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電影小說中所描寫的青春似乎都充斥著荒誕的偶然，女孩兒會因為踩掉了鞋帶而遇見自己的白馬王子，男生們則會因為被臺球桿不小心打到了屁股而出手相向。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的刻板印象，無意冒犯。只是在我們的生活中，一切都會處理得盡量穩(wěn)重妥帖。那些肆意揮霍的情緒，并不因為年華青春，就屬于我們。

一見鐘情這回事，真正經(jīng)歷過的人可不會多；對于后者，其實一個道歉就能解決。

小說經(jīng)過了戲劇化處理，而生活往往更加不易。”

? ? ? ? ? ? ? ? ? ? ? ——莫尚清《無聲告白》

2007.7.6 星期五 商城外國語學校 雷陣雨

期末考試后是一場短暫而猛烈的雷雨，雨停之后的校園是濕漉漉的，空氣是濕漉漉的，玻璃窗是濕漉漉的，人也是濕漉漉的。

最后一場是英語考試，對于莫尚清在內(nèi)的絕大多數(shù)學生來說，這都是一場沒有什么懸念的考試。平時考130分的學生通常不會低于120，平常在100分徘徊的學生，也不太可能考到130。

莫尚清從超市回到班，時針指向6:15，考試剛剛結束一刻鐘。教室里坐著五六個女生在聊天，桌子還按照考試時的位置擺放。

他找到自己的桌子，把剛買的面包和薯條放進抽屜里，書包放在桌上，徑直走向黑板。

之前的時候，莫尚清跟班長商量過，考試結束后，就立刻安排同學們把桌椅擺放回原來的位置，可是嘗試了幾次，都以失敗告終。大家不是借著吃飯上廁所的理由提前退場，就是班里亂糟糟的安靜不下來。

他用粉筆寫下一行字：“請同學們在六點四十之前把桌子歸位，值日組在七點之前清理好教室垃圾。”

這是他作為勞動委員的職責。每次考完試，他都要先安排好室內(nèi)衛(wèi)生，才能離開。不過，他現(xiàn)在考慮的不是吃飯的問題。

這時候食堂的人不會多，高峰期剛過。但他覺得食堂太嘈雜了，不如去雨后的校園里走走。徘徊片刻后，他選擇了一個折中的方案。在離開教室之前，他把自己的桌子擺回了原位。

沿著回廊的路往食堂走，看到三五成群的學生們夾著書本拎著食物。雨后的路面有點濕滑，他把腳步放慢了些。

莫尚清喜歡這雨后的風景。水泥鋪成的主干道被雨水染成了青黑色，主干道兩邊的低矮臺階有淺淺的積水。一場雨后的落葉不多，正值繁盛的梧桐樹上，新育的葉子被雨水澆過一遍，倒影在水洼中依稀可辨。往宿舍樓的方向看過去，已經(jīng)有幾個拖著行李箱的學生朝后門走。他們大都是走讀生，國際部的學生早在前一天晚上就離校了。

莫尚清再次回到班里時，已經(jīng)是晚六點二十五。鄭瑞破天荒地坐在位子上，不過不是在學習，而是翹著二郎腿轉筆。杜小七抱著一大堆零食從后門進來，看起來像是考得不錯的樣子，不過像她這樣沒心沒肺的姑娘，應該不會因為考試成績影響心情。

“哥?！彼畔铝闶持螅鸵宦沸∨苓^來。

“怎么了？”莫尚清一臉憐愛地看著她。“考得不錯？”他問。

“管他呢?！毙∑咚λ︻^發(fā)，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你前兩天說的那個上海的商業(yè)論壇，你到底去不去啊？”她的胳膊支在他的桌子上，低頭問他。

