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你別看它個兒不大，但是一跑一跳，真真兒地透出了一股子硬氣。毛很雜、很亂，黃中露出點(diǎn)兒黑。每次見到它，它總是從墻腳那邊慢慢靠過來。用鼻子在你身上品品滋味，這時你也不用停下，往前走就是。嗅么好了，瞪著兩顆溜圓兒的眼抬頭看看你。又低下頭，放心滿意地去了。又蹲在那拐角口尋摸。雖然這條小胡同不是它家開的，但它看護(hù)這條小胡同卻很上心。因?yàn)楹坝袟l街，里面人來人往，什么人都有。保不齊有個心術(shù)不正的，拐過胡同來打住在這兒的人的主意，那怎么辦？所以必須得有個“胡同衛(wèi)”，于是不知何時，它便上任了。
? ? 沒有人知道它是怎么來的，我也不知道。反正自印象里打我住進(jìn)這條胡同里，它就存在著。一開始人們對它有些恐懼，因?yàn)樗且肮?，自然衛(wèi)生狀況比較差。雖然它小，但畢竟是畜生，萬一哪天它也心術(shù)不正，傷到人怎么辦。后來有人也打過電話請人帶走它?？扇思业竭@兒一看，說這狗的大小不算大型犬類。并且看它那樣像是有人家的。等找一找人家來認(rèn)領(lǐng)，沒人要時再說。再后來，人們見它性情比較溫順，又不咬人，于是也就沒人再管它了，也沒有再打電話去除它。
? ? 管是沒人管了，可嫌到底還是有的。尤其是有小孩子的家庭，父母總是提醒孩子：怕怕，記住了嗎？別去碰它，要不，它就吃了你。久而久之，孩子們不再稱它作小狗兒，反叫它惡狗。走路也是避著、瞪著驚恐的眼睛看著它走。它的一舉一動都惹人們的注意。
? ? 據(jù)有年紀(jì)的人講，看它那毛色，不像個純種，倒像個狼與狗的串種。這一說可不要緊，整個胡同都傳開了，說那條野狗是個雜種，是個狼狗，得小心著點(diǎn)兒。于是，不光小孩子們躲著它緊了，就連大人也不敢輕易靠近?？蛇@小狗天生活潑，你越是加緊了步子走，它越是認(rèn)為你和它玩兒，它越小跑跟著你?？僧?dāng)人們被“逼”得實(shí)在沒法，摸起一塊石頭轉(zhuǎn)身對著它的時候，它搖著尾巴歪著頭看著人。漸漸地，它好像意識到了什么，灰溜溜地走了。以后，只要是胡同里的人或熟人經(jīng)過，它也只是聞一下就又蹲在胡同口了。那個地方有點(diǎn)兒像它的崗位，它好像真把那里當(dāng)家了，吃喝拉撒都在那兒。
? ? 后來，你猜怎么著？它居然下崽兒了。下了兩只小狗。它們的父親一直沒露面，所以我猜那兩只小狗長大了一定更像它們的母親……
? ? 日子一天比一天難熬了，小狗要吃奶，可僅靠四處搜羅來的飯無法添補(bǔ)自己的肚子，更別說兒女了。于是，它開始挨家挨戶地要。走到平房階上，蹲在那里搖著尾巴乞求。等到人終于把門打開，看到它們一家三口，馬上變了臉色：你他媽的渾蛋，干嘛跑我家門口要。剛掃好的臺階兒，又讓你那狗崽子弄臟了。滾，小心打死你這三個雜種。說著，摸出掃把來。它怕傷著孩子，倒退了幾步。哐！門重重摔上了。只聽里面道：怎么了？又是那三條臭狗，成天跑咱這里來討東西吃，糟蹋多少糧食啊！等我過兩天弄點(diǎn)兒藥藥死這幾個畜生。里邊的話已經(jīng)息了。而外面這三口只能老老實(shí)實(shí)再去別的地方找東西。這正被我看見了，正好兜里揣著塊肉干，不知它吃不吃。“喂”我大聲招呼它們。它們趕忙跑過來，抬著頭，搖著尾看著我。我打開包裝紙，扔在地上。它們圍上來，嗅一嗅，然后由大狗銜著，帶著兩只小狗，又返回到它每天站崗的位置。完了嗎？我有點(diǎn)不敢相信。要知道，一般的狗都是貪得無厭的。你給它東西，它吃完后會馬上再圍著你，非得吃飽了不可，可它們……望著它們過去的背影，我忽然覺得這場景很熟悉，并且，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涌上心頭。它，已不再是條狗了……
? ? 又過了幾天，街前……哦，對的，就是胡同口前的那條街，發(fā)生了這么一幕：一名年紀(jì)輕輕的小伙子將一位看上去六十多歲的老人拖拽到街上，一邊拽還一邊罵：“渾蛋，誰他媽讓你上我單位去給我丟人了？你還嫌不夠顯眼嗎？破壞我的生活，留著你真無用了！”街上圍了不少看熱鬧的。有人見那名男子想對老人動手，便上前制止道：“你個小年輕揍個老太太算什么？”那年輕人氣兒不消：“我打我的母親，管你什么事？她去我單位里大呼大叫，說我不孝，影響我的前途了你們知道嗎？”眾人看不過，由指指點(diǎn)點(diǎn)慢慢變成了打群架，連拉架的都打了。胡同里有人報了警。再看那老太太，爬在地上哭得上不來氣兒。可就是沒人幫扶她，也沒有人勸架，就這么靜靜地聽著她從哽咽的嘴里喃喃自語著什么。后來才知道，這是一對兒母子。兒子有出息了不養(yǎng)老，老人想兒子了去單位找他，沒成想竟發(fā)生這么一檔子事兒，就這么簡單！
? ? 在警察來之前，那條雜種母狗一直瞪著眼睛在看，看那事情的前因后果，也不叫，也不動，就這么看著。不遠(yuǎn)處，它的狗崽兒還在那邊兒的小土丘上刨土玩耍。作為一條狗，它竟然像是看懂了人之間的故事。看到這一幕的人都很驚訝，包括我在內(nèi)：因?yàn)槿丝偸沁@樣，對于不正常非本性的行為見怪不怪，而對于發(fā)自內(nèi)心深處的本真卻備感奇異。
? ? 那個曾經(jīng)說出“雜種論”的老人說，它在思考著什么，或者是嚇蒙了。我想，前者的可能更大一些，而后者，幾乎不存在可能……這時我發(fā)現(xiàn)，那個曾經(jīng)不賒口吃的出去的那位大姐，看它的神情也緩合了不少。不知怎么的，我竟然微微一笑……
? ? 雜種，雜種。警察平息了斗毆，天也快黑了。而它竟然帶著三個崽兒在崗位上睡了。或許，這是它們睡得最安詳?shù)囊灰拱?！或許，它們心里明白，明早醒來，又會面對一個不一樣的世界。
? ? 你別看它個兒不大，舉手投足間好像散發(fā)著某種靈性。我已經(jīng)領(lǐng)略過了英雄的背影，只希望，那不會被流逝的歲月沖刷了才好……
? ? 唉，雜種！
——————13年3月19日夜手書
18年7月26日午改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