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瘋魔不成活
——談那些紙上癲狂
by相公癡
看過《愛麗絲夢游仙境》的人一定不會陌生這句話："All the best people are crazy（所有最厲害的人都是瘋子）."
為什么？先看看什么是瘋子吧。
在精神病院里流著口水張牙舞爪的是瘋子，在實驗室里用癡狂的目光緊盯發(fā)明的是瘋子；無惡不作十惡不赦的犯罪大師是瘋子，出口誑語意識超前的大思想家是瘋子；無心無情的ASPD是瘋子，情緒極端的BPD是瘋子；受人喜歡的是瘋子，招人厭惡的也是瘋子。
但凡不正常的，全都是瘋子。
而愛麗絲所說的瘋子，很明顯是像梵高一樣具有卓絕才華、凌立于時代之上的藝術(shù)家。梵高是手握畫筆的千古奇人，大筆揮出悲愴與恢弘。在梵高的父親逝世后，梵高被污蔑為害死父親的兇手。瞻仰遺容時，梵高還勸慰一名追悼者：“死很難，但活著更難?！?/p>
由此可見，受人崇拜的“最厲害的瘋子”有兩個特征：在某一領(lǐng)域十分突出，成就巨大；特立獨行，不在乎別人的看法。
人們喜歡瘋子的第一特征，其實絕大多源于人們對自己平庸的不滿、無奈與不甘。多數(shù)人看見聞名全球的大人物時，無論對方是不是瘋子，都會對其十分敬仰。
而喜歡第二特征，則來源于人們對社會中各種條條框框的厭煩。正如愛麗絲當初心不甘情不愿地答應嫁給自己不愛的人一樣，妥協(xié)是人們在生活中做得最多的事情。既然瘋子不為人類社會所接受，那他們就不必在乎那些規(guī)矩。
這讓我想起《封神演義》中，哪吒割肉還母、剔骨還父的故事。他寧可承受至深之痛，也不肯被封建孝道壓迫。
多數(shù)人們對瘋子的喜愛其實無異于葉公好龍。幾乎沒有人會專門去精神病院拜訪真正的瘋子，也只有極少人會立志報考醫(yī)學院，畢業(yè)后到精神病院工作。人們喜歡的是藝術(shù)作品中的瘋子，歷史中的瘋子，但絕不是現(xiàn)實中的瘋子。
譬如《蝙蝠俠·黑夜騎士》電影中的JOKER。JOKER的粉絲非常多，但絕大多數(shù)粉絲都會理智地說：“如果JOKER出現(xiàn)在現(xiàn)實中，我絕不會喜歡他的?！?/p>
那么，就要談到第二個話題了，為什么“所有最厲害的人都是瘋子”呢？
在中國古代歷史中，李贄獨樹一幟，反對儒學傳統(tǒng)，諷刺八股取士，批判重農(nóng)抑商。著書立說，抨擊朝政，把受人敬仰的道學家的臉皮都撕了個干干凈凈。寫《愛蓮說》的周敦頤，宋代著名教育家朱熹，以及思想界各權(quán)威，全被他針鋒相對。
剃發(fā)留須，寧為異端邪說，高舉起自己的著作，卻稱其為“離經(jīng)叛道之作”；可死可傷，魂魄不可予奪，百姓罵的他要夸，王侯卿相故意抹黑的，他要力挽光華。
身在牢獄之中，寧自刎毋庸他人動手。從今往后，世人皆知汗青之上有一英魂，亡于明朝，不朽于明朝。
晉代名士嵇康，灑脫不羈，豪放曠達。別人請他當官，他堅決不去；好友請他當官，他反而寫書絕交，還列出自己七大不堪。朝廷寵臣拜訪，嵇康正打鐵打得興致淋漓，把寵臣的臺階掀了個底朝天。卻不想禍根深埋，刑場夕陽下一曲《廣陵散》成為千古絕響。
沒有人聽見他感嘆自己生平，只有一句“《廣陵散》于今絕矣”千古流芳。
劉伶亦是放達出格，為了不當官，寧可光著身子醉奔，只求縱酒避世。那句著名的“我以天為房屋，以房屋為衣褲，你們閑得沒事兒鉆我褲子干嘛”就出自劉伶之口。
更莫論阮籍《詠懷詩》名垂青史，揚州八怪以筆墨紙硯揭天掀地，唐雎怒視秦王曰“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今日是也”！古往今來多少癲狂客。
在文學作品中，更有濟癲善行天下之瘋，孫悟空強借龍宮寶、勾銷生死簿、攪亂蟠桃宴、鬧翻凌霄殿之瘋。于此而言，“瘋”“癲”“狂”是褒義詞。
然而是褒是貶，于嵇康之流又有何意義呢？
那么，來看最后一個問題，最厲害的人真的全都是瘋子嗎？瘋子真的全都是最厲害的人嗎？
于前者而言，可見古今圣賢，如封建社會的孔子、孟子、莊子，近現(xiàn)代的胡適先生、魯迅先生以及諸多英雄前輩。此皆可稱為“最厲害的人”，但絕不是瘋子。
與后者而言，我恐怕人們會天天到精神病院頂禮膜拜，把那些流著口水張牙舞爪的人當作圣賢供奉起來。
這點淺顯的道理，愛麗絲不可能不懂。然而她為什么又要說呢？
因為說話的人已經(jīng)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