“你想去的話，就去跟社長說啊，你要懶得去，我?guī)湍銏竺残?。”莫尚清自己還沒做好決定，就開始說俏皮話了。

杜小七撇了撇嘴，丟下一句：“你要去的話我就不去了，誰知道你們倆半路上干嘛，我眼不見心不煩?！?/p>

然后她就轉身跑去跟其他女生聊天了。

這話醋意很重，連坐在后排玩手機的鄭瑞都對他“不懷好意”地笑了笑。莫尚清白了舍友一眼，一句話沒說。

杜小七絕對是有資格吃醋的，所以莫尚清根本不怪她。

五年前，商城暴雨，突發(fā)大水，34中學的教學樓被淹。杜小七那天突發(fā)急病，被困在樓上回不了家。杜公館的車子根本開不出來，街上到處是拋錨的公交車。莫尚清背著她，淌著齊腰深的積水，把她送到三個街口之外的醫(yī)院。

那天，杜小七叫了他第一聲“哥”。

入夜，只有教學樓的窗子亮著燈，整個城西區(qū)悄然入眠。

莫尚清在玻璃房一直坐了三節(jié)自習課，中間趁著課間休息，去回廊上溜達了幾圈，除此之外，他就沒離開過座位。

他靠在椅子上伸了個懶腰，想清醒一下頭腦，卻又不愿起身走走。玻璃房外沒有老師經(jīng)過，他拿出手機，想隨便翻翻看看。通知欄上顯示未接來電，是曹銘璽打來的，時間是晚上八點四十五。

現(xiàn)在是晚九點二十五分，莫尚清特意看了下時間，距離打電話的時候已經(jīng)過了大半個小時。這三通電話間隔很短，看起來是掛斷之后，又緊接著打了過來。每次撥號響鈴都是十五次，曹銘璽是等到無人接聽，手機自動掛斷的。

莫尚清放下手機，覺得奇怪。

他了解好友，曹銘璽是個急性子暴脾氣，平常聯(lián)系朋友的時候，不怎么用QQ，常常是一個電話撥過去，也不事先問好對方是否方便接。

莫尚清希望這是他喝多了，或者是手抖打錯了。曹銘璽雖說性格有些急躁，但如果是在工作日，也不太會主動打電話給他。

他想緩口氣歇一歇，于是踱步到了陽臺。在重重夜色的掩護下，哈弗紅的外墻黯然失色。他把電話撥了回去。

四五聲忙音之后，電話終于被接通了。聽筒里傳來含糊不清的聲音，莫尚清隱約聽到，電話那頭有機車穿行的響聲。

“老曹，現(xiàn)在方便說話嗎？”莫尚清一字一句地說，他擔心曹銘璽在路上的安全。

“可以?！辈茔懎t這么說，但電話那邊的聲音愈發(fā)嘈雜。

“剛剛怎么了？給我打電話?！彼仡^看了看玻璃房門口有沒有德育處的老師經(jīng)過，用手掩了掩手機屏幕的光。

曹銘璽那邊的呼吸聲急促了起來，莫尚清聽不出來他到底是不是在機車上?！熬起^那邊，剛才出事了?！?/p>

對面的聲音隨著喧囂聲忽遠忽近。莫尚清正想再問些什么，只聽到曹銘璽的一句：“等我回去?！本蛿嗔穗娫?。

晚上回到宿舍，莫尚清立刻聯(lián)系了龍懿。曹銘璽那通電話掛得突然，他不知道現(xiàn)在打過去是不是合時宜。

回來的路上，他不得不多想，懷疑是嚴不二在背后搞鬼。

直到鄭瑞孔京衛(wèi)和韓振都回寢室了，莫尚清都沒有收到龍懿的回信。

曹銘璽和龍懿的頭像都是灰色的，他想看看阿次在不在，突然想起來沒有加QQ。

莫尚清現(xiàn)在唯一能找的人就是杜小七。

小七雖然也在學校，但是她在南十里街的消息很靈通，哪個酒吧和KTV有什么大事小情，她十幾分鐘內(nèi)就能得到消息。那些杜小七一手扶持的老板們，做事都非常小心。同樣地，這些人也是她的眼線，為她提供南十里街最新最詳細的動態(tài)。

