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金故意低垂著頭，將后背弓起來，沒想到這個時間段的地鐵人這么多，密密麻麻擠滿了所有空間。

人群總是使他感到恐懼和害怕，他把手伸進(jìn)褲帶，用力地捏緊了里面的卡片，手心沁出了汗。

“喂！”好像有人在喊他。

阿金猛地抬起了頭，整個上身直挺了起來?！霸懔??！卑⒔鸢岛舻?。

“哈!果然是個冒牌貨?？旖o我起來，你個卑賤的直立人?！币豢谕倌略诹怂吹冒l(fā)皺的藍(lán)色襯衫上，一個禿發(fā)的中年男人正怒目圓睜地看著他。

“你有什么資格坐在這里，你個殘次品，不知道自覺兩個字怎么寫嗎？”他挺著肚腩，越說越來勁。

阿金的整個后背都被汗水浸濕了，他掙扎著站了起來，低著頭，一句話也沒有說。

“切。真是沒用的廢物?！敝心昴腥送⒔鸬男⊥壬虾莺萏吡艘荒_，心滿意足地笑了，圍觀的人也都咧著嘴跟著笑了起來。

他本不應(yīng)該在白天出現(xiàn)的，所有人入睡后的深夜才是他的工作時間。為了維持生計，他攬下了四層樓的衛(wèi)生間清潔工作，凌晨12點的鐘聲響起，他就會帶著自己的工具進(jìn)入人們工作的大廈，獨自開始打掃。一層一層，深夜是屬于他一個人的幸福時光，沒有人們懷疑的眼神，沒有苛責(zé)的語言，沒有刻意的合影，他在自己的世界里翩翩起舞，自由而愉快，當(dāng)人們還在沉睡之中時，他完成手中的工作，騎著自己的小車，再一次消失在世界上，仿佛沒有出現(xiàn)過一般。

只是今天，只是今天，他又捏了捏褲袋里的卡片，“光壽街6號命運大廈2座6層“，他查過地址，得換乘3條地鐵線才能到達(dá)，平安度過了第一條線，還是在第二條線上出了情況。他嘆了一口氣，繼續(xù)低著頭縮在自己的世界里。

每個滿18周歲的人，無論男女，在生日那一天，都會在基因機(jī)制的作用下，身體自然而然地佝僂起來，脊柱在半身處開始彎曲，與身體的另一部分形成范圍在30度到60度之間的完美夾角。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生理表現(xiàn)，也是現(xiàn)代文明最重要的標(biāo)志，人類從直立進(jìn)化到佝僂整整花了半個世紀(jì)的時間，這在講究高效的現(xiàn)代社會已經(jīng)算是漫長無比的過程了?！白钪匾倪M(jìn)化往往來得比較緩慢，因而更顯珍貴。”小學(xué)課本在介紹人類的起源和發(fā)展的篇章中如此寫道。

阿金幻想了無數(shù)次自己在成年那一天變得佝僂的情景，想到可以和朋友彼此見證發(fā)生在對方身上的奇跡，想到可以和最喜歡的女生用最舒服的姿勢互相打招呼，想到終于可以和父母平起平坐不再感到低人一等，阿金心中就激動難抑。從16歲到18歲那兩年時間里，他每天都掰著指頭算日子。“近了，近了，更近了?！彼麩崃业仄谂魏蛽肀н@偉大的變化。

“愚蠢的錯誤?！卑⒔鹬刂氐匾Я艘幌伦约旱氖种福r血從指紋之中慢慢滲透了出來，不一會兒便暈染了破皮所在的四周。

“如果沒有遇見雯子，我的余生該是多么荒涼啊?？墒乾F(xiàn)在，我又是多么幸福啊?！卑⒔鸬难劾镏匦曼c燃了光亮，所有的痛苦在想到雯子的那一刻就都煙消云散。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爸爸媽媽，只有雯子，會當(dāng)著他的面夸贊他，“阿金，在我眼里，你比任何人都好看。”有了愛人這樣的肯定，其他的詆毀又算的了什么呢！

“你是如此特殊，那樣的截然不同，我愛這樣的你?！宾┳釉@樣對他說過。“如果雯子的爸媽也能這么想就好了。“阿金的眉頭又深深皺了起來。

“你丟得起這個人，我們可丟不起。給你兩條路，一是跟他一刀兩斷，二是跟我們一刀兩斷。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考慮?！宾┳拥陌职之?dāng)著他的面怒吼道。

“雯子，你放心，我一定會想到辦法，讓我們的愛情得到祝福的。”阿金望著日漸憔悴的雯子，內(nèi)心每時每刻都在自責(zé)，怎么能讓自己的愛人受這般煎熬呢，但凡有任何方法，他都要去試一試。

“南柯醫(yī)療診所，專治直立、半佝僂、佝僂曲線不佳等佝僂疾病?！澳莻€站在地鐵口的哥們滿懷真誠地把小卡片塞到他手上，跨前一步，正打算滔滔不絕地說出自己準(zhǔn)備已久的腹稿，阿金快速地躲開了。

