園貴人也來到椒房看著新媳婦坐在床頭,心中說不盡的滿意,可不禁眉頭緊鎖,“志兒怎還不回來?”
眼見著已快到子時,今日便要過去。忽然博園貴人似想起一事,慌忙回身對明芳姑姑急聲說道,“明芳,你可記著那《太初歷》記載著明日吉兇如何?”
“奴婢不記著了,只查得今日是大吉之期,那其余日子便是非平即兇,夫人為何擔心明日?哎呦,怕是少爺要趕不上今日之期了,奴婢這就去查!”說著明芳姑姑連忙轉(zhuǎn)身奔向外屋。
片刻后明芳姑姑又拿著那《太初歷》急急趕回,翻到那頁,只見上面寫著,“四月十九,大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