莫尚清在QQ對話框里“戳了一下”杜小七，想看看她有沒有時間聯(lián)絡到市里。

過了大概五分鐘，小七發(fā)來一個問號。這時離熄燈還有不到五分鐘，去水房洗漱的舍友都陸續(xù)回到了寢室，樓管大媽也開始扯起嗓子喊：“抓緊時間”了。

莫尚清把手機插上移動電源，往桌前坐了坐，撥通了杜小七的電話。

“喂？”杜小七先開口，莫尚清能聽到電話那邊的女生的嬉笑聲。“哥，你怎么了？”

“酒館那邊出事了，剛剛老曹來電話，但是那邊情況好像不對，他沒來得及跟我說清楚就掛了?！彼贿呎f著，一邊用眼睛瞄著門口。如果樓管突然進來，他能立刻掛掉電話，把手機扔進抽屜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連女生們的吵鬧聲都停下了。莫尚清警惕地看了一眼走廊，大媽應該已經(jīng)下樓了。

“剛剛大媽來了，我把手機放抽屜里了?！甭犕怖镏匦聜鱽矶判∑叩穆曇??！皣啦欢粫@么快就下手吧？不過這挺像他風格的，在別人背后捅刀子。”她說。

“我也強烈懷疑是他，一貫的神經(jīng)病手法?！蹦星搴芟訔壍卣f。

“他自以為做事情神不知鬼不覺，其實外人看起來就是偷雞摸狗。國貿(mào)那次就是個例子?！倍判∑吆芟矚g拿正氏的案子說事，她多次冷嘲熱諷過嚴不二。

“哎，你們酒館出了事情，干嘛先來找我？不是應該和你們家龍懿商量嗎？”她有些不解。

“龍哥沒回我，我想著你消息靈通，所以來問你?！彼卮?。

“嚴不二的小動作太多了，我讓老板們?nèi)枂枴！?/p>

“好，一有消息，馬上告訴我?！彼蛄藗€哈欠，太困了。“你今天早點睡啊，別玩手機?！?/p>

“你可比我玩的還晚?！彼煌{(diào)侃一句。

“今天晚上真不熬了，掛了?！?/p>

“晚安。”

離熄燈還有兩分鐘，水房的人只有往外出的，沒有往里進的。莫尚清拿上牙膏牙刷，準備去刷個牙?？墒莿傉酒饋?，就覺得頭腦發(fā)昏，不得已彎下腰扶在柜子旁休息。

“清哥你沒事吧？”孔京衛(wèi)手里捧著剛從樓下自動售貨機買來的干脆面，關切地問。

“沒事沒事，低血糖犯了?！蹦星逍χ鴵u搖頭，神情有些恍惚。

已經(jīng)十一點了，杜小七那邊還是沒消息，按照往常的情況，她應該已經(jīng)查到了些什么，或者至少，會發(fā)消息給他說明一下情況。可是直到現(xiàn)在，莫尚清沒有收到她半句回話。

他也找了幾個南十里街的熟人朋友，但似乎出于某種同樣的原因，他們所有人都閃爍其詞。

深夜的園格外冷清，從4618的窗戶看出去，只有路燈照在草坪上的光。屋里的氣溫只有20度左右，窗戶上的空調(diào)機徹夜不休。

莫尚清坐在窗戶邊，靠暖氣片上。他還是沒睡著，今天又食言了。

已經(jīng)零點半了，樓管大媽應該早就下樓睡覺了。他放心地把手機放在孔京衛(wèi)的桌子上，心中有些不太好的預感。

能堵住所有人的嘴，這樣的人，在商城可不多。

第二天下午放學的時候，莫尚清還是得到了杜小七的消息。

2007.7.7 星期六 商城外國語學校 晴

每周六上午的最后一節(jié)課都是亂糟糟的，如果不是班主任的地理課，教室里會像開水燒開前的樣子，掀不起鍋蓋，但卻咕嚕個不停。

莫尚清坐在教室后排的空座位上寫作業(yè)，這個位子是屬于鄭瑞的，但是他開小差跑去球場打球了。

付老師正在黑板上寫本節(jié)政治課的提綱，但這簡直是太無聊了，畢竟馬上就可以放學回家了，莫尚清打算把數(shù)學作業(yè)在放學前寫完，這樣回家就能少帶些書。

