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水水日記(編號:C—1229)

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最近拒了一些稿子,拒稿的時候我都會附帶一封拒稿信,400字到1000字不等。拒的多了之后,我發(fā)現(xiàn)自己車轱轆話來回說。仔細反思了一下,不是我的問題,而是不同的作者都在犯同樣的錯誤。于是,我把大家經(jīng)常翻車的點寫出來,希望大家主動避坑,多犯點新鮮的錯誤,避免我說車轱轆話。

第一,如無必要,勿增實體。對于小說來說,如果一句話不是有益的,那一定是有害的。如果你發(fā)現(xiàn)有這么一句話,可有可無,那無論這句話寫得有多好,你最好還是把它刪了。我知道這對于作者來說很難,但這一點正是高手與新手的不同呀。作品對于作者來說,就像是自己的孩子,怎么看怎么好,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自己的缺點。這時候,你要把自己的作品放一放,至少三五天不去看它,也不去想它,去寫別的小說,或者根本不寫小說,去干點別的事情。等你把自己寫的小說忘得差不多的時候,你再來看自己寫的小說——這是個什么東西!這時候你就能修改自己的作品了。那些可有可無的話,你就能把它們刪掉了。

對于很多作者來說,覺得把文章寫長是一件很厲害的事情。其實,長短要根據(jù)小說的需要,一個內容不夠豐富的故事?lián)尾黄?0000字,那你最好還是寫2000字。你的字數(shù)要跟你的故事匹配。對于新手來說,把小說寫長很困難,但對于老手來說,把小說寫短很困難。如何把10000字的小說壓縮成2000字,這是一個老手應該考慮的問題。而新手還沉醉于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快感。對不起,那不是創(chuàng)作者,那是打字員。

寫作是可以治愈自己的。很多人通過寫作治愈了自己的心理創(chuàng)傷,讓自己變成了一個更加完滿的人。我不反對治愈性寫作和傾瀉式寫作。平時沒事我也喜歡寫寫碎碎念,寫寫心情文字,而且我寫得奇爛無比,甚至慘絕人寰。但是,我不發(fā)表啊。一個熱衷摳腳的人,如果他只在自己臥室里反鎖房門的時候偷偷摳,那我愿意稱之為可愛的人。如果你想把自己的文字拿出來給別人看,那這些文字就不應該完全屬于你自己,你至少需要顧及一下別人的感受,這是最基本的尊重。

我有一個朋友。他對文字有一種敬畏,他的文字很干凈,每一個字都像仔細打磨過了一般,晶瑩透亮。但是,他也有一個問題,他不敢輕易下筆。在他的眼里,文字就像陽光下的泡沫,一碰就破。其實,我覺得文字是一種很耐操的東西,完全不必躡手躡腳,你就是掄起100斤的大錘拼命砸,你也傷不了文字分毫。幾千年過去了,無論是文豪還是文渣,他們都死了,他們借助文字千古流芳或者遺臭萬年。文字比他們活得更久。

我的那個朋友就像一個穿著漂亮裙子的小公主,站在農村無邊的荒野里,那里剛剛下過雨,泥濘難行。小公主怕弄濕自己的裙子,怕泥巴弄臟自己的小皮鞋。她站在那里,大聲哭泣,手足無措。確實有這樣的作者,他們對文字太執(zhí)著了。我的建議是,把漂亮的小皮鞋脫掉,挽起公主裙,在地里玩泥巴吧。把自己弄臟,然后才能回歸最初的快樂。在玩泥巴的時候也不要給自己加戲,不要總想著米開朗琪羅,也不要想什么藝術流派,把泥巴弄成一個圓圓的球,那也是一個完美的作品。如果你不敢下筆,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馬上下筆,故意寫爛,弄自己一身泥。但是,這樣的作品最好是自己保存,不建議投稿,因為我也是一個穿著漂亮裙子的小公主。

第二,不下無根之棋。很多作者寫出來的小說是支離破碎的,那是因為小說里的人物、故事、細節(jié)等等沒有連成片,都是各自為戰(zhàn)。寫小說就像下棋一樣,你的每一步棋都應該有后手、有支援,這就是所謂的根。如果你的棋子沒有根,那很快就會吃掉。吃掉的意思有兩個,一個是第一條說的“如無必要,勿增實體”,你自己覺得它沒有太大的存在價值,為了讓小說更加簡潔,你自己就把它刪了,這還是比較好的結果;另一個是讀者覺得你廢話太多,跳讀了,或者覺得你寫出來的小說支離破碎。舉個例子,“他開著二手夏利上了高速?!比绻竺婺悴粚懰畹木狡然蛘邔懰诟咚偕铣隽耸鹿剩沁@句話你最好刪了。再例如,“他穿著一件白襯衫?!蹦呛竺婺憔蛻搶懙谝淮我娝臅r候他也穿著一件白襯衫,或者你干脆寫他為了你跟別人打架白襯衫上都是血??傊阏f的每一句話,后面都應該有回音,這就像脫口秀里面的call back,你要再把它扣回去。這樣前后勾連,就不會支離破碎了。

