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見過她的照片，才知道什么叫做“膚如凝脂，領(lǐng)如蝤蠐”。
標(biāo)致的鵝蛋小臉，發(fā)黃的老照片上也能看出光澤；一身綢緞羅裙勾有織金的花繡，頭戴紅色氈帽，從耳邊飄散出一簇微卷的秀發(fā)，杏眼秀眉，顧盼神飛。
照片的背后用小楷寫著：“唐令薇，攝于1945年，21歲生日?！?/p>
是一張有故事的照片。
唐令薇1924年出生在南洋，父親是當(dāng)時的商業(yè)大亨，經(jīng)營椰子產(chǎn)業(yè)。1934年她回國的時候，父親早已是萬貫家財?shù)囊哟笸酢?/p>
從小，父親對她就甚是寵愛，三天兩頭的惡作劇跟打鬧，父親最多只提醒，并不放在心上。
唐令薇有一天召集一群小伙伴玩彈弓，誤打傷了一個孩子的臉，那臉上血淋淋的好大一條口子。父親頭一次勃然大怒，罰她在家里院落站上兩個時辰。
以往沒受過懲罰的唐令薇，規(guī)規(guī)矩矩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站在墻根，過了半時辰，感覺百無聊賴起來。她見父親去廳堂待客去了，母親在書房，想著反正也沒人在看她，干脆一屁股坐下來，開始玩起腳下的石子兒。
“咳咳?！彼牭綇念^頂上發(fā)出的一聲咳嗽，嚇得一顫，猛地站了起來，抬起眼看到了傅遠(yuǎn)漸。這個少年似乎長高了不少，比自己高了一個頭。
唐家經(jīng)常有父親的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前來拜訪，其中一個姓傅，是滬上富賈，剛剛遷居北京不久，家中有個獨子。
傅公子從小家教甚嚴(yán)，溫文爾雅，深得長輩們喜愛；而唐令薇從小就像男孩一樣頑劣不羈，倒經(jīng)常讓人頭疼不已。一來二去的拜訪，唐令薇跟傅家公子卻成了感情深厚的小玩伴。
“嚇?biāo)牢伊?，你來干嘛？”唐令薇瞪著一雙大眼望著傅遠(yuǎn)漸，眼睫毛像羽毛一樣撲棱撲棱的。
“聽說你被罰了，我是來嘲笑你的?！备颠h(yuǎn)漸說道，語氣卻很溫和，眼神笑瞇瞇的。
唐令薇難為情地低下了頭。他將她亂了的衣襟理了理，說：“把脾氣改改罷。這樣張揚，以后哪有人敢娶你？”
唐令薇小傅遠(yuǎn)漸5歲，對男女之事不甚了解，聽到這話也只撲哧一笑：“別人不敢娶我，那你娶我好了?！?/p>
“不好好受罰，在那里胡說八道什么？”父親走過來，滿面寒霜地看著她。
傅遠(yuǎn)漸只好離開，她繼續(xù)孤獨地站在墻根，把頭低低地埋在胸前，眼睛瞥見了腳下一張折疊起來的紙條。撿起來攤開一看，是傅遠(yuǎn)漸畫的素描，畫上的自己，縮著脖子低著腦袋，可憐兮兮地站在墻角。
她感到滑稽極了，捂著嘴偷偷地笑。
過了兩三年，少女時期的唐令薇很少再淘氣惹禍，倒是經(jīng)常溜到母親的書房里，讀易安居士，也讀溫庭筠。適時母親在女子學(xué)堂里教國文，見她對詩書興趣濃厚，從此便充當(dāng)起了家庭教師，日日教詩詞。
那天學(xué)的是納蘭性德的《畫堂春》：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
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漿向藍橋易乞，藥成碧海難奔。
若容相訪飲牛津，相對忘貧?！?/p>
詞寫得凄婉，母親念的聲音也凄婉，讓唐令薇感到很不自在，“一雙人既然情投意合，那生活在一起不就好了嗎？琴瑟和鳴，相敬如賓的，就像你跟父親一樣?！?/p>