政治老師寫完板書就扶著講桌四下張望，但她并沒有發(fā)現(xiàn)莫尚清在做別的事。臨放學之前，老師學生都想著早點回家。

離下課還有十分鐘，前排的同學遞來一張折著的紙條。

莫尚清打開看，上面寫著一行字：“放學后在教室等我，有事請說?！彼J出是杜小七的筆跡，抬頭看她的座位是空的，桌子上的書架文具整整齊齊，像是有準備的翹課。

隔壁二班傳來桌椅搬動的聲音，走廊上的學生也多起來。

如果最后一節(jié)是自習課，各班的班長和勞委大都會提前安排大家換位置。

莫尚清扭頭看了一眼教室的掛鐘，離下課還有不到五分鐘，他打算把今天換位子的工作交給波琳，他想先找到杜小七。

這時，站在走廊出口處的一個年輕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莫尚清坐在最后一排，正好可以看見南教樓的出口，甚至能看到中教樓的入口。

那個年輕人站的地方并不顯眼，如果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來往穿行的學生會遮擋住他的身形。要不是扭頭看鐘，莫尚清也不會發(fā)現(xiàn)那里還站著一個人。

他見過這個人，雪白色的頭發(fā)很亮眼，皮膚跟頭發(fā)一樣白。莫尚清知道這個年輕人是國際部的，他在實驗樓找程慕瑤的時候，就見過這個小白臉好幾次。

看到莫尚清的眼睛望過來，徐家倫立刻把目光引向別處。而這個舉動更引起了莫尚清的懷疑，不正常的事情太多了，他不得不去設想最壞的情況：這個小白臉是監(jiān)視他的人。

莫尚清匆匆寫好一張紙條傳給波琳，一會兒組織換座位的工作他準備徹底交給她了。

付老師剛一宣布下課，他就從后門快步走了出去。同學們都還沉浸在放學的歡脫之中，沒有人注意到他。

莫尚清走出教室后門的時候，徐家倫已經(jīng)不見了。

幾個不愿離校的學生還在二樓的玻璃房自習，莫尚清走進去的時候腳步很輕，他回頭環(huán)顧著回廊，想看看有沒有人跟著他。

玻璃房一側的落地窗正對著高二一班，莫尚清貼著窗子往下看，一樓的走廊里只有搬出來的桌椅書本，還有不時路過的離校學生。他稍稍安心了些，或許剛才發(fā)生的事，只是虛驚一場。

