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路過火車橋洞的那個下午，陽光熱得發(fā)燙，卻照得我心里無比的荒涼，她的背影和路邊的那個沙丘一起不知道消失了多久了。疾馳的汽車和費力的自行車從刺眼的白光中鉆進(jìn)橋下的蔭蔽，然后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我停了下來。
坐在路邊的石階上，幻想著每一個經(jīng)過我身旁的人，在經(jīng)受了我目光的打量后，于晚上再次在某個熟悉的地方出現(xiàn)，在樓下的小區(qū)，廣場上，商店里。于是我陷入了時光流逝的漫漫長河里，沒有人可以在這條河里同時踏入兩次，沒有人會再次出現(xiàn)在我的生命里。在我的生活中，這些原本鮮活的人，都隨著進(jìn)入了橋洞變得徹底消失，被陰影吞噬地?zé)o影無蹤。原本就是路人，何苦什么相逢。
我的世界小的可憐。簇?fù)淼娜巳洪_始出站，壓抑著那些車子步行而來，走進(jìn)橋洞。有的人會抬起頭看我一眼，然后轉(zhuǎn)頭的一瞬間，我也死了。我們的生命就這么交匯著，然后遺忘，甚至不記得，跟誰也不會談起火車站外的橋洞下有一個拿著刀子的男人，馬上就要發(fā)瘋了，甚至不停地嘶吼著。
當(dāng)然不會。
我的刀子還在外套里藏著，刀柄抵著我的胸口會有陣陣的刺痛，其實我可以不使勁的，但是就這么站在陽光下面會讓我很幸福，這太令人可怕了。我想刀刃可能已經(jīng)劃破我的皮膚了，因為我感覺有什么東西正在順著我的左側(cè)腹部往下流，雖然人在特別緊張和矛盾的情況下會無形中傷害自己，但這并不是我的初衷，一點也不是。
我不能傷害自己，起碼現(xiàn)在還不能。
我站起來，看著大片白刺光芒下的人群，找著誰。這趟列車與我無關(guān)，上面的人也與我無關(guān)，我也不知道我要找誰，男人還是女人。
他們看起來都過的太他媽的好了。
我試圖抓住一個幾歲的孩子，他的嘴里還有一根棒棒糖，他的父母跟在后面沒有管他，他在前面像個傻子一樣奔跑著，感受著列車之外的速度，體會著生命伊始的自由。這太容易了，我伸出手去，拉住他的脖子，他就會大哭，然后緊緊地拽住那根棒棒糖，他會以為什么，我是在跟他搶棒棒糖嗎？拿著一把二十公分的尖刀挑起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嗎？
他倒在了我的面前，我還沒有伸手。那根棒棒糖甩出去了兩米遠(yuǎn)，孩子趴在地上，背上全是滾燙的陽光，哭聲從地上傳來。女人跑向他，后背上的包左右搖晃著，手里還拎著一袋子鼓脹的東西，無非是些外地的禮品或是沒吃完的泡面零食。女人抱起孩子，隨便嘟囔著，我聽不清。男人從后面也走過來了，懷里還有一個小嬰兒，沐浴在陽光下酣睡著，安靜地像一個娃娃玩具。
他們沒有空做其他的事，也沒有人看到我，孩子頭上起了個淡紅色的包，哭聲圍繞著他們好像生起了一股生活的味道，真實又有距離，在我面前鋪卷著走掉了。
我走過去撿起了甩在地上的棒棒糖，在衣角上擦了擦灰，把它含在了嘴里。一股天真的甜味從舌尖開始散漫在整個口腔里，在每一顆牙齒間轉(zhuǎn)著圈，我舍不得咽下每一口吐沫，這突如其來的味道是那么新奇又如此的簡單。太久沒有吃過什么棒棒糖了，我絕對不允許它們有任何一顆會出問題，然后在她面前露出惡心的黑洞。我盡可能得保證所有的事情，干凈，有序，整齊，有道理。
但是她還是走了。
我把棒棒糖咬碎了，那股甜味好像爆炸了，硌疼了我的上顎。我不能再等了，任何一個人都可以，隨便一個人。
我背對著橋洞里的陰影，走向了對向陽光下的人群。
距離我最近的是一個女人，她看上去很年輕，拎著一個灰色的行李箱停住了，然后彎下身子系著運動鞋的鞋帶。要怪就怪鞋帶開了吧，我走了上去，從背后用胳膊勒住了她的脖子，掏出了藏在外套里的那把刀。
我還沒開始說話的時候，她就開始尖叫了。
所有的人群原本厚重的像是一堆積了一個世紀(jì)的灰塵，隨著她的尖叫卻全部輕巧地吹散了。我和她的周圍仿佛有了一個沒人敢靠近的漩渦，攪著我們的情緒，不斷的開始趨向混亂。
她的脖子很涼，不知道是不是嚇的，我一腳踹倒了她的行李箱，從背后鉗制著她，她的頭發(fā)亂甩著掙扎個不停，我只好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他媽閉嘴，別他媽亂動。”
“...”