母親放下書來，淡淡一笑：“你看這詞，全篇沒有一個怨字，卻沒有一個字不在表達著一個怨字。不懂才好呢，懂了這詞，就代表有了想見卻再也見不到的人了；懂了《采桑子》，也就有了一段想回卻回不去的時光了。令薇，我雖然教你，卻又希望你永遠(yuǎn)不懂?！?/p>
唐令薇撓了撓頭，都說母親是書香門第出身，多愁善感，說的話也奇奇怪怪，看來果然是真的。
隔天傅家人又來了。傅遠(yuǎn)漸找唐令薇的時候，恰好看見她認(rèn)真讀詩詞的情景。
“令薇都會看婉約詞了，想是心上有人了?！?/p>
她望見他笑嘻嘻的神情，臉不由得紅起來，一把放下書，兔子似的溜到了院落外。
那年春節(jié)，傅遠(yuǎn)漸全家回了上海老家過新年，唐令薇跟父母坐在桌前吃著餃子，卻感覺有些心不在焉。
晚上，唐令薇沒有去放煙花，呆呆站在窗前看鄰居家放的一簇簇的煙火，升騰又隕落。這時她聽見有人喚她的名字。
她一驚，把頭往外探了探，竟然看見傅遠(yuǎn)漸滿頭大汗地站在窗外，氣喘吁吁，像是趕了很久的路來的。
“新年好啊。”他從窗子遞過來一盞燈籠，紅瑩瑩的光照在兩人臉上，映得男孩溫潤如玉，女孩嬌若芙蓉，煞是好看。
令薇又驚又喜，“你怎么突然回來了？”
“上海跟北京早通了火車，想回來不是很容易的事？”
唐令薇沒心思問其他的問題，只想到這么晚，傅遠(yuǎn)漸一定餓著肚子來的?！澳愕任??！闭f完轉(zhuǎn)身奔向廚房，不一會兒，傅遠(yuǎn)漸見她端了碗餃子進來。
“給。”
餃子是涼的，可傅遠(yuǎn)漸二話沒說，用筷子揀起餃子就往嘴里送，一個接著一個，最后把湯也喝光了。
“這真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餃子了?！?/p>
2
16歲的時候，唐令薇畢業(yè)于北京圣心學(xué)堂。這學(xué)校招的學(xué)生要么是外國人子女，要么就是中國高官子女。她的頑劣被活潑灑脫所取代，淘氣被書香氣所取代。她陪外國使節(jié)觀看京劇，那些外國人，尤其是那個美國使節(jié)，對中國國粹心存鄙夷，肆意批判指責(zé)。唐令薇直截了當(dāng)，卻又落落大方地用一口流利的英文說道：“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欣賞法國歌劇，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欣賞我國的國粹。只不過是你們看不懂罷了?！?/p>
她得體卻略有鋒芒，她太恬美太自信，讓人討厭不起來。
最后的環(huán)節(jié)是陪外賓閱儀仗隊，結(jié)束后她與外賓一一握手擁抱，以示告別。接著她又來到了鼓樓，看到了如約而至的傅遠(yuǎn)漸。
“可還順利？”
21歲的傅遠(yuǎn)漸身子往車子上略微傾靠著，絲毫沒有紈绔子弟的邪魅之氣，倒顯得隨意而又大方。
“當(dāng)然。那一群外國佬還算好對付?！碧屏钷睂拿弊永锷⒊鰜淼陌l(fā)絲往耳后攏了攏，準(zhǔn)備進車子。
傅遠(yuǎn)漸笑：“是啊，從小時候開始，就沒有人能說得過你這張嘴。”
有個賣花女這時候走過來，“先生要買花嗎？送給這位小姐吧?！备颠h(yuǎn)漸沒說話，掏錢把她手里剩下的花買下來，說“不用找了。”賣花女拿過錢，高高興興地跑開了。
他平時是不買花的。傅遠(yuǎn)漸看出了唐令薇的疑惑，說“你看那小姑娘，身上穿的沒一塊完整的布料，全是縫縫補補的痕跡，這么冷的天，早些把花賣完，也能早些回家?！?/p>
他把花遞給唐令薇：“紅粉佳人，與這花甚是般配?！?/p>
年幼時候在心里破土而生出的種子，現(xiàn)在就像手中嬌艷欲滴的玫瑰，顫巍巍地盛開了。