杜小七回到班里的時候，同學們的座位差不多已經(jīng)換好了。

“我哥呢？他沒在么？”她拍了拍正在收拾行李箱的波琳，眼睛望著四周。

“他說他放學的時候有急事，應該已經(jīng)走了吧。”波琳回過頭說。

杜小七覺得莫尚清不會沒收到自己的紙條，她連桌子也沒擺好，書本也沒收拾，就直接上了二樓。

“媽的。”小七一出教學樓的走廊，就看到莫尚清貼在玻璃窗上往下看。

直到杜小七推門進來的前一刻，他才抬起頭看到她。

“我讓你在班里等我，你沒看見紙條?。俊辈坏饶星褰忉?，她就搶先開口言道。杜小七的聲音有點大，幾個坐在一旁安靜學習的理科生抬頭看了他們幾眼。

莫尚清不知帶該說什么好，小白臉和紙條的事情，并不好說清楚?！拔覀?nèi)リ柵_吧?！彼死∑撸瑢ψ粤暤耐瑢W抱以歉意的微笑。

時值盛夏，陽臺上的日光很刺眼，把整個校園都染的金黃。

“這事是嚴不二做的。”杜小七一改往日的調(diào)皮任性，表情嚴肅認真。

從這兩天反常的事態(tài)來看，莫尚清已經(jīng)做了一些心理準備?！霸趺椿厥?？”他問。

杜小七很為難地搖了搖頭，“你們家龍懿，在酒館賣假酒，被嚴不二的人發(fā)現(xiàn)了?！彼M量保持語氣平靜。

“假酒？！”他皺了皺眉，對這個解釋感到驚訝又疑惑。

“昨天晚上，張千帶著嚴家的人突然進了酒館，說要檢查一批存酒的真?zhèn)?，當時你們家龍懿不在場，店里只有一個小伙計。他們是有備而來，還帶上了品酒師?，F(xiàn)場一共發(fā)現(xiàn)了兩箱紅酒和一箱香檳是勾兌的假酒?！倍判∑卟痪o不慢，把昨天的情況講了一遍。

“怎么會出這種事？”莫尚清現(xiàn)在就想找龍懿問個清楚。“我晚上聯(lián)系過老曹，但是他說話含含糊糊，把我電話給掛了?！?/p>

她沉默了一會兒，俯身靠在護欄上，若有所思。

兩個人沉默了幾分鐘，莫尚清不知道該從哪里問起，杜小七也毫無頭緒。

“我還沒搞清楚，這件事現(xiàn)在是落在嚴不二手里，還是已經(jīng)交給了我們杜家處理，雖然張千去了酒館，但是帶去驗酒的人卻是商會的人。”杜小七也很犯難。

“不過，即使它還在嚴不二手里，終歸還是要交給我們杜家的。雖然嚴家事事壓我們一頭，但南十里街畢竟是我們杜家的地盤，兩家面子上必須過得去。就算嚴不二想要強行拿掉酒館，他哥也得看我爸的面子。”

“你是二小姐，也不知道事情交給誰處理了么？”莫尚清覺得以小七的身份，想要查清楚這些并不難。

“你也知道，我爸這兩年身體不好，很多事情他都不再親力親為了。我們杜家沒有兒子，只有我和我姐。我爸他不放心把家里的生意交給我姐，覺得她性格太軟，難但他不希望我現(xiàn)在插手這些事，即使事情已經(jīng)到了他那里，他也不會告訴我。管家那里我也問了，他們也沒有收到消息。”她解釋說。

“所以現(xiàn)在，酒館的事情應該還在嚴不二手里對嗎？”莫尚清大概摸清了些情況，接著說：“他知道我們倆的關系，所以也不會輕易地把這件事交給你們家?！?/p>

杜小七點了點頭，但她并不擔心這一點，“嚴不二再厲害，也只是個二少爺，他上面還有他哥，嚴天一沒這么幼稚?！?/p>

“那我們下面應該怎么辦？”他問。

杜小七思索片刻，說：“下周回學校的時候，我給你簽一封介紹信，是直接聯(lián)系酒廠的。南十里街的所有酒吧夜店，都是從二道販子那里買到的酒，嚴家為了制約我們，收買了很多的二手酒商，間接控制了我們酒吧街進貨的渠道，這都是杜訣放出的水?！敝v到這里，她還是很生氣。

“我給你找的這個酒廠老板，曾經(jīng)受過我們杜家的恩惠。所以他只要見到信，就一定會幫忙的。這件事千萬別聲張，要是讓嚴家知道了，他們會不高興的?！倍判∑呓淮?。

他點了點頭，記住了她的話?！叭绻轮芪夷玫叫牛孪轮懿拍芙唤o龍哥，會不會太晚了？”他問。

杜小七笑笑，猜到了他的心思?！澳阋矂e著急，這事都已經(jīng)出了，你們酒館起碼半個月開不了張。你回去之后給他們說，不用太著急，著急也沒有用?！?/p>

中午十二點半的時候，兩個人才走出了玻璃房。

“你怎么走？你姐來接你么？”莫尚清問。

“她呀，才沒這么好心呢，我打出租回去，沒事的?！毙∑叻朔籽?。

“其實賣假酒這種事也是難免，那些二手酒商倒騰過來的酒，也未必都是純正貨色。南十里街這些大小酒吧，賣假酒的肯定不在少數(shù)，有許多不懂行的店主都不知道自己進的貨是真是假，不過他們只要把我們家那幾個商會的管家打點好了，就不會有人找他們的事?！倍判∑咭贿呄聵翘荩贿吥钸吨鲜锝植怀晌牡囊?guī)矩?！斑@次肯定是嚴不二故意找你們的麻煩，我早看他不順眼了。”

