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應(yīng)是在前生。那日霧鎖青山,天淡星稀,她笑意淺淺,溫婉如斯,眸光燦若月華。
再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是在千年后。牛希濟在《生查子》中寫下傳世的離別,我讀出了綠羅裙,卻再也想不起你的容顏。
春山煙欲收,天淡星稀小。殘月臉邊明,別淚臨清曉。語已多,情未了,回首猶重道: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
——〔唐〕牛希濟《生查子 ? 春山煙欲收》
古時候的女子都身著羅裙。
羅裙有絲羅的質(zhì)地,柔而緊密,衣領(lǐng)、袖口、襟邊皆鑲嵌著三條別致的花邊,款款柳腰,裙擺間蓮步婉轉(zhuǎn),每一個裙褶都是秀氣雅致的。衣裙有各式的色彩,其中最令人傾心的,是青綠的羅裙。
除了胭脂蔻丹可以紅得耀目,煙水碧色的羅裙也可以綠得蕩漾,沁人心脾。

綠羅裙,是風(fēng)流才子筆下的情絲,或淺若清江水,或濃如翡翠林?!熬G”本是人間四月的滴翠,是山水繁花的生機,而“綠”落入詩中,捻句輕吟,便成了別離深情和孤寂惆悵。
無論是贈予遠(yuǎn)行客的綠柳枝,是情人身上的綠羅裙,還是遍跡天涯的碧綠芳草,都是心間割舍不下的思念。
這份思念,也許是他寄給姑娘的情話,早已成箋;也許是她為心上人熬煮的紅豆,早已綿綿;也許還會是被掩埋在歷史塵跡中的只語片言,“致問春君,幸毋相忘”??傊?,再深情的思念也不過是想和那個人一起攜手,在春光正好的時候,同祈天長地久。
然而,世事無常,天長地久的祈愿也只能如春山煙云一般,頃刻間消散在往事里。語已多,情未了,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就此別后,思念一個人又成了永生的等待,用一世去等待一樹的花開。
起初,傳言里的綠羅裙,是關(guān)于燧人氏的故事。
自綠羅裙乘著黃鶴消失在白云深處之后,燧人氏為綠羅裙修建了一座黃鶴樓。每年的八月十五,他都會在月下等她前來,為她斟一盞綠水。
燧人氏多年守候在黃鶴樓,等待黃鶴載著她歸來。他的執(zhí)念,不過是想再見她一面,聽她歌一曲當(dāng)年。
神話傳說未必真實,但令人感動的,是他一生只等一人心的執(zhí)著。
長久的等待,漸生了閨怨,此時的思念成了心間的銅鏡。不思量,忍思量,拂鏡啼曉,鏡中眉眼依舊,偏偏缺了個良人伴她身后。
五代詞人牛希濟留下了《生查子》,從此綠羅裙便成了心愛女子的化影。宋時,賀鑄拈出其最后一句,為戀人寫下:“傷心南浦波,回首青門道。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p>
不知道在鏡前梳妝的她是否知道,在離開京城后的日子里,看見這萋萋芳草,賀鑄就開始思念著她。南浦波也好,青門道也罷,郁結(jié)的人,思念的人,都是你。
應(yīng)念畫眉人,轉(zhuǎn)瞬歲月咫尺,即使山水相隔,他與她也不敢相忘于韶光,這便是至情、至美的相思。
思念也是因為離別,因為錯過,因為不能在對的時間遇上對的人。
所以,相念而不能相見。
自古,詩詞中的離別與錯過都是絕美的夢,是楚天千里的煙波,情人心上的鵲橋,是我在彼岸天涯路,卿在月下水渡頭。即使遠(yuǎn)隔千山,即使不見長安,當(dāng)我想起你的時候,任時光老去,你依然住在我的生命里。
有關(guān)綠羅裙,其實還可以追溯到先秦,綠衣兮羅裙兮,都是的他魂牽夢縈的女子。
《邶風(fēng)?綠衣》:
綠兮衣兮,綠衣黃里。心之憂矣,曷維其已?
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維其亡?”
