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紅,苦難的歲月讓她的人生支離破碎。
張小笨
“嚴冬一封鎖了大地的時候,則大地滿地裂著口,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幾尺長的,一丈長的,還有好幾丈長的,它們毫無方向的、便時隨地,只要嚴冬一到,大地就裂開口了?!?br>
——《呼蘭河傳》一開篇,就將人置身于呼蘭河沿岸的苦寒之中??吹教?,看到地,看到街道,看到房屋,最后才看到了人。于是在文字間夾雜了一點人的痕跡和只言片語,因為人是那么卑微。蕭紅正是這群卑微的人中的一個。當(dāng)時她還是一個孩子。
這個孩子自小就體會到家人的冷漠和周遭人們的麻木,這讓寒意更加徹骨。

蕭紅生前有兩年與魯迅走動頗多。魯迅在文學(xué)道路和生活維系方面都給了蕭紅多次幫扶。有人跟蕭紅說魯迅就像她的父親。蕭紅本人卻說,哪有這么好的父親,應(yīng)該是祖父才對。因為在蕭紅看來,父親是不好的,祖父才是好的。
父親在她兒時給她留下的全部印象都是冰冷的,像呼蘭河沿岸的冬天一樣,蕭殺、生硬,讓人向往溫暖的別處。
不光是父親,母親也輕踐她、打罵她,祖母更是用針扎過她。在蕭紅的心里,童年的世界里只有爺爺給過她穩(wěn)定的、堅實的愛。這是一個自小缺愛的女孩,長大后對愛的祈望與妥協(xié)似乎也緣于在童年時埋下的根。
蕭紅的一生中有過多次逃離,為了擺脫這個壓抑的舊式家庭,她像當(dāng)時很多進步女青年一樣,受到自由思想的鼓勵而離家出走。從呼蘭來到北京,才知等著她的不是自由的美好,而是衣食無著的困境。飽嘗了窮酸過后,她又不得不選擇合解、回頭。正如魯迅在“娜拉出走之后”的演講中談到的,娜拉出走之后的兩個結(jié)果:不是墮落,就是回來。因為當(dāng)時女性在經(jīng)濟上難以自立。 “自由固不是錢所能買到的,但能夠為錢而賣掉”。
回看當(dāng)年“娜拉”式的出逃,不能說是徒勞無謂。民國時期,各種思想從地球的遠端、近處,以不同的方式傳來。各色旗幟被插上山頭,各自飄揚。年輕的人們在向往新世界,而那些老的、舊的傳統(tǒng)依然在繼續(xù)著他們的慣常。穿長衫的男人們依舊在打老婆,裹小腳的婆婆們依然在媳婦的身上發(fā)泄著自己一輩子積攢下來的委屈。蕭紅,正是在這樣老舊的環(huán)境中長大,她敏銳的捕捉到了一些思想的光亮。像朽木上發(fā)出的嫩芽,雖然嬌弱,雖然幾經(jīng)風(fēng)雨,但不論夭折了或粗壯了,她和那些作出同樣選擇的人們,都是世界之所以嶄新的緣由。

此后,她一次次輾轉(zhuǎn),從絕境中奔赴新的生活,又一次次被新生活再次欺凌:為掙脫父親的軟禁而逃到哈爾濱,因沒有經(jīng)濟來源又投靠了汪恩甲(曾被她拒絕了婚約的對象)。后來懷孕在身被拋棄在小旅館,因向報社求助,而與蕭軍相識,并被蕭軍從生存的邊緣拉回到人間。接下來幾年卻又陷入了夫妻關(guān)系的新的桎梏。為了讓雙方感情得以喘息和緩和,她去了日本,可分離并沒能挽回這個家庭?;貒?,為了在戰(zhàn)亂的年代有一個依靠,她又選擇了端木蕻良。然后,為了逃離戰(zhàn)亂又來到了香港。
香港淪陷時她因病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在不能說話、不能吃飯,也無親人在身旁的狀態(tài)下撒手人寰,算是她的最后一次逃離吧。像《呼蘭河傳》里描寫的蕓蕓眾生—— “他們被父母生下來,沒有什么希望,只希望吃飽了,穿暖了。但也吃不飽,也穿不暖?!啊J捈t的一生都在尋求庇佑,接近溫暖,卻到最后,她也沒有追逐到吃得飽、穿得暖的生活。
有人說她過于軟弱和攀附他人。有人去審視她的感情是否有其他的摻雜,去懷疑她的第二個孩子的死因。想說,亂世中的女子,這一切抉擇其實并沒有什么不尋常。但就因為她后來出了名,人們拿著放大鏡回到歷史中去看她,把評判的標(biāo)準(zhǔn)有意抬高。我們,生活在太平的年代,享受著她望塵莫及的安頓和尊嚴,又何必站在高處,極盡嚴苛。畢竟,她用苦短的一生,在中國近代文學(xué)史上留下了醒目的痕跡。
她的文字是樸拙而親切的,像粗茶淡飯,讓人們享受到味覺的回歸。她的文字也是深刻的,像魯迅說的“對于生的堅強,對于死的掙扎是力透紙背的“。如果沒有情感、戰(zhàn)亂與生存壓力的輪番排擠,她一定可以寫的更從容、更灑脫,更有聲色。

今天的呼蘭河,因著氣候原因,不會像當(dāng)年那般寒涼。今天的人們也因為文化的進步,不會像當(dāng)年的人們那樣麻木和愚昧。
今天的婆婆不會像蕭紅筆下的團圓媳婦的婆婆一樣,對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百般折磨致死,還凄然的感嘆自己的苦命。無知的惡,是最大的惡,因為沒有一點羞恥和慚愧做為懲罰,也沒有得到任何實質(zhì)的好處,白白的殘害他人。那些扎心的描寫也許并不是蕭紅眼見或耳聞,但一定是她對這個寒涼之世和迂腐之人的狠狠的對視,如果能扎醒那些睡著的人、硬著的心、無知的頭腦,也就呈現(xiàn)了文學(xué)最現(xiàn)實的價值。
那個年代的苦難,以及蕭紅所遭受的的困頓和掙扎,都已經(jīng)被時光夾揉著帶走了,她生前的命運自然不會有改寫的可能。但當(dāng)我們,懷著純?nèi)坏男拇┬杏谒奈淖謺r,她的生命也許就在這個過程中閃耀了新的光芒。我們對她的尊重和珍視,就像一件棉襖,慰藉她生前的苦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