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人題真娘墓（真娘吳中樂妓墓在虎丘山下寺中）

李商隱

虎丘山下劍池邊，長遣游人嘆逝川。

罥樹斷絲悲舞席，出云清梵想歌筵。

柳眉空吐效顰葉，榆莢還飛買笑錢。

一自香魂招不得，只應江上獨嬋娟。

【注解】

1.?真娘：唐時吳妓。真娘，本名胡瑞珍，唐代蘇州名妓。出身京都長安一書香門第。從小聰慧、嬌麗，擅長歌舞，工于琴棋，精于書畫。為了逃避安史之亂，隨父母南逃，路上與家人失散，流落蘇州，被誘騙到山塘街“樂云樓”妓院。因真娘才貌雙全，很快名噪一時，但她只賣藝，不賣身，守身如玉。其時，蘇城有一富家子弟叫王蔭祥，人品端正，還有幾份才氣。偏偏愛上青樓中的真娘，想娶她為妻，真娘因幼年已由父母作主，有了婚配，只得婉言拒絕。王蔭祥還是不罷休，用重金買通老鴇，想留宿于真娘處。真娘覺得已難以違抗，為保貞潔，懸梁自盡。王蔭祥得知后，懊喪不已，悲痛至極。斥資厚葬真娘于名勝虎丘，并刻碑紀念，載花種樹于墓上，人稱“花?！?，并發(fā)誓永不再娶。文人雅士每過真娘墓，對絕代紅顏不免憐香惜玉，紛紛題詩于墓上。

2.?虎丘山：在江蘇省蘇州。又稱海涌山，或名武丘。東晉太和三年桓溫主簿王珣及其弟珉，舍宅為寺，名虎丘寺。宋以后，多為禪僧掛錫之所，及紹隆來住，眾僧云集，道聲大揚，遂成虎丘一派。

3.?劍池：虎丘山上一個天然形成的池。傳說當年為吳王闔閭殉葬有扁諸、魚腸寶劍三千把。傳說吳王闔閭墓的開口處就在這里，還傳說當年秦始皇與孫權都曾來這里挖過劍。

4.?逝川：指一去不返的江河之水。語本《論語·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晉葛洪：“鑒逝川之勉志，悼過隙之電速?！北扔髁?/b>逝的光陰。

5.?罥樹：纏繞著樹。

6.?斷絲：指游絲，蜘蛛等昆蟲所吐的飄蕩在空中的絲。宋孫光憲詞：“輕打銀箏墜燕泥，斷絲高罥畫樓西?！?/b>

7.?舞席：舞蹈時用以鋪地的席子。南朝陳徐陵詩：“舞席秋來卷，歌筵無數(shù)塵?！碧?/b>王勃：“風閨夕敞，攜少女于歌筵；月幌霄朧，下姮娥于舞席。”

8.?清梵：謂僧尼誦經(jīng)的聲音。南朝梁王僧孺：“大招離垢之賓，廣集應真之侶，清梵含吐，一唱三嘆?！碧?/b>韓翃詩：“名香連竹徑，清梵出花臺?！?/b>

9.?歌筵：有歌者唱歌勸酒的宴席。南朝梁何遜詩：“歌筵掩團扇，何時一相見？”唐王勃《九成宮頌序》：“風閨夕敞，攜少女于歌筵?！?/b>

10.?柳眉：形容女子細長秀美之眉。前蜀李珣《望遠行》詞：“露滴幽庭落葉時，愁聚蕭娘柳眉。”

11.?效顰：《莊子·天運》：“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丑人見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見之，堅閉門而不出，貧人見之，挈妻子而走。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后以“效矉”為不善摹仿，弄巧成拙的典故。

12.?榆莢：榆樹的果實。初春時先于葉而生，聯(lián)綴成串，形似銅錢，俗呼榆錢。《太平御覽》卷九五六引漢崔寔《四民月令》：“二月榆莢成者，收乾以為醬。”北周庾信：“桃花顏色好如馬，榆筴新開巧似錢?！?/b>

13.?笑錢:狎妓所費的錢。唐劉禹錫詩之二：“情知點污投泥玉，猶自經(jīng)營買笑金?！?/b>

14.?招魂：《楚辭補注》卷九〈招魂〉：東漢·王逸《序》：“〈招魂〉者，宋玉之所作也。招者，召也。以手曰招，以言曰召?；暾撸碇?。宋玉憐哀屈原，忠而斥棄，愁懣山澤，魂魄放佚，厥命將落。故作〈招魂〉，欲以復其精神，延其年壽，外陳四方之惡，內崇楚國之美，以諷諫懷王，冀其覺悟而還之也?！?/b>

15.?嬋娟:指代明月或月光。宋蘇軾詞：“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簡譯：

唐宣宗大中十年（856）后，李商隱任鹽鐵推官，期間曾游吳越一帶，此首詩當作于此間。

在虎丘山下劍池旁邊的真娘墓，常常讓前來游覽的人，有時光如逝水之感。

看到纏掛在墓旁樹上的蜘蛛斷絲，聽那寺中從云中傳出的清梵之聲，令人忍不住為真娘流落為歌筵舞女而悲哀。

細長如眉的柳葉，仿佛在模仿真娘的愁美之態(tài)；紛飛的榆莢，就好比是買笑之錢，可是一切都是徒然呀。

香魂一去再也難以召回，游人只能獨對江上的明月而哀嘆了。

脈絡淺析：

這是一首唱和他人，題真娘墓之詩，通過對真娘墓周圍境況的描寫，表達了對真娘的同情悲憫之心，抒發(fā)了自己漂泊無依、寄人籬下、青春已去之郁悶情懷。

首聯(lián)上句切題寫墓之所在，下句寫游人的感嘆。使用了順承關系流水句，上句暗含了“真娘墓”三字，“虎丘山下劍池邊的真娘墓”，整體做下句的主語，“真娘墓長遣游人嘆逝川”。

頷聯(lián)承接上聯(lián)的“游人”之意，寫游人在真娘墓邊所見所感。使用了互文的修辭手法，“罥樹斷絲”和““出云清梵”上下互文。“罥樹斷絲”是所見，“出云清梵”是所聽，“悲舞席”和“想歌筵”是所感。這一聯(lián)有雙關之意，雙關自己一生為人幕僚，寄人籬下，逢迎接待，看慣了舞席歌筵。

頸聯(lián)繼續(xù)寫墓邊景色，使用了比喻和擬人的修辭手法。上句使用了“東施效顰”的典故，把柳葉比作效顰真娘的美女，表達了“憂愁”之意。“空”字傳神。下句把“榆莢”比作“買笑錢”，表達了真娘含淚賣笑的屈辱生活?！帮w”字傳神。這一聯(lián)也有雙關之意，雙關自己為了實現(xiàn)自己的抱負，不得不逢迎和求助于那些達官貴人，飽受了冷眼和屈辱呀。

尾聯(lián)扣回首聯(lián)“嘆逝川”，如今香魂已去，難再召回，游人也只能空對江上明月了。雙關了自己一生漂泊無依，常常在羈旅之中，飽受了孤獨寂寞和思念之苦，如今青春已去，再也難以招回了。

整首詩使用了順承關系流水句句法，以及比喻、互文、典故和雙關的修辭手法，極為婉轉地表達了自己漂泊無依、寄人籬下、青春已去之郁悶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