第三,開頭結尾別墨跡。在寫穿越、科幻等題材的小說上,開頭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用大量的筆墨交代故事背景和科學原理,在短篇小說的寫作上,不需要你用這么多的筆墨來開頭,你只需要在胡說八道的時候保持一本正經(jīng)就好了。在短篇小說的寫作中,我比較推崇卡夫卡《變形記》的寫法:“一天早晨,格雷高爾·薩姆莎從不安的夢中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竟變成了一只巨大的甲殼蟲?!边@一句話就把所有的事情說明白了,不需要過多解釋,讀者能看懂。相信我,讀者都是小機靈鬼。鳳頭豬肚豹尾,千萬別寫成大頭兒子。一定要記住了,大頭的只能當兒子。想要當爸爸,你還是把頭寫小點吧。

結尾別墨跡,不管你是英雄人物還是無名小卒,中彈了就趕緊死,別再說那800字的遺言了。如果你真想說那800字遺言,最好是上戰(zhàn)場之前就說,提前營造氣氛,把該說的話說完,或者把該說的話說一半,另一半也不是讓你中彈之后說的,而是讓你爛在肚子里。你在肚子里爛一句,讀者可能會想出十句甚至百句來。

結尾是小說的尾部,而不是小說的結束,不是所有的故事都需要一個結束來結尾,不是所有的公主最終都會嫁給王子過上幸福的生活。作者沒有義務給讀者一個最終的答案。小說不是睡前故事,不是讓你聽完就洗洗睡的。哄睡不是小說家的職責。如果你真想讀點東西助眠,我建議你去背單詞。

第四,把寫作當成愛好。看到這里,有的人或許會說,老周真是個溫柔的人吶,最后一條我們都能做到。你可拉倒吧,最后一條最難了,因為它還有后半句:“把寫作當成愛好,并且只當成愛好?!币患虑槌蔀閻酆眯枰獌蓚€條件:一是你做這件事情不需要得到別人的允許,二是你做這件事情不需要得到別人的認可。如果你能做到這兩點,那你寫作的時候就其樂無窮了。但是,你一旦摻雜私心雜念進去,快樂就不純粹了,甚至會消失。

前段時間我見了一個編輯,他已經(jīng)退休了,之前是某省級小說期刊的主編。我寫成這個爛樣子自然是沒有資格跟人家見面的,但好在我是“文二代”呀,沾了母親的光。我媽媽是作家,我爸爸也是作家,我勉強算半個作家,我們全家都是作家。所以,在我們家“作家”就是句罵人的話。每當我兒子不好好寫作業(yè)的時候,隊友就罵他:你不好好學習,長大了當作家。對于作家這個行當,我還是有發(fā)言權的。

恕我直言,我們大多數(shù)人都無法靠寫作吃飯。但是,又有無數(shù)人前赴后繼,想把寫作當成自己謀生的手段。我勸你放棄。我身邊有一個中國作協(xié)會員,他跟我算是同事,同一個系統(tǒng)的,不在一個單位,他平時摸魚寫點詩,發(fā)表在自己的公眾號上,寫得挺爛,不如賈淺淺。他自己弄了一個文學雜志,我偶爾給他投投稿,賺幾十塊錢稿費。他無法靠寫作養(yǎng)活自己,他在老老實實上班。

我見的那個編輯跟我說,寫作最好還是當成愛好,有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不靠寫作謀生,想寫的時候靜下心來寫一點,不想寫的時候好好工作、好好生活,這樣才能更好得感受寫作的快樂。年輕的時候他也想當作家,后來發(fā)現(xiàn)自己沒什么天賦,于是成了編輯。他的審美沒有問題,很專業(yè),他寫不出好東西,但知道什么是好東西。所以,他很厲害。

我不太喜歡馮唐,但是對他的金線理論還是贊同的?!拔膶W的標準的確很難量化,但是文學的確有一條金線,一部作品達到了就是達到了,沒達到就是沒達到,對于門外人,若隱若現(xiàn),對于明眼人,一清二楚,洞若觀火?!蔽恼虑Ч攀?,得失存心知。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自己寫得好與不好,心里沒數(shù)了嗎?如果一個作者對自己的作品心里沒數(shù),那他無疑是失敗的。知道什么是好的作品,知道自己的作品是什么水準,然后向著更好的作品努力,這樣才能進步。如果自己心里沒數(shù),不知道自己寫出來的是個什么東西,那就很遺憾了,寫作不但不能成為你謀生的手段,甚至不能成為你的愛好。因為當你對自己的作品沒有一個正確的認知的時候,你就只能依靠別人的評價來判斷,那會讓你更加傲慢,或者更加自卑。

總之,對于寫作這件事,我一貫的態(tài)度是:放棄吧,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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