“怪不得我去問南十里街的熟人，他們都推三阻四的，假裝不知道?！蹦星寤腥淮笪?。

“如果他們因為嚴不二的事多一句嘴，下一個倒霉的可能就是自己?！彼f。

從二樓下來，放眼望去都是拖著行李箱匆匆離去的學生。

在經(jīng)過南教樓的出口時，莫尚清突然停下了腳步。

“哥，怎么了？”小七看他雙眼注目，就循著他眼神的方向看過去。

“剛剛好像有人在看我們，就在中教樓那邊?！彼恼Z氣低沉，遠處的那個身影只是閃了一下就消失了。

“最近你有發(fā)現(xiàn)有人跟蹤你嗎？”他轉過來問她。

“一個白頭發(fā)的小白臉？”她反問道。

“對，就是他。”莫尚清肯定了自己的判斷，說：“你回頭幫我查查這個人，我也讓朋友去打聽一下?！?/p>

“我已經(jīng)查過了?！彼患偎妓鞯卮鸬?。

“嗯？”

“他是國際部的，叫徐家倫?！?/p>

嚴家的府邸在城東區(qū)的曼哈頓，說起來離杜家飯店也不遠，就隔著一座人工湖公園。

嚴不二的臥房在宅子的南面，冬暖夏涼。盡管如此，他還是給窗戶裝上了厚厚的窗簾。

李叔敲門的時候，嚴不二正靠在沙發(fā)上，邊吃甜點邊看電影。

“李叔嗎？有事？”二少爺?shù)淖竽_掛著拖鞋，翹在沙發(fā)扶手上晃來晃去，電影正演到精彩處，他連起身開門的工夫都不愿意耽擱。

“杜家的人來了，大少爺正幫你應付著呢?！崩钍遒N著門縫，說道。

二少爺一聽這話，就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他很不情愿地站起來，暫停了電影，應聲道：“好好好，穿衣服呢，一會兒就來了?！?/p>

“您二位是代表杜老先生和商會來的，實在對不住，讓叔伯久等了?！眹捞煲灰幻娣愿捞聿?，一面安慰杜家的管事。

嚴府的會客廳位于整座宅子的正前方，從正門進來是一片種著花草的狹長走道，再往前走就是客廳了。

杜家的管事年紀都大了，在會客廳干坐了半個小時，身體也很疲乏。

“不是我們杜家人不識趣，您家二少爺扣了我們這兒租客的租契和執(zhí)照，實在是有點不合適啊。大少爺您是明白人，這凡事都是要按照規(guī)矩來的，您說是不是??？”那個年長些的管家捋了捋他那其實并不長的胡須，意味深長地說。

嚴天一有些尷尬地陪著笑?！皼]錯沒錯，我弟弟有時候脾氣古怪，家父都拿他沒辦法，我已經(jīng)讓人去叫他了，應該快過來了，您二位先用茶，稍安勿躁?！?/p>

又過了十分鐘，會客廳的茶水都添了三遍了，嚴不二才從前門的走道慢慢悠悠地晃過來。

“弟，李叔不是早就過去叫你了嗎？怎么才過來？你看你讓二位叔伯在這里等了半個多小時，多不禮貌?！眹捞煲粚Φ艿艿膴檴檨磉t很不滿意。

二少爺裝模作樣地哼了幾下，也不正眼看人。

嚴天一看他不知錯，正想再訓斥幾句。那個年長的管事抬抬手，示意大少爺?shù)酱藶橹?，算是盡了長輩風范。

“弟，你是不是拿了定風波酒館的租契和執(zhí)照？”嚴天一問。

“他們賣假酒，是我?guī)е虝钠肪茙熯^去的?！眹啦欢N著二郎腿，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那你查了人家的假酒，為什么不把租契執(zhí)照給商會？別人賣假酒，你也不能隨便扣留店家的東西，這是兩碼事。”大少爺心里窩火，可又不好當著杜家人的面發(fā)作。