我吼完，她的頭確實不動了，但是明顯整個肩膀還在顫抖著。誰遇到這樣的事不顫抖呢，誰活著會想到自己遇到這樣的事呢。
人群開始騷動，但是沒人靠近，很多人掏出了手機，對著我。
“報警吧。”我對著人群說，然后把女人一步步拉進(jìn)了橋洞下的陰影里。
那條明暗的界線也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割裂著大地和空氣。
女人的骨骼很小，非常嬴弱，如果我稍微用點力氣，她可能脖子就斷了，刀也用不到。頭發(fā)絲一根根繃著，不知道是不是嚇的。
“你是學(xué)生嗎？”我后退著把她拉到墻邊。
她沒有說話，身子好像縮小了，比螞蟻還要小，那種貼緊著我的膽怯讓我渾身舒坦，像是涼爽的風(fēng)在溫泉池上略過一般，讓我覺得整個世界都是我的。和李妙妙在我懷里的時候差不多，她更高挑一些，但是身子都像是一個注水的氣球，軟綿綿的，不敢用力，生怕會傷害到。
李妙妙說我是一張?zhí)鹤樱梢园∷械那榫w和痛苦，她在里面幸福的像一株草，普普通通的草。我抱著陰郁的她，在沙灘上聽著夜風(fēng)吹著海面上的魚，飛躍出來又扎進(jìn)海里，翻滾的浪花時而溫柔，時而肆虐地推出可憐的蝦蟹。
“你看，有個海豚?！蔽覔Ьo了她，指著漆黑的海面說。
“哪里？”她抬起頭看著我。
“在海里呢，看海里?！?/p>
她哈哈笑了起來，說：“你不覺得自己很傻嗎？”
“那你開心了嗎？”
“不開心?！?/p>
“那我跳舞給你看？”
我說完走到她的對面，沖著大海上的月光轉(zhuǎn)回身，伸平了胳膊，學(xué)著猴子的樣子，扭著身子。沒一會，她就笑了，然后抱起胳膊。
“太傻逼了，快過來?！?/p>
我傾下身子跑了回去，躺在她的旁邊說：“怕什么，這沙灘上沒人?！?/p>
“那你想干嗎。”
“讓你開心呀?！蔽曳藗€身子壓在她的身上，抱住了她，親著她的額頭。
她輕輕地推開我說：“你有多愛我?！?/p>
“什么？”
“你愿意為我去死嗎？”
“現(xiàn)在嗎？”
“對！”
我沖她笑了一聲，站起來跑進(jìn)了海里，頭也沒回，海水不斷從我的腳踝往胸前涌。
“你去干嗎啊，快回來！”她在背后喊著。
“我愛你??！”
我扭回頭看著月光下一絲不掛的沙灘，而月亮也正在看著沙灘上和海水里一絲不掛的我們。
“我不是?！迸说难例X打著顫，“我不是學(xué)生。”
“那還好，我不想殺一個還不懂生活的傻子?！蔽野训侗晨ㄔ谒念I(lǐng)子?上，她只要是敢輕舉妄動，我就會往下按她的頭。
“我不是傻子。”
“無所謂了?！?/p>
人群密集在橋洞下面，像是堵塞血管的腫瘤把原本的通道擠死了，那片刺眼的白光甚至都被嗚嗚泱泱的身影遮沒了。議論聲起起伏伏，喋喋不休。他們和我保持著一定的安全距離，并且每個人都咬牙切齒地看著我，又能感覺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幸福。
“你給他們帶來了快樂，他們感覺自己是幸運的?！蔽野杨^靠在她的耳朵上說。
“你想要什么，我不認(rèn)識你的。”女人已經(jīng)沒有開始的失態(tài)了，也一點也不像個學(xué)生。
“誰也不認(rèn)識誰?！蔽矣昧硪恢皇裁炊紱]拿的手捋了捋她的頭發(fā)，“你的頭發(fā)很香，真的。”
“我給你錢包可以嗎，我都給你?！?/p>
“我什么也不要?！蔽野寻舭籼堑乃閴K咽進(jìn)了嘴里然后干咬著那根白色的塑料桿，“我在這里站了很久了，我原來是想著挑一個合適的人，但是沒有，你永遠(yuǎn)也不可能準(zhǔn)備的好。每次你下手的時候，總是會揪心的疼，什么事都是這樣，像是有一張電網(wǎng)，觸電的疼?！?/p>
“為什么是我？”她顫抖的肩膀放松了，像是一只折騰夠嗆的魚。
“就像是你為了一件事精心準(zhǔn)備了很久很久，似乎你就是為此而生的，但是不行，你做不到，你就是做不到?！蔽翌D了一下，繼續(xù)說，“你結(jié)婚了嗎？”