詩經(jīng)里的綠衣是妻子生前的遺物。當(dāng)妻子死后,他每每看見妻子的綠衣,每每念及那些歲月靜好的日子,不禁惘然若失?!熬G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維其亡”這是最悲涼深情的悼念。
此刻,離別成了永恒的羈絆。是的,遠(yuǎn)在忘川河邊、三生石前的她,只留下了綠衣和綠羅裙可以緬懷。
說及此,我突然想起了桐華筆下的她,一襲綠羅裙的云歌。
若當(dāng)年初遇云歌時,劉弗陵強勢的留下了她,也許云歌就不會和孟玨有糾葛,也許就真的可以成就一段細(xì)水流長的旖旎佳話。
可是,紛亂的背景讓他們迷散了多年,巧遇?心機?陰差陽錯?全都暗藏于幕后,他們終究是錯過了太久。云歌回來了,可他還來不及與她歲歲年年長相見,便永遠(yuǎn)的離開了他的綠羅裙。再如何的癡情,也只能迫于人生的無奈,最后在風(fēng)中飄逝。
故事有它自己的生命與軌跡,幼年他離開她的一剎那,就已注定在最美的年華里錯過她。不得,曰命。
曾經(jīng)所擁有的,沒有去珍惜,往往在失去后,方得悔意。有的時候,懷念的不僅是物和人,難以割舍的還有對逝去年華的惋惜。
君可以虛擲韶光,可以輕言離別。而歲月可以蒼老紅顏,亦可以讓所有的相遇都不能恰逢其時。自始至終,所辜負(fù)的,不只是那個讓人心心念念的綠衣,還有年少輕狂的自己。
萬物有靈,從初春到暮春,從金釵豆蔻到麻衣枯骨,有人曾在青山深處,為漸遠(yuǎn)的韶光日夜消磨。如同上一世在桃花樹下的回首,遇見心上人不過是眨眼間,而分別的那一刻卻變成了漫長的流年。
“故國梅花歸夢,愁損綠羅裙?!币粍e經(jīng)年,萬物被時光雋刻上了蒼老的印記,彼時的女子已然紅顏凋散、烏發(fā)零白。但愿故人可以想起,曾有那樣的一個女子,身著綠羅裙的女子。
最后,一切有關(guān)于她的思念將歸于歲月的沉寂,塵世間的悲歡離合,終是兩個人的南柯舊事。
恍然間,我生出一個夢境,夢中的書生是我,而那個或明媚或憂愁的女子是你。這個夢,耽于思念,耽于等待,耽于離別,耽于風(fēng)花雪月。
夢里,碧水初生,流云繾綣,和著清風(fēng)牧笛,我踏過萬水千山,賞過萬家燈火,走過十里長亭,唯獨在看見柳絮翻飛、芳草長堤的時候——想起了你。
春光是你,芳草是你,綠羅裙也是你。
那時,岸邊垂柳揚起的飛絮,一絲一縷,都洇濕在枕邊?!坝浀镁G羅裙,處處憐芳草?!蔽疫€記得,那是你低頭落下的一句呢喃。
自此,你的低語響過我的夢里夢外,響過月下花前,在耳邊輕輕訴說了百遍。
而我,在前生的羈旅中將這一句深念——斟酌了一世,沉沉的將它寫盡了千年。
若回到前生的夢中,寧愿沒有海誓山盟,寧愿沒有暮暮朝朝,我只愿陪你看天光乍破,直到斜陽漸暮。和你一起,成為最深情的詩歌和留憶。
可能有人會問,他們后來有沒有相見?最后結(jié)局怎樣?
寫下故事的人并未將故事說滿,不管是在詩詞中、史書中、傳說中、亦或是夢境中,他們最后有沒有再次重逢不得而知。但我相信,無論生是否相見,死是否同穴,他們彼此之間必定是百般相念。
任愁思點滴到天明,也不改多年深情。
這份深情的牽念跨越歷史長河,穿梭前塵舊夢,寄情于綠羅裙上,留墨于泛黃的薄紙間,這一筆,便是一生一代一雙人的癡念。
這篇小散文是在我高三畢業(yè)之前寫的,在這里作為我在簡書的開篇。
大家好,這里謝小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