可是，從此傅遠(yuǎn)漸就消失了。悄無聲息的，唐令薇整日在想，他是回了上海嗎？為什么不來跟自己告別呢？
命運就像車輪，在一個不經(jīng)意間，就駛向了萬劫不復(fù)的深淵。不久后，唐令薇父親破產(chǎn)，飲彈自盡；母親不堪痛苦，用一根白綾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
命運如刀，唐令薇一夜之間就從千金小姐淪落為孤兒。
她帶著一家傭人管家，老老小小，投靠了北京城內(nèi)唯一的親戚——沁姨。沁姨大她四歲，是北京叱咤風(fēng)云的頭牌交際花。沁姨每天的晝夜顛倒，白天蒙頭大睡，到了晚上，去到人聲鼎沸的社交場合，一襲束腰打胸褶旗袍、一段JAMBALAYA、一杯濃情悠悠的紅酒、便是她夜生活的開始。
本來沁姨與唐家并無過多交集，如今她成了除姚媽以外，與唐令薇最為親近的人。四月初，沁姨突然說要嫁人了。對方是京上富賈，姓白，沁姨做他的第八房姨太太。
那白大亨在北京出了名的驕奢淫逸，唐令薇很不明白，沁姨為何嫁得毫不猶豫。
那年元宵節(jié)，白大亨去了舊公館與大房團聚，結(jié)婚時他送過沁姨一座新公館，冷冷清清的房間里面，只有沁姨和令薇兩人。
沁姨從櫥柜里拿出一瓶洋酒，倒了兩杯，與唐令薇兩人簡單又沉默地飲了一番，落魄的兩人，頗有一番惺惺相惜的感覺。
接著沁姨歪在床上，唐令薇注意到，一枚鴿子蛋粉鉆戒，明晃晃地戴在沁姨的左手。
她不禁夸道：“這鉆戒真好看。”
沁姨不言語，自顧自地抽起了大煙，屋子里瞬間有股靡靡之氣。
唐令薇抽了抽鼻翼：“才剛結(jié)婚，就抽起大煙了？”
沁姨略微一笑，不置可否。
唐令薇輕輕說：“你這樣不好。”
見沁姨依舊懶懶的不說話，她忍不住倒出心中疑惑：“那白大亨都五十多歲了，又老，又不好看，還有那么多姨太太，你為何要嫁給他??？”
沁姨幽幽地吐出了白色的煙圈：“這世上的男子大多都是不好看又花心，可白大亨至少還有錢啊。詩人說：老大嫁作商人婦。對于我們這樣的人來講，這算個好歸宿了?！?/p>
唐令薇有些不服：“你未免太悲觀，總會找到年輕好看又不花心的好男子吧?！?/p>
沁姨懶懶一笑：“等你再長大幾歲就知道了，這世上的男人都是一樣的?！?/p>
她還是想申辯：“可歷來的文學(xué)作品里……”
沁姨打斷了她的話：“文學(xué)作品里啊，香消玉殞的是杜十娘，道貌岸然的是孫富，懦弱無信的是李甲；魚幼薇呢？情真意切的是她，青春年華付如流水的是她，但倘若不是溫飛卿的猶豫、李億的虛假，她能淪落成斷頭臺上的魚玄機嗎？”
唐令薇懵了一下，卻依舊想堅定立場：“可也是有好男兒的呀……”
沁姨的笑容有些悲戚：“是啊，從千古名相諸葛，到明君雍正，都是好男兒，可他們的故事，與女人又有什么關(guān)系？”
見唐令薇一幅茫然無措的樣子，她松了口氣，打趣道：“那你說，你想找一個怎樣的男子？”
唐令薇沒料到她會這樣問自己，臉一紅，腦海里卻浮現(xiàn)出了傅遠(yuǎn)漸的面孔。
3
跟沁姨生活的日子久了，唐令薇也不自覺染上了沁姨的習(xí)氣。沁姨帶她出席各種酒會舞會，與形形色色的人談笑風(fēng)生。她出身南洋，身上有一股獨特的異域風(fēng)情，又讀過女學(xué)，氣質(zhì)與談吐不俗，久而久之，北京城里都知道了唐令薇這號人物。沁姨這樣的女人充其量是妖嬈，而唐令薇，純真、熱烈而妖冶。
毫無疑問，她成了很多紈绔子弟虎視眈眈的獵物。
