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其實我特別自卑。”17歲的夏夏曾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我聽了之后,總是先哈哈大笑,然后拍拍她的肩膀,說:“我才不信呢,你怎么會自卑。”
“你不知道我多羨慕你啊?!蔽以谛牡浊那牡匮a充。
夏夏成績優(yōu)秀,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學霸。在那個我們所有人都以分數論英雄的學生時代,17歲的夏夏身上仿佛帶著光,老師喜歡,同學欽佩,是很多家長眼里的好孩子。
而那時的我,成績差得一塌糊涂。150分的數學卷子只能考五六十分,三天兩頭的被老師叫去辦公室,一副爛泥糊不上墻的樣子。
夏夏在重點班,我在普通班。大課間休息的時候,我經常去找她玩。
幾次過后,重點班的人都認識我了。有人曾“不懷好意”地問我,你一個差生是怎么有勇氣和夏夏在一塊玩的。我回道,憑啥我不能和她一起玩,我不就成績差嗎,我也有很多閃光點好不好?
我大聲地反駁,卻好像是在虛張聲勢。
2.
夏夏的膽子很大,盡管她看起來瘦瘦小小的。晚上回家時,夏夏要經過有一條狹窄的小巷,那條巷子很黑很黑,沒有路燈。
我問夏夏,一個人怕不怕走那條路。我也勸過夏夏,讓她的家人晚上來接她。夏夏聽了這樣的話,總是會取笑我:“不過是走夜路,怕什么?”
夏夏喜歡文字和閱讀,高三學習緊張,身為學霸的她是老師的重點保護對象,可是夏夏還是會在她的筆記本上寫下她的少女心事。我和夏夏曾互相交換筆記本,彼此寫下對未來的期待與憧憬。
我在一次放學的路上,對夏夏說,以后我們一起讀中文系吧。
可一直以來,明明平時喜歡閱讀和寫作的夏夏卻告訴我,她想學的是金融,她覺得學中文特別沒前途。
怎么形容聽到這樣的話時的心情呢,就像是喝了一大杯的檸檬水,酸酸的味道一直蔓延到心底,最后發(fā)澀發(fā)苦。我想說些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能沉默。
我一直以為,在糟糕的高三生活里夏夏是獨一無二的存在,是和別人不一樣的。她明明曾在筆記本上寫下,以后要過的是有詩有歌,有夢有愛的人生啊。
3.
那之后,我很少去找夏夏了,一是高三真的很忙,二是,我似乎明白了夏夏和我是不一樣的。
我可以無所顧忌地說著遠方,說著自己要讀中文系。但夏夏是學霸,她可以去大城市,去非常棒的學校讀書。她天生就應該站在光里,擁有明媚耀眼的人生。
夏夏后來考上了全國最好的大學之一,她學了金融,每天和數字打交道。
而我,去了一所特別普通的學校讀中文系。
我曾向和夏夏考上同一所學校的同學Y旁敲側擊,詢問過夏夏的現狀。
可惜L和夏夏根本不在一個校區(qū),因此我無從知曉。
我們終于漸行漸遠,成了陌生人。
4.
去年暑假的某一天,是夏夏的生日。或許是心血來潮,或許是想念。我給高中的班主任打了電話,要到了夏夏的家庭住址。
也是那一天啊,我終于明白為什么高中的時候夏夏一次都沒有邀請我去她家玩。為什么夏夏每次來我家的時候,總是那么開心,也明白了夏夏口中所謂的“自卑”。
原來夏夏的母親心智不健全,夏夏從小就沒有感受到過母愛。
盡管我有著夏夏家的地址,但事實上夏夏的家很難找。穿過狹窄的巷子,高高低低的房屋,像拼湊在一起的不規(guī)則圖形。我問了附近的好幾戶人家,他們提起夏夏都說,那個小姑娘,真的不容易。
那天,費了好大努力找到夏夏家的我,卻沒有勇氣去敲門。
她一定不想見到我,那些內心深處的自卑與無奈,是一輩子都不想被人知曉的糟糕和難過啊。
回去的路上,天已經快黑了。
那條巷子似乎發(fā)著幽暗的光,我當時想,再黑一點再黑一點我也不會怕了。
害怕是因為心有牽掛,沒有牽掛,還怕什么。
5.
我還是常常會想起夏夏,那個17歲帶著驕傲與無人知曉的深深自卑的夏夏。
想到她看起來無堅不摧,事實上卻一個擁抱就能得到她真誠對待的樣子。
我也在想,如果那時候,我啊,再用心一點,再敏感一點,再多學著去懂得一點該多好。我多想抱一抱那個曾經和我說自卑的夏夏,多想告訴她,你已經很勇敢很勇敢了。
可是時光不能倒流,而如夏夏性格一樣的人,又怎么會輕易說出埋藏在心底的心事。
我只是有一點難過,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所謂的感同身受。
你永遠也不知道,表面開開心心,大大咧咧的人曾經歷過什么;永遠也不會知道看起來驕傲,不可一世的人,內心深處的孤獨與自卑;永遠也不會知道那些光鮮亮麗,意氣風發(fā)的人也曾深陷泥潭,孤立無援。
原來沒有人能救得了你,沒有人可以成為你的救世主。
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什么感同身受。歸根究底,得自己拼搏,自己努力,披荊斬棘,縱馬橫刀,走過血和淚的日子。
那之后,才有資格笑著說出,曾讓你深夜痛哭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