他很早就知道這病很難治好，而且風(fēng)險極高，他答應(yīng)過爸媽，絕對不會冒生命危險去做相關(guān)手術(shù)。他本打算一扔了之，在靠近垃圾桶的那一刻改了主意，人啊，就是善變的動物。

阿金笑了起來，哪想到，現(xiàn)在倒真的派上了用場。

二、

命運大廈并不難找，出了地鐵往南再走七百米也就到了。當(dāng)他走出電梯時，倒著實驚了一下。南柯醫(yī)療診所竟獨占了整個六層，裝修一新，有專門的服務(wù)人員穿著印有公司logo的制服熱情地為他做著引導(dǎo)，前臺熱辣的小姐熟練地和他打起了招呼。

“先生，您好，歡迎來到南柯醫(yī)療診所，請問您有預(yù)約嗎？”

“?。繘]有哎。我本來以為……”

“了解，沒關(guān)系，今天人不是很多，我這就幫您登記。”她看了一眼時間，“現(xiàn)在是早上十點，下午三點左右就可以看上了?！?/p>

“這么多人??！”阿金回到。

“嗯，來我們這兒做曲度微矯的人很多，今天是周一，大家工作比較忙，來的人少一些，要是到了周五以及周末，沒有預(yù)約肯定就看不上了。”

阿金望了一眼周圍稀稀疏疏的訪客，深吸了一口氣，“好吧。人看著好像也沒這么多啊?！?/p>

“您待會兒就知道了。”前臺小姐神秘一笑，對著剛剛引導(dǎo)阿金過來的男生喊了一嘴，“小劉，帶阿金先生去邵醫(yī)生的貴賓休息室。”

小劉應(yīng)了一聲好，領(lǐng)著他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624室，上面印著燙金的貴賓休息室?guī)讉€大字。小劉一推開門，交頭接耳的聲音便飄了出來，里面竟是坐了十幾個人。見到阿金進(jìn)去，大家忽地安靜了下來。

“天，這居然是一個直立人?！币粋€人打破了沉寂，指著阿金喊道。人群瞬間炸開了鍋，“我不要和這么卑賤的物種呆在一起，快讓他出去?！?/p>

“你有什么資格和我們共處一室，還不快滾！”

阿金尷尬一笑，幸好小劉比較機(jī)靈，看情形不對，立馬帶著他走了出去，“對不起，先生，我沒想到會發(fā)生這種情況，您跟我去另外一個房間里等吧，那里清凈一些?！?/p>

阿金一個人坐在空曠的房間里，里面堆了一些破舊的醫(yī)療器材，地板有些潮濕，帶著一絲霉味，他刷了一遍又一遍的社交新聞，吃了個中飯，中間又玩了幾把手游，才等到了邵醫(yī)生的傳喚。

當(dāng)他進(jìn)入邵醫(yī)生的辦公室時，他正在電腦前操作著什么，因為佝僂曲度較大，整個手和臉差不多剛好貼合在了屏幕上，這就是現(xiàn)代人的優(yōu)勢，能夠以最舒服的方式實現(xiàn)最高效的人機(jī)交互，也因此，那些處于黃金佝僂曲度之內(nèi)的人在各行各業(yè)都備受重用，成為社會當(dāng)之無愧的精英，阿金不禁投去了羨慕的目光。

“金先生，不好意思，怠慢了?！鄙坩t(yī)生從電腦上卸了下來，走到阿金面前說道。

“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阿金擺了擺手。

“完全的直立人”，邵醫(yī)生圍著阿金走了幾圈，“這種情況確實比較難辦，我們之前也遇到過幾個?！?/p>

“真的嗎！”阿金欣喜若狂，內(nèi)心充滿了焦灼的渴望，“他們都被治愈了吧！”

“恰恰相反，他們?nèi)挤艞壛酥委?。?/p>

“為什么！”

“因為這是在和自然進(jìn)化做對。我們可以嘗試為你治療，但話說在前面，有生命危險?！鄙坩t(yī)生扶了扶眼鏡，“而且根據(jù)計算機(jī)模擬分析，出事的概率高達(dá)百分之八十?！?/p>

“沒關(guān)系的，邵醫(yī)生，請盡快幫我安排吧。我來的時候就已經(jīng)想好了所有事情，沒有什么比眼睜睜地看著雯子離我遠(yuǎn)去更讓人害怕的了。”

白熾燈的光線閃在邵醫(yī)生的鏡片上，反射出一道優(yōu)美的弧光，“那好，你先把這份免責(zé)聲明書簽了吧?！?/p>

三、

阿金坐在回去的地鐵上，一站接一站，不斷有人涌入這一方小小的空間。他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新奇而熟悉的世界，四十五度的完美佝僂讓他的視線和大部分人保持了平行，他終于成為了一個現(xiàn)代的佝僂人。想起在南柯醫(yī)院這兩個星期的密集治療，那些遍布全身的醫(yī)療管，無數(shù)個日夜的恐懼害怕，阿金的眼眶里就滲出了淚水。