一回，她替沁姨買煙，返回的時候，快走到新公館，遠(yuǎn)遠(yuǎn)聽見館里面?zhèn)鱽泶蛄R聲，仔細(xì)辨認(rèn)，應(yīng)該是沁姨和一個老男人。她快走了幾步，輕輕俯身貼在門上，聽見那白大亨在對沁姨施暴：“我告訴你，我這可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見，老子就是要娶唐令薇作第九房姨太太……委屈她？老子有的是錢，能輪得上她委屈……你也不看看你那副賤樣，有什么資格勸我……”
她的手心攥出了一層密密的冷汗。
她不再去找沁姨了，哪里都不是家，她索性就把自己拋進那燈紅酒綠、衣香鬢影之所，會不會更灑脫、更快活一些？
她與各界人士推杯換盞、觥籌交錯，像一只活躍紛飛的蝴蝶；可每當(dāng)那些男子對她別有所圖的時候，她那一雙寒星般泠冽的目光，又讓他們?nèi)绯彼粯油巳ァ?/p>
但有一雙眼睛一直悄悄關(guān)注她。
他叫許墨澤，是京師大學(xué)堂的學(xué)生，因為一次同學(xué)聚會，他聽同學(xué)議論不遠(yuǎn)處的唐令薇。他望過去，明明是常年涉足靡靡之所的女子，舉手投足間卻如同貴婦。
他感興趣了，于是每晚護送她回公館，只有看著她平平安安進了家門，他才舍得放心離開。
當(dāng)然，都是在她并不察覺的情況下。
直到有一天，在一個北風(fēng)呼嘯的午后，她裹著一身墨綠色的呢子大衣，雙手環(huán)抱著自己小小的身軀，穿行在一片鋪滿了杏黃色落葉的林蔭道上。走著走著，她突然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說：“出來吧。”
他略有尷尬，從她身后的一棵樹后邊，磨磨蹭蹭走了出來。
“請不要再跟著我了?！?/p>
她只當(dāng)他是那些庸常追求者中的一個。他頭一次正面盯著那張小小的鵝蛋臉，生起氣來也那么好看，一時竟然語塞：“我……我就是想保護你，不想看見你被那些男人騙……”
她冷笑：“保護我？你跟他們，又有什么分別？”
繼續(xù)向前走了幾步后，她頓了頓，“你保護不了我，以后不要再出現(xiàn)了。”
生活尚且這樣持續(xù)了兩年光景，直到沁姨被白大亨虐待致死。
唐令薇獨自料理了沁姨的后事，當(dāng)年紅極一時的京城美女，眼下卻成了無人問津的一抔黃土。而那個有錢的白大亨，早已帶上他的一群姨太太，逃得無影無蹤。
夜晚，唐令薇乘汽車來到沁姨生前的新公館，如今它顯得更加冷清。她從一個櫥柜里拿出兩只酒杯，斟滿，獨自飲酒。
“令薇?！?/p>
有人在背后喚她的名字，她回頭，傅遠(yuǎn)漸竟站在門檻外面。
她卻不感到詫異，只將酒杯端到眼前，對著他晃了晃杯中暗紅色的液體：“來，陪我喝酒?！?/p>
她坐在那張西洋彈簧大圓床上，隔著粉紅色的蕾絲床帳，與他一杯接一杯地喝。
沒一會兒，她感到有些悶熱，便褪去了大衣，里面穿了件無袖開襟絲綢旗袍，露出兩條纖細(xì)的手臂與雪白的脖頸。
她突然看著他：“你娶我好不好？”
他驚異地望著她，她又接著說：“我不知道你為什么這幾年突然消失，現(xiàn)在又突然回來，可你既然來找我了，證明你是心里有我的。咱倆小時候關(guān)系那么好，我們結(jié)婚好不好？我雖然每天社交，但我依然是個干凈姑娘，以后我再也不飲酒也不交際了，你說好不好？”
她那幾乎是乞求的口氣，讓他的心一疼。他不是不知道這幾年來她的境況，看著她的眼，里面分明燃燒著清清楚楚的痛苦，他摸了摸她熾熱的臉說：“好?！?/p>
次日，她醒來，透過身邊人熟睡的側(cè)臉望見自窗外透進來的光線，靜靜地笑了。
4
他們決定移居香港，他陪她一同去購置了房子，添齊了家具。他給了她一個家。
在北京舉辦訂婚儀式的時候，許墨澤來參加了?？吹剿磳⑸砼抟录拮魉藡D，身上愈發(fā)有了一股女人的矜持跟魅力，看到傅遠(yuǎn)漸一表人材的高貴模樣。這一對璧人，叫他嫉妒得要命。