那兩個管事倒是一言不發(fā)地坐在那里，嚴不二的強詞奪理，也讓他們心生不悅。

空氣凝固了兩分鐘，嚴天一陰著臉，二少爺一臉你奈我何的表情，毫不在意兄長和兩位管家的感受。

“弟，我們嚴家不是這樣做事的，杜家和我們一直關系很好，別讓傷了我們父輩的心。”嚴天一語重心長地講。

嚴不二最煩這一套了，他濃眉緊鎖，聽兄長把話講完。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可你這么做…”嚴天一想接著說下去，但是被弟弟打斷了。

“哥！” 嚴不二突然站起來，他知道下面會聽見“杜彥詩”的名字?！皠e說了，我去拿就是了?！?/p>

入夜，嚴府一片燈火通明，與相隔不遠的杜家飯店同宇爭輝。

送走了杜家管事之后，嚴不二破天荒地去了書房。連去給他送點心的李叔也奇怪，為什么嚴府上上下下沒有二少爺?shù)纳碛啊?/p>

“二少爺，該去吃晚飯了，我又給你熱了一遍?！崩钍逭驹跁块T口，看著雙眼發(fā)怔的嚴不二，沒有進去。

“我哥呢？”他沒有回答管家的問題，說話時連頭也沒有回。

“他已經(jīng)吃完了，在后花園散步呢?！?/p>

嚴天一晚飯后喜歡在后花園走走，如果外面天氣不錯，他也會去曼哈頓的人工湖公園轉一轉。

嚴府的后花園是按照蘇州園林的風格建造的，花草石木都有江南風范。到了夜里，樹影婆娑，風情更佳。

嚴不二走進后花園時腳步很輕，嚴天一正觀賞池中月，沒發(fā)現(xiàn)有人進來。

“哥?！眹啦欢谋笞吡诉^來。在月光的掩照下，他的表情隱約難辨。

嚴天一嚇了一跳，他轉過身?！俺燥埩嗣矗俊彼麊?。

“你今天說，你知道我為什么這樣做，那你說說，你到底知道什么？”二少爺面不改色，淡淡說道。

嚴天一不想與弟弟胡攪蠻纏，他嘴唇動了動，沒有回答。

看到大哥沉默不語，嚴不二收起了咄咄逼人的眼神。他緩緩走到水池邊，坐下來?！案?，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和爸替我安排的婚事，是覺得我們嚴家家世優(yōu)厚，杜家無論如何都不會拒絕。可是現(xiàn)在，出現(xiàn)了一個人?！彼曇糨p輕顫抖。

嚴天一回過身，等著弟弟的回答。

“她好像喜歡他?！眹啦欢f。

“你不覺得你這么做太幼稚了么？越過杜家的商會，直接去人家店里鬧事?！眹捞煲幌肫鸢滋煸诙偶胰嗣媲暗木綉B(tài)，還是余怒未消。“你說杜小七看不慣你，可是你這樣做，只能讓她更反感?！?/p>

“杜小七一直討厭我，無論我做的好還是壞，她都不會喜歡我。你不會因為一個討厭的人突然變好了就不討厭他。我早就知道杜小七的心思，她成心不讓我和杜彥詩在一起。現(xiàn)在好了，又冒出來個龍懿。哥，你知道杜彥詩看他是什么眼神么？我看到了?！眹啦欢种谱∽约旱那榫w，咬牙切齒。

“這不是你無理取鬧的理由?！眹捞煲皇冀K面不改色?！澳憔湍敲春ε履莻€龍懿么？當年你偷拿正氏的財報，我看就沒這么緊張。”