“雯子，等著我。我馬上回來?！卑⒔鹁o緊地握起了拳頭，“再也不會讓你繼續(xù)這么痛苦下去了，我一定要讓我們的幸福得到全世界的祝福。”

他去醫(yī)院的事一直瞞著雯子，只是騙她說老家有親戚出了點事，他需要回去一趟。如果雯子知道自己要以性命換他們兩人光明的未來，一定會阻止他的。

“我說過，我愛的是你的心靈，而不是你的外貌?！卑⒔鹕踔炼寄芟氲仅┳右f些什么，他們的靈魂是相通的。

阿金打開手機(jī)，看著雯子幾天前給他發(fā)的消息，“阿金，你什么時候回來？關(guān)于我們的事，我已經(jīng)想通了。我要親口和你說我的決定，如果可以的話，請盡快回來好嗎？”他不斷地摩挲著手機(jī)屏幕，一時有些害怕。

“好球?！迸赃叺娜撕鋈话咽謸P了起來，大聲喊道。他把臉轉(zhuǎn)向了阿金，“嘿，哥們，看籃球么？”

“看啊，我是凱爾特人的球迷。”阿金握著的手松了下來，笑著回到。

“?。∮龅嚼蠈κ至恕G衫”他指了指阿金，又指了指自己，“紫金，多么經(jīng)典的回憶啊?！?/p>

“哈哈，湖人現(xiàn)在重組的很好，馬上就有機(jī)會重新沖擊聯(lián)盟，當(dāng)然，我們老凱子也不錯，相信過不了多久，我們又會巔峰對決了?！?/p>

阿金和他互相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相視一笑。

阿金忽地豪情萬丈了起來，“我們本來就已深愛，現(xiàn)在，我又是一個正常人，這個世界上，還有什么能夠阻止我們？！”他飛快地給雯子回了一條信息，“雯子，我今天就回來了。我也有話要對你說，我去公司樓下找你吧！”

他閉上了眼，想起了他和雯子初次遇見的情形。那夜月色皎潔，城市庸俗的燈光也擋不住漫天撒落的星輝，阿金跟往常一樣結(jié)束一天的工作，收拾完畢正打算往外走，忽地聽到了重重的哭泣聲。在這深夜的大樓里，竟還有另一個受傷的靈魂，阿金一時好奇，循著聲音，慢慢地靠了過去。

一個穿著碎花短袖的女生正將頭深深地埋在臂彎之間，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右手緊緊地握著一疊文件，聽到有人靠近，抬起了頭，長滿雀斑的臉上梨花帶雨。

“你……你……你好?！卑⒔鹨荒樉狡鹊乜粗?，憋得滿臉通紅，最后才冒出了這么一句話，他恨不得扇自己好幾個嘴巴子。

然而雯子卻哭著笑了起來，那一笑如春雨初露，就此打開了兩個人的心扉。一個被工作折磨著，一個被自己的外貌折磨著，兩顆年輕的心就此靠近。

“阿金，你是如此特殊，而我卻是如此平凡。”雯子總是這樣安慰他。

“可是，雯子，你是如此美麗，而我卻如此丑陋。”阿金默默地念道，“謝謝你愿意接受一個這樣殘缺的我?！?/p>

地鐵漸漸地駛向了終點，阿金已經(jīng)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他飛快地奔了出去，擠過紛涌的人流，朝著單位跑去。奔跑，唯有奔跑才能釋放他此刻的熱情。

“雯子，我在單位樓下的星巴克。你過來吧?！卑⒔鹫伊藗€位置坐了下來，不斷搓著手，雙眼掃視著窗外來來往往的過客。

來了，來了，雯子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踩著五公分左右的高跟鞋，“天啊，她今天真是美極了。”。阿金一個箭步?jīng)_到了門口，連著拉開了兩扇門后左轉(zhuǎn)，以百米賽跑的速度停在了雯子的面前。

“阿金？”雯子大聲驚呼了起來，“你怎么？”

“雯子，你聽我說。為了我們兩個的未來，無論什么苦我都愿意吃，無論什么險我都愿意冒，天可憐見，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可是……”雯子欲言又止。

阿金把身子背了過去，向她展示著自己四十五度的完美夾角，“你看，我再也不直立了，我成了佝僂人，我成了佝僂人?！卑⒔鹁o緊地?fù)肀Я琐┳?，“這下再也沒有什么能分開我們了。”

暖風(fēng)習(xí)習(xí)地吹在阿金的身上，赤熱的身體渴望得到回應(yīng)，他越勒越緊，雯子卻依舊癡癡地站立著，不發(fā)一語。

“雯子，怎么，你不為我高興嗎？”阿金終于放開了她，他凝視著雯子的雙眼，就像他第一次和雯子打招呼時一樣緊張。

“阿金，你知道嗎？”雯子頓了一下，“我本來想和你說，我不在乎家里人怎么看你，無論怎樣，我都喜歡那個獨一無二的你?！?，“可是，現(xiàn)在?！彼肿凶屑?xì)細(xì)地打量了一遍，“你真的好普通。”

“真的好普通?！宾┳訐u了搖頭，轉(zhuǎn)過身，不帶一絲留戀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