他最后一次站在她家門口的銀杏樹前，拿出一把口琴，吹了首《驪歌》。
姚媽開了門：“請問你找誰？”
“我想找唐小姐。”
唐令薇姚媽先去幫她收拾最后的行李，走到門口：“你是誰？找我有什么事？”
她竟然忘了他。
她渾身都是高貴，許墨澤還是鼓足了勇氣：“我知道你快結(jié)婚了，可我還是想說，我會比他對你更加好。我已經(jīng)從學(xué)堂畢業(yè)了，我現(xiàn)在是一名醫(yī)生，我有能力照顧你了。”
她皺了皺眉頭，眼神像是看一只蒼蠅一樣充滿嫌棄：“姚媽，送客?！?/p>
結(jié)了婚的唐令薇，的確在香港與傅遠(yuǎn)漸度過了一小段幸福的時光。唐令薇21歲生日那天，他們?nèi)チ送?，他擅長攝影，她在他的鏡頭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那天，傅遠(yuǎn)漸接收到來自上海的密件，令他速速趕回上海。他撫摸著她的頭發(fā)說：“我得回上海一趟，晚上不能陪你吃蛋糕了?！?/p>
唐令薇仰起頭望著他：“我跟你一起去呀?！?/p>
他輕輕地笑：“不用了，只是最后一點工作還沒處理完，我很快就回來，你在家等我就好?！?/p>
她有點失望，晚上，姚媽他們陪她許愿吃蛋糕，她雙手合十，許愿等傅遠(yuǎn)漸回來，從此永不分離。
她卻沒等到他回來。
他入獄了，在上海提籃橋監(jiān)獄被判死刑，次日行刑。罪名是，亂黨。
“上海富商之子傅遠(yuǎn)漸被判死刑”，這是新一期報紙的頭條新聞，唐令薇的手心攢著報紙的邊緣，雙手抖得厲害。
“別后不知君遠(yuǎn)近 觸目凄涼多少悶
漸行漸遠(yuǎn)漸無書 水闊魚沉何處問”
這是小時候母親教她的一首詩，她突然想起了它，第三句，她獨自囈語了很久。
從傅遠(yuǎn)漸死后她就一直酗酒，有一回，還沒喝到酩酊大醉，卻被腹內(nèi)的一陣劇痛痛得暈了過去。姚媽叫了家里的仆人將她送往醫(yī)院，醫(yī)生說，她流產(chǎn)了。
原來，她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醫(yī)生遺憾地說，為了她的健康，她必須要做手術(shù)，可是以后再也不會有孩子了。
想來真是讓人唏噓，當(dāng)年她對傅遠(yuǎn)漸承諾，永不碰酒，這算是他冥冥中對她的懲罰嗎？
她可能再也無法承受任何失去了吧。
躺在醫(yī)院里養(yǎng)病的唐令薇，醒時緩緩睜眼，看見身邊默默垂淚的姚媽，姚媽一面說著對不起小姐，一面又說著對不起天上的老爺和夫人。
她恍恍惚惚的，記憶就是從那時起開始出現(xiàn)偏差的。在她的記憶里，沒有剛失去的孩子，只有還被關(guān)押在提籃橋監(jiān)獄的傅遠(yuǎn)漸，她不知道什么時候他才會被釋放。
她開始等，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地等。
姚媽給她四處尋找家庭醫(yī)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最后選中的那個醫(yī)生，正是剛從北京畢業(yè)、遠(yuǎn)赴香港工作的許墨澤。
這些日子他并沒有放棄過打聽她的消息，知道她的丈夫逝世、孩子夭折，知道她的身體與精神每況愈下。北京城里到處都流傳著她的各種傳聞，其中不乏幸災(zāi)樂禍之輩。
有一天適逢北京下初雪，他停在五道營胡同里，仰起頭，任這第一場雪花掉落在他臉上，他不知道是淚水還是雪水。
他決定去香港找她。
