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逛新世界百貨的時候,我看中了一件綠色的雪紡短袖。那是一種接近地衣的顏色,乍看起來有點冷艷,但是搭配我身上長及腳踝的暖黃裙子,在鮮明的色差里竟然有種出人意表的完美。
我在試衣鏡里看到自己的時候,就暗暗對它說:寶貝兒,你是我的。一翻吊牌,我瞬間就從云端掉了下來。一件薄如蟬翼的短袖,竟然要價四百多。
如果咬緊牙關捏著鼻子,我倒也愿意為這個心頭好吃半個月的饅頭咸菜。可是,用四張毛爺爺換一件夏天的上衣,怎么著都有些劃不來。我還沒有腦子進水。
黯然神傷地脫掉衣服,在店員鄙夷的眼光里,我落荒而逃。
回來的時候,商場里所有的東西都變成了那件綠色衫子向我招手。我被琳瑯滿目打擊得垂頭喪氣。繼續(xù)逛下去的興趣,頓時索然,終于灰溜溜地出了商場。
二十四歲以前,我的衣柜里,大半壁江山都被黑色衣服占據(jù)著。很簡單,黑色顯瘦,好洗。內(nèi)衣,毛衫,外套,褲子,清一色的黑。那時候,我一直覺得女人要是沒有天生麗質(zhì)的話,干脆不要瞎折騰,免得東施效顰,貽笑大方。
所以,在青春最好的年月里,我一直努力地做著隱形人。即便在太原三十八度高溫的夏天里,我也從來沒有穿過一件短于膝蓋的褲子,沒有嘗試過無袖?T恤。寬大蓬松的運動衣,遮蓋著女人的曲線,如果不是頭發(fā)較長,跟迎面走來抱著籃球的小男生并無二致。
我的青春,因為那些飄在風中的黑衣,黯淡了很多。
這兩年,我比大學時候瘦了一點兒。再加上不像讀書時那么捉襟見肘,穿衣的風格逐漸放蕩起來。我走上了另外一個極端。不管多漂亮的衣服,只要是黑色的,我一概不看。明黃的,寶藍的,翠綠的,桃紅的,米白的,甚至,連嫩粉色我都可以恬不知恥地穿上。
對于人來說,“你最想吃的,不一定是你最喜歡吃的,還有可能是平時吃不到的?!边@種念想,就叫作欲望。衣服,亦如是。
當欲望像吹得鼓鼓的氣球一樣膨脹的時候,我就理解了那些一邊大呼剁手,一邊買買買停不下來的購物狂。還有,那些“包”治百病的姑娘。
我報復性的補償著失落的歲月,每次出門都是滿載而歸。逛街的時候,可能是商場里的燈光,讓櫥窗里的模特顯得格外精致,使我自己身上的衣服,瞬間就恨不得來一個遠投,把它們?nèi)拥眠h遠的。
盡管,它們真的沒有那么寒磣。
就這樣,我慢慢地花枝招展開來。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在打一個響指的瞬間,變成另外一個人。但我一直在慢慢變成一個更好的人。
上帝把我生為女人,自有他的道理。即便我不能沉魚落雁,但是愛自己,欣賞自己,接受不完美的自己,是一條通向成熟的辛酸而遙遠的路。
每天早晨,我花四十分鐘收拾自己,雖然出來時候還是素面朝天,但是一件別致的配飾,抑或一次心血來潮的混搭,都讓我的心無限明媚。
我不用特別漂亮,不用溫婉美好。我可以生氣,可以無聊,可以暴躁,可以說不??梢岳碇睔鈮训叵蛉澜缧妫何揖褪沁@樣,我就是覺得這樣好。
就算你們不喜歡,可是我喜歡啊。這是一句咒語。足以讓那個氣勢洶洶向你奔騰咆哮而來的世界,變成一只被你降服于腳下的乖順的獸。
衣服跟人一樣。有些人很普通,就像是鄰家大哥,在他面前,你是你自己,什么都不用顧忌。有些人很精致,但你不知道該拿出怎樣的分寸和他相處,高了你覺得冒昧,低了又覺得諂媚。
你分不清他身上淡淡的范思哲味道,做工考究的阿瑪尼讓你望而生畏,他手腕上的勞力士,像一個金光閃閃的光圈,生生把你推到很遠的地方。所以,越精致的男人,越讓人恐懼。
年輕的時候,卻總想找一個有身段的人,在世俗的羨慕嫉妒恨中,香車寶馬絕塵而去,享受浮華帶來的無上榮光。年歲大一點,越來越發(fā)現(xiàn),過日子永遠是冷暖自知的事情,鎂光下的閃耀是供人展覽的,柴米油鹽的那些細微的瑣屑,才是生活的全部。
只有一個讓你溫暖踏實的人,才能共同牽手走過時光流逝,跟他一起注視河流、天空,看日頭西沉。
我可以對著鏡子放心大膽地搔首弄姿,撓撓羞怯的自我,讓她在太陽底下放心地曬曬。這樣的時候,我就變成了一個野百合一樣的女子。
歲月如此寂靜,恍惚間,有種錯覺,世界成了一大缸子顏料,被頑皮的孩童用棍子攪成了不知名的色彩。抬頭是冷峻的灰,低頭是暖暖的黃。
不過,我知道,恍惚之外,還有轉(zhuǎn)身,那些藏在菜場小販手中秤上的——生活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