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居住的小院里有一棵高大的桑樹，樹莖粗壯挺拔，枝繁葉茂。父母住二樓，正好有一枝斜斜地垂在房間窗前，莖葉疏密有致，宛若丹青高手廖廖數(shù)筆繪出的一幅杰作。常常，父親會摘下一捧捧桑葉，揉搓出汁液為母親按摩洗發(fā)，母親花白的短發(fā)總散發(fā)著淡淡的桑葉的清香。
母親是喜歡桑樹的。在她還能行走，還能開口說話的時候，總喜歡站在窗前，看著窗前那株桑樹。每到紫紅的桑葚結滿枝頭，鳥雀們在枝椏間啾啾而鳴時，母親就會雙眼發(fā)亮，喃喃地對著窗前的那株桑樹，斷斷續(xù)續(xù)口齒不清地說著我們聽不懂的話語。風掠過窗前，桑樹枝蔓相觸，沙沙作響，似在與母親低語。桑樹是懂的吧？十多年了，它一直這樣靜靜地伴著母親，看著母親歷經(jīng)滄桑，看著患上阿茨默海癥的母親慢慢退化枯萎。如桑樹上漸漸枯黃的桑葉，在寒冬的風霜中飄搖。
昨夜，擁著母親沉沉入夢。夢見窗前那棵高大的桑樹，夢見母親站在桑樹下，默默地看著我，不說一句話。只有樹上綠中泛黃的桑葉在清寒的風里打著旋飄落，飄啊飄，有一片粘在媽媽的發(fā)絲上。母親踩著遍地泛黃的桑葉向霧深處飄去，烏亮的發(fā)在朦朦白霧中若隱若現(xiàn)。我努力向前奔跑，想趕上母親飄忽的步伐。卻總有一步之遙，只看清母親兩根長長的又粗又亮的麻花辮。
我在相片里見過母親扎長辮的樣子。那是媽媽師范畢業(yè)時的黑白相片，十六七歲的模樣，圓圓的臉，清澈的眼，額前幾縷略微彎曲的劉海。小碎花的淺色棉質襯衣，小方領，略寬的袖口，沒有什么裝飾，唯有兩條烏亮烏亮的長辮自然地垂在胸前，一株桑樹枝蔓繁茂地在背后招搖。那是外婆家門前的桑樹，它曾陪著母親慢慢長大。
今夜，我又夢見了桑樹，是外婆家屋前那株虬枝蒼勁的桑樹，夢見濃濃的桑葉汁在母親烏黑的發(fā)梢間流淌；夢見八歲母親躲在桑樹下，偷偷看著鄰家小孩寫字讀書，那滿眼羨慕的眼神；夢見天剛破曉，不到十歲的母親將剛拾滿的糞框倚在桑樹下，然后背著書包上學去的小小背影；夢見母親省下口糧給弟妹而餓昏在桑樹下的樣子；夢見母親身懷六甲拖著重病的父親蹣跚在風雪之中；夢見母親一邊撫育三個兒女一邊十年如一日地照顧癱瘓的父親而日漸蒼老的面容。。。
忽然我從夢中驚醒，起身看看沉睡中的母親，起身為她換上一塊干凈的紙尿片，撫摸著她瘦骨峻峋的身軀，看著她在我們無法觸摸的世界里露出了嬰兒般純潔的笑靨，輕輕地擁母親入懷。
夜很靜，只有窗前的桑樹光禿的枝椏在清寒的月輝里探出頭，靜靜地伴著母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