與她在客廳會面的時候，她一雙眸子毫無情緒地望著他。他笑著問：“我覺得唐小姐好面善，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她搖了搖頭，那毫無塵雜的表情告訴他，她沒有說謊。
他按捺著內(nèi)心強烈涌動的失望遺憾，強作出微笑，溫柔地給她測血壓，詢問她的飲食與作息。不止如此，他更眼見她開始自己經(jīng)商。不愧是椰子大王的女兒，她的產(chǎn)業(yè)做得風(fēng)生水起。她不停地往上海寄錢，以方便監(jiān)獄里上下打點，爭取能讓傅遠(yuǎn)漸早日出獄。
他看到了她對傅遠(yuǎn)漸的愛，她為了傅遠(yuǎn)漸把自己年輕的身體拼得像老嫗一樣衰老殘弱，而內(nèi)心卻變得無比堅強，她成為了一個成功的女商人。
唐家早就不再訂閱報紙，所有人都在學(xué)會順應(yīng)著她的幻想，學(xué)會了偽裝出傅遠(yuǎn)漸還在的模樣。
他愈發(fā)覺得，唐家是個充滿欺騙的世界。
可姚媽對他說：“我是看著小姐長大的，傅公子一直是她最牽掛的人，跟小姐的快樂比起來，真相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這可是自欺欺人。
1949年的一天，許墨澤給她照例定時測血壓，她躺在床上，叮囑姚媽別忘記給傅遠(yuǎn)漸匯款。
許墨澤突然停下來說：“傅遠(yuǎn)漸已經(jīng)死了。”
她睜大眼睛，詫異地看著他。姚媽也不知所措，許墨澤接著說：“唐令薇，你真的想不起來了嗎？傅遠(yuǎn)漸五年前就已被執(zhí)行死刑了。你們有過一個尚未出世的孩子，可是也死了?！?/p>
接著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被折疊成三角形的報紙：“你看，現(xiàn)在是1949年，上海光復(fù)了，提籃橋監(jiān)獄的政治犯全被無罪釋放了，里面沒有你的傅遠(yuǎn)漸?！?/p>
整個房子充斥著死一般的沉寂。
唐令薇想要坐起來，姚媽趕緊去扶她。她坐定后，掄圓了胳膊，用力給了許墨澤一個耳光。她的臉和全身因為激動而顫抖，就像她以前拒絕他時，庭院里那棵紛紛落葉的銀杏樹。
許墨澤一言未發(fā)，他沉默地走出了房間，走出了唐家。
他獨自去了越南，找到了唐令薇兒時住過的地方。他日日徘徊在那所老宅門前，想象著童年的唐令薇，從大門里走出來、在院子里抓石子兒、摘花……
如果能早點來就好了，趕在她去北京、認(rèn)識傅遠(yuǎn)漸之前，認(rèn)識她、照顧她、陪她玩耍、讓她認(rèn)識自己、喜歡上自己。他望著這所老宅，仿佛真的產(chǎn)生了幻覺，仿佛看見了童年的自己與童年的唐令薇，在這大門外放風(fēng)箏、嬉戲玩耍。
郎騎竹馬來，綠床弄青梅，同居長千里，兩小嫌無猜。
他想回香港了，告訴唐令薇他懂她了，因為他得了跟她一樣的病。
世間最苦求不得。
5
許墨澤沒有回去成，因為越南大戰(zhàn)的爆發(fā)，他被滯留在了越南。
這場曠日持久的戰(zhàn)爭持續(xù)了整整二十年。許墨澤從槍林彈雨里趟了過來，人生的二十年光華被戰(zhàn)爭糟蹋盡了，他才總算回了香港。
他又來到了唐家門前，敲門，開門的不是姚媽，而是姚媽的女兒小姚，他說他是唐令薇的老朋友，她連忙跑去叫唐令薇。
他看到她被小姚攙扶著，從樓梯緩緩走下來，她那雙在任何時候都沒有一絲蛛網(wǎng)的眼睛，讓他覺得這二十年仿佛是一場大夢。
這是1975年，他跟她都51歲了。
站在樓梯的中間，她看著他問：“你是誰？”
她忘了他，又一次忘了他。
而他鬼使神差地冒出來一句話：“我是遠(yuǎn)漸啊，我被釋放了，我回來找你了?！?/p>
