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王貞儀又陪祖母和父親外出。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王錫琛帶著王貞儀到了西安。
過潼關時,她寫下《過潼關》:重門嚴柝鑰,盤嶺踞咽喉。白日干巖俯,黃河一線流。
這日夏至,他們進了西安城,下塌在大慈恩寺附近。
大慈恩寺里有大雁塔,又名“慈恩寺塔”,是唐永徽三年(652年,玄奘為保護經卷佛像而建,并在此從事譯經藏經。
王錫琛站在塔前,向王貞儀解釋道:此時雖是佛地,卻有詩會,被稱“雁塔詩會”。據傳,李治為太子時,率百官登塔觀景,作詩賦詞。后千百年間,無數文人墨客登臨大雁塔,并賦下諸多詩詞,其中唐岑參所作《與高適、薛據同登慈恩寺浮圖》——塔勢如涌出,孤高聳天宮;登臨出世界,磴道盤虛空——流傳千古。
前面還有王維,他追隨禪宗,其詩中有禪、禪中有詩,雖是一才子,卻有“詩佛”之名,王貞儀解釋道。
湖北黃州。一輪皓月,冰清玉潔。
王貞儀和父親坐在小院里,她望著水面上的一抹月色,似有傷感,念道: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王錫琛接道: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王貞儀望向父親,調皮地笑了。
王錫琛玩笑道:你這丫頭,一介小女子,口氣不小!
王貞儀仰著頭,自信地說道:足行萬里書萬卷,常擬雄心似丈夫……(王貞儀作《游華山登云臺觀》)
好好好!有志氣!王錫琛鼓勵道,又想起女兒在吉林埋頭苦讀的畫面,心中頗為感慨——她一定可以的!
乾隆五十年(1785年),王錫琛他們到了廣東。
廣東是王者輔兩度為官的地方。他最先任海豐縣令,期間建方飯亭紀念文天祥,因觸犯上官,被發(fā)甘肅軍前效力,后獲軍功被重新起用,又因為官耿直,被轉任廣東嘉應州知州,任上勤政愛民、推行文教,并建東山書院、南岡書院,《嘉應州志》將其列入名宦。
在廣東,王貞儀去看了祖父曾經為官和生活的地方,雖然已經過了很多年,但當地的百姓仍然記得為官清廉、一心為民的王者輔,他們也受到了禮遇。
讓王貞儀高興的是,在廣東,她見到了一直想見的人——洋人。為了這事,她和王錫琛之間曾有過一段十分有趣的對話。
爹,我聽說廣東有不少洋人……王貞儀問。
那里是通商口岸,洋人自然多一些,王錫琛解釋道。
我聽說他們不光做生意、傳教,也懂天文地理,王貞儀說道。
你是不是想和他們講“天圓地方”???王錫琛笑道。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兒了——從小到大,她的腦袋里裝滿了奇思怪想,先是從父親(王者輔)那里學習算學,后來又研究起了星象,說什么“天和地都是圓”之類的話,被大家說是異端邪說,叛逆祖宗。
不是“天圓地方”,地也是圓的!王貞儀大聲說道,一臉的不服氣,我就是要去問問他們是不是這樣的!
廣州城西南的珠江,江面上火船集聚,中間還有不少的帆船;岸上,穿著長衫、留著長辮的中國人和滿頭金發(fā)、穿著奇服的洋人混雜在一起;離水碼頭不遠的街兩邊,商行酒肆鱗次櫛比,非常的熱鬧。
自唐以來,廣州一直是歷代朝廷最重要的商港之一。清康熙年間,朝廷招募13家行商,指定他們與外商做生意,稱“外洋行”,又名“十三行”。到了乾隆朝,實行閉關鎖國,僅保留廣州一地作為對外通商港口,“十三行”成為當時唯一合法的外貿渠道。
城內西關,盛德藥房。
王貞儀望著眼前的兩個洋人,眼睛里閃著十足的新奇。饒是性格開朗、眼界開闊,她也是第一次見到金發(fā)碧眼的洋人。
你們是從哪里來的?她笑問道。
我們是從法蘭西來的,其中一個身材高高的,年齡差不多有四五十歲的洋人答道。
聽藥房的掌柜說,你會算學?另外一個看上去只有20歲左右的洋人問道。
嗯!王貞儀答道,我還知道地是圓的。
噢噢噢!這太不可思議了!高個子洋人轉身瞅向同伴,興奮地說道,威廉,我們終于找到了懂天文的中國人,還是一個女子。
是的,威廉高興地接過話,大衛(wèi),我們帶來的書終于有人看得懂了。
當王貞儀從洋人手中接過《日心說》時,她笑了。
這是一本介紹太陽和地球的書,是我們那里一位叫哥白尼的神父提出的,威廉說道。
后來王貞儀根據哥白尼的“日心說”理論,寫了一篇《地心輪中的周期環(huán)》,文中摒棄了錯誤的“地心說”,較為詳細地解釋了西方的天文理論。
而在《地圓論》中,她更是直接批駁了傳統(tǒng)的“天圓地方”說,她在文中寫道:天包地為甚大,故其度廣。地中又為甚小,故其度狹。悉大氣舉之,所以地雖渾圓,而不憂人之所居傾跌,環(huán)立此皆因各方之天頂隨其人之環(huán)立而異耳。
我們還有歷法,是根據地球圍繞太陽運轉而制定的,每年有365天,每隔四年,一年是366天,大衛(wèi)告訴王貞儀。
你們有的,我們也有,王貞儀說道,我們是通過月亮的圓缺變化來確定的,一個月差不多29天半,一年12個月,我們也有閏月。
我了解過你們的歷法,不精細、不準確,威廉傲氣地說道。
你們錯了,王貞儀自信道,你們的歷法看上去很密集,其實也沒有完全概括時間和天氣的變化(“西歷雖至密,亦未能言概準”——《德風亭初集》),而我們的歷法中還有節(jié)氣,可以告訴百姓如何根據節(jié)氣的變化從事農耕。
是的,是的,大衛(wèi)連忙接上話,我們來到這里后也發(fā)現(xiàn)了“節(jié)氣”的說法,很有意思……你可以詳細地給我們解釋一下嗎?
當然可以,不過我有一個條件……王貞儀笑道。
什么條件?威廉問。
把你們的書送給我,王貞儀毫不客氣地說道。
沒問題!大衛(wèi)應道,我們有不少關于天文方面的書,都可以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