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國慶放假的時候回老家看生病臥床的阿榮。
一大家子人緊趕慢趕，終于都回來了，在阿榮閉眼之前。
我蹲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看她環(huán)顧四周，一眼一眼的把圍在她床邊的人挨個看一遍，她把最后一眼留給了哭的稀里嘩啦的她的媽媽，然后不聲不響的睡了過去，永遠的那種。
她的手還有余溫，她的臉還帶有紅暈。耳邊傳來壓抑不住的哭聲，震得我腦袋轟隆隆響。
我沒有半分真實感，但就像被打開了開關(guān)，鼻涕眼淚止不住的往外流。
鄉(xiāng)下做喪事自有一套程序，這邊我們剛給阿榮送了終，那邊聞訊而來的鄉(xiāng)親們就都過來幫忙了。
我起身站在角落里，看大娘們給阿榮穿壽衣，大爺們?nèi)ヌЧ撞摹?/p>
阿榮的房間里哭喊聲一片，院子里人聲鼎沸，幫忙的幫忙，閑聊的閑聊，還有些人在窗戶外探頭探腦的朝里面看。
我突然就不想哭了。
-2-
阿榮比我大六歲，按輩分我該把她叫姑姑。
她家在我奶奶家的隔壁，每次放假回老家時，我就跟在阿榮屁股后面，她教我扎小辮，她跟我玩兒過家家，阿榮是我童年最好的玩伴。
其實最常干的還是去山上采花、摘野果子。
我們是山里的孩子嘛，我們總能在無所不有的大山里，收獲最寶貴的回憶。
阿榮是海字輩，小時候覺得很了不起，海呢，多大多美啊，我們這里還沒有人見過海呢，可她的名字里就有一個海字。
我們曾討論過無數(shù)小孩兒小時候都討論過的話題。
我問她:“阿榮啊，你長大要干什么？”
阿榮咬著手指想了半天。
過了很久，我都快不耐煩了，阿榮終于一拍手，“啊呀！我想到了！”
她告訴我，她想要去山外面的世界看看。
阿榮說：“山外面的世界有海，你看電視上有海地方多美呀，那里的人也漂亮，還有好多好玩兒的東西，有好多沒吃過的東西……”
-3-
小孩兒的話題總是離不開吃和玩兒，小孩兒的想法也很簡單，就像我和阿榮那時候理所當(dāng)然地覺得不是山的地方就都是海一樣。
我們盲目的相信來自大山的孩子也能經(jīng)得起風(fēng)和浪的拍打，可以恣意地生活在那不同于山的一塵不變、古樸內(nèi)斂的海的世界，關(guān)于海的世界的絢麗多彩的猜想，是我們那時候?qū)ξ磥碜蠲篮玫南胂蟆?/p>
阿榮上完初中就沒有繼續(xù)念書了，家里無力供應(yīng)，她也對讀書沒有興趣。她早早的收拾行囊跟著在外打工的老鄉(xiāng)走了，去了她早已向往的有海的地方。
外出的游子總是不能體會家里人對他們音信的渴望。
阿榮很少打電話回來，我們也只能從她每年過年回來時的樣子來判斷她過得好不好。
她變瘦了，長高了，開始化妝了，越來越像她小時候羨慕的那些漂亮明星了，我不知道這是好還是不好。
她開始嫌棄她兒時引以為傲的名字，“啊呀，海字做名字這么土，一點都不好聽?！?/p>
哪里不好聽呢，海那么大那么美，而你的名字中就有一個海字。
-4-
那時候的我不能理解阿榮，直到幾年之后的我出來上學(xué)，走出了大山但又遇到偏見時，我才發(fā)現(xiàn)，海那么大，那么美，但遠沒有大山平易近人。
大山的孩子傻乎乎帶著的一腔熱血和歡喜，轉(zhuǎn)瞬就被海的冷漠潑得清醒。
我們從骨子里帶著的大山的樸實和內(nèi)斂，卻是海所不待見的土氣和沉悶。我就像一路風(fēng)塵仆仆緊張兮兮去遠方尋找心愛姑娘卻被拒之門外的傻小子一樣，失落又委屈，紅了眼圈又不愿哭出來。
阿榮在外漂泊多年，風(fēng)里走浪里行，就像那海里無所依靠的小帆船，我不知道那樣的海是否讓她失望。
我們偶爾會通過電話聊天。
她告訴我，她羨慕那些像小島一樣的人，那些在外有家有業(yè)有所依靠的人，即使海浪再高風(fēng)再大，小帆船會傾倒會四處飄搖，但小島一直在那里，雖小但很難撼動。
她可能過得不甚如意，她可能變得不再天真不再爛漫。
但我依然可以感受到，她對自由和海的向往一如往昔，那些失去的就當(dāng)是成長的代價吧。
-5-
可人生總是無常。
有的時候并不是你想，你就可以把握自己的命運，就像突然的疾病和早晚都要到來的離別。
阿榮的病是五年前檢查出來的，在她最是青春正好的時候，這么多年來風(fēng)雨里的努力打拼，有關(guān)家庭和未來的美好想象全部成為泡影。
阿榮抱著哭的稀里嘩啦的我，臉上只有經(jīng)歷絕望后的蒼白和無奈。
阿榮說：“看，這就是天注定?！?/p>
可說到底還是不信命。
阿榮憑著一股勁兒，把醫(yī)生口中只能活三個月的生命拉長到了五年。
她說這是賺到了，但我覺得這還遠遠不夠。
這五年間我們做了無數(shù)努力，她樂觀堅強，努力生活。她交了一群好朋友，她談了幾場戀愛，遇到過渣男，但也有人真心愛她。
當(dāng)我看到阿榮的靈位前，哭得稀里嘩啦的一群漂亮姑娘和那個默默流淚的男人的時候，我突然覺得阿榮這條小帆船其實早已得到了海的溫柔。
-6-
阿榮的后事按照鄉(xiāng)下的規(guī)矩操辦著，院子里天天人滿為患，聊天的，打牌的，吃飯的，做法事的，吵吵嚷嚷。
吵的好，人總是在安靜的時候容易想東想西。
我只在阿榮閉眼的時候哭得涕泗橫流，我以為自己夠冷靜夠自制，卻還是在出殯那天早上，看著阿榮的棺木被抬起的時候破了功，在人群后面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阿榮是真的不在了。
她那么向往自由，喜歡海，可是最后還是大山和土地給了她安慰和歸宿，塵歸塵土歸土，開始下一個輪回。
人是有下一個輪回的吧，以前那么有理有據(jù)的說這是封建迷信，現(xiàn)在卻恨不得那些全是真的。
我希望阿榮下輩子可以成為一個小島，身旁就是她喜歡的美麗自由的大海，自己身有所依，累了有所歸宿。
她那么喜歡海，這輩子像個小帆船一樣起起沉沉，我希望下輩子她能平靜的過她喜歡的生活，無風(fēng)無浪，無病無災(zāi)，一世安好。
-END-
希望遠在天國的阿榮一切都好。
我是芒無極，
謝謝你的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