原本他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大不了再一次被她打出門。然而她卻綻放出了微笑，目光一下子柔和起來，臉也微微有點紅，似乎是因為沒有認(rèn)出丈夫而感到羞赧。她走下來，有些興奮地抓了抓自己的衣角，然后挽住他的手臂說：“你回來了啊，我等了你好久。”
1975年，唐令薇用了大半生等來了與“丈夫”的團圓。
唐家人很快就開始心照不宣地附和，他們天生有偽裝的天賦，就如同幾十年來如一日偽裝出傅遠(yuǎn)漸還活著的樣子一樣。
這就是等待了大半個世紀(jì)的唐令薇，就像等待一艘輪船，等了太久，太絕望，等到再也等不到，這時候就算是一只獨木舟經(jīng)過，別人告訴她這就是輪船，她也會相信。
從醫(yī)學(xué)上來說，這是帕金森綜合癥。
從另外的角度來說，她相信的不是謊言，是自己的夢想。
唐令薇自此經(jīng)常拉著“傅遠(yuǎn)漸”，回憶兩人過去的故事。
她問：“那時候你怎么突然不告而別了呢？”
他答：“我父母給我說了一門親事，可我要娶的是你啊，所以我回去跟他們談。況且那會兒上海動亂，幾年后才平息下來，我那時候就馬上回來找你了?！?/p>
她說：“是這樣啊?！?/p>
他又告訴她上海的百樂門是多么富麗堂皇，大都會的穹頂建筑又是如何別具一格，說那些高低錯落沿江而立的西洋建筑，說那有著銅門和英國鐘的燈塔，說大樓間的窄街、夜里的外灘。
只有他知道，什么親事、什么燈塔窄街和外灘，都不過是他替傅遠(yuǎn)漸編織的謊言。不過沒關(guān)系，活了半世紀(jì)，經(jīng)歷過了戰(zhàn)爭與離亂，只要活著，什么夢都好織。他陪她，把一出魚玄機，生生演成了崔鶯鶯。
他也問過一次：“你還記不記得年輕時候有個人很喜歡你，好像叫許墨澤？”
她笑著搖了搖頭：“人太多了，記不得了?！?/p>
他終于知道唐令薇是真正忘了自己。那個年輕時候跟蹤她的登徒浪子，那個她結(jié)婚前還恬不知恥給她告白的人，那個被她打出門的醫(yī)生，在她尚且明晰的記憶里就是毫不相干的三個人，到如今，也是跟自己的記憶永遠(yuǎn)沒有交軌的人。
唐令薇愛傅遠(yuǎn)漸，愛到自己的世界里沒有了別人；而許墨澤也不介意，不介意愛唐令薇，愛到自己的世界里沒有了自己。
6
唐令薇的照片，是我在姚沐沐家里的舊書柜里看見的，這個故事也是她講給我聽的——她是姚媽的曾孫的女兒，是我的大學(xué)同窗。
八月的太陽很毒辣，坐在她家空調(diào)氣流拂拂的書房里面，我問：“唐令薇和許墨澤，還活在世上嗎？”
她說：“唐令薇活到了89歲，許墨澤在此后一年也病逝了。”
我想了想，這樣也挺好，畢竟唐令薇的生命里，重要的人一個一個都先她離去，只有許墨澤，陪著她完整走過了后面的人生，不曾離去。
她反問我：“你替他們兩人感到不值嗎？”
“唐令薇和許墨澤？”我想了會兒，搖頭，“至少，在他們的世界里，她愛的人在她身邊，而他也可以盡情愛他愛的人?！?/p>
不知道患了帕金森病的唐令薇還記不記得，很久以前沁姨告訴她，世間男子皆薄幸。她多么不幸，其實又多么幸運，她沒有經(jīng)歷過背棄，無論傅遠(yuǎn)漸還是許墨澤，都是真心待她的男子，以至于她的故事里，全是凄美，沒有一絲絲有關(guān)叛離的色彩。
我從窗外看見樓下的花園里有對情侶，男生為女生打著陽傘，女生心疼地給男生擦汗，不免為他們感到幸福。
多么難能可貴，他們愛的是彼此，不是誰的影子，不是誰的替身。
世間最苦求不得，世間最幸福的是求仁得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