嚴不二的臉紅到脖子根，他實在不想提起這段糗事。“又是正氏，這都過去多少年的了，你們還抓住不放。杜小七老拿它挖苦我，你也這樣說，連莫尚清這種垃圾都把它當笑話講?！彼麣饧睌?，說話聲音也高了不少。

“我不是要故意提起這件事，我只是想告訴你，以后做事成熟點?！眹捞煲灰粫r語塞，只能找出些口水話來敷衍。

嚴不二也累了，他不想再為自己爭辯什么，既成事實無可辯駁，心里的苦只能自己咽下?！斑B你都這么想，杜彥詩每天聽她妹妹耳邊風，也不會看得起我?！彼烈靼肷?，幽幽說道：“但我就是想得到她?！?/p>

定風波酒館的鐵門緊鎖，店里已經(jīng)整整一天沒有營業(yè)了，但是酒館里仍然燈火通明。

“龍哥，剛剛尚清給你電話，為什么不接??？”曹銘璽這兩天為了酒館的事情，幾乎找遍了所有的關系，但是事態(tài)似乎沒有任何好轉。

龍懿聽了默默不說話，他沒有反駁曹銘璽，因為他不知道怎么反駁。

“尚清跟杜家二小姐的關系你也知道，讓杜小七幫忙的話，肯定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辈茔懎t從沙發(fā)上站了起來，又坐下，他不理解龍懿為什么放著現(xiàn)成的人脈不利用，非要坐在這里等消息。

龍懿這一天里一直沉默寡言，手里不停地轉著那個古銅色打火機，讓人琢磨不透心思。

阿次干了一整天的活，他把桌椅擦來擦去，吧臺用抹布洗了一遍又一遍，實木地板拖得都有些發(fā)亮了。他知道自己幫不上什么忙，但也不好閑下來。

南十里街的夜色漸濃，走在街市的正中央，都能聞到一股撲鼻而來的酒精氣味。街兩旁傳來此起彼伏的酒客喧笑，這又是一個美酒佳人的不眠之夜。

鬧市中總有靜寂之意，定風波面向酒街的櫥窗，霓虹燈明滅閃爍照進酒館，映在龍懿臉上，就看起來多了一些陰郁。他打發(fā)走了曹銘璽和阿次，已經(jīng)接近午夜了，他大口大口抽著煙，試圖掃去雙眼掙扎的困意。縈繞不去的尼古丁和焦油，讓眼前的視野斑駁不清。

無由酒吧的鐵門也落了，老人站在路對面的卷簾門前，朝定風波酒館的方向望過來。龍懿不知道老人的眼神望向哪里，在那濃厚眉目的掩飾下，看不見鋒芒，也看不見寂寞。

雪梨市最安靜的Christian咖啡廳，居然坐落在最繁華的市中心，從二樓的窗戶望下去，就是縱橫交錯的天橋和川流不息的車子。

莫尚清和段雨辰挑了二樓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兩杯卡布奇諾。

“剛才說到哪兒了？”女孩兒吹著杯沿上泛起的熱氣，一時間想不起來了。

“酒館出事的那段?！蹦星蹇粗焙瓤Х鹊臉幼?，覺得有趣。

“為什么龍懿不接你的電話？杜小七可以幫忙的啊。”女孩兒弄不明白，她用手支著腦袋，眼神困倦。

“如果我找了小七，免不了就會讓杜姐知道這事，龍哥不想在杜姐面前沒面子?！蹦星逡彩呛髞聿畔胪ǖ?。人在局中，難免糊涂。

“這是男人可悲的自尊心在作祟?！彼f。

“你剛剛說了‘可悲’這個詞？”段雨辰手一指，抓住了他的“把柄”。

莫尚清挑起眉毛笑笑，假作正經(jīng)。“我收回剛才的話?！?/i>

“其實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想問?！彼绷酥鄙碜?，腦海中在遣詞造句。

他點點頭，示意她接著說下去。

“當初你和龍懿才認識了不到一年，怎么這么快就成了兄弟？”她問。

“你這個問題問得好，”莫尚清輕輕一笑?！安贿^，我要以后再回答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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