“我一個人?！?/p>
“那你孤獨嗎?！?/p>
“還好?！?/p>
“別騙自己了。看看我們的周圍，有多少人希望我把你一刀殺掉，你的脖子噴出幾米遠(yuǎn)的血然后倒在地上，他們就看著，拍拍照然后晚上再跟別人說，看呀，這個事我當(dāng)時在現(xiàn)場呢，還好不是我，是啊，我不會那么倒霉的，這個可憐的女人。我說的，你明白嗎？”
“我還能活下去嗎？”
“沒有人在意你的死活，現(xiàn)在最在意你的人是我，這很可笑不是嗎，就在這把刀上。對了，你為什么偏偏這個時候蹲在地上系鞋帶呢，哈哈！”
警車很快就到了，還有急救車。人群被劃離了危險區(qū)域，距我們更遠(yuǎn)了，警察圍了過來，手里摸著腰際的槍，然后應(yīng)該是看清了我的刀，又若無其事的放下了手，看著我們，只是看著我們。
對峙的等待令人糟透了，時間好像被堵在了這里，藍(lán)紅色的警燈在橋洞里旋轉(zhuǎn)著提醒著我們所有人，什么也不可能被堵在這，都要繼續(xù)，不管往哪。
“你要什么？”平頭男人慢慢走了過來，在兩米的位置上停住了，沖我喊。
他根本不用喊，我沒有理他，小聲對著女人說：“為什么你們都問我要什么呢。”
“那你總有個目的吧?！?她完全沒有了驚慌，像是坐在我對面喝著咖啡，這很搞笑，我感覺我就要失去主宰了。
我勒緊了她的脖子，她咳嗽了兩聲，打開了脖頸生怕我會劃到她。
“別亂來！”平頭男人掏出了槍。
這才對。
“如果我活得那么通透，我還會選擇自殺嗎?！蔽覍ε苏f。
“什么？”女人詫異。
我掏出了手機，扔給了平頭男人，說：“幫我找一個人，她叫李妙妙?！?/p>
平頭男人撿起地上的手機，接著回頭和其他幾個人說著什么。
“你是為了一個女人？”她說。
“我從來沒有為了什么，這個世界太虛假了。你相信沙灘上會有海豚嗎，就是在夜晚的沙灘上，海豚會飛起來，橫過整個波浪的海面，發(fā)出類似鳥兒尖厲的鳴叫?！?/p>
“我根本不認(rèn)識你?！?/p>
“這不重要，你相信嗎？”
我抱著她，她比李妙妙矮了半頭，說話聲冷顫冷顫的。周圍的空氣像是有一塊中空的玻璃，罩住了我們，我根本不在乎外面到底有多少人或者槍看著我，指著我。
“我不相信?！崩蠲蠲钤跇蚨蠢锉持粗艺f。
“我什么都準(zhǔn)備好了，你要的一切?！蔽冶е?，潮濕和陰暗從背后和頭頂襲來，啃咬著我，“你能不能別走?！?/p>
“你根本不愛我?！?/p>
“你還是不相信我?！?/p>
她推開了我，說：“那你去死給我看吧?！?/p>
“我不知道為什么，給我時間好嗎，房子，車我都準(zhǔn)備好了，家人我也說了，我不知道為什么，我準(zhǔn)備好了，不，我再準(zhǔn)備準(zhǔn)備，我要給你最好的，最好的一切，你再等等我好嗎？”
“你去死??！”她用力推著我說，“去死??！”
橋洞仿佛有一種神奇的魔力，人們走出去后就變成了一縷煙，怎么也找不到，怎么也看不見。
“我不相信，這個沙灘上全是垃圾，沒有海豚?！迸苏f。
“什么？”我說。
“全是垃圾，一到晚上就會飄上來，我們會撿兩個小時?！?/p>
“你他媽愛信不信！”我靠在墻上把她提了起來，她踮著腳干咳著。
平頭男人緊張起來，蹲著身子說：“別激動，人已經(jīng)聯(lián)系上了，馬上就過來。”
我放下了女人，和她一起側(cè)著身子靠著墻。那把刀還在她的脖子上，我一直用大拇指間隔著刀刃，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這么做，我抱了她有兩個小時了，我和一個陌生人變得突然就近得讓人可怕。我肚子上的傷口有點疼，應(yīng)該是破的不輕，有液體流到了腰間，我摸了一下，手指都是黏糊糊的。
“快結(jié)束了?！蔽覍ε苏f，“我不會讓她看見的。”
“那你為什么叫她來。”
“我要死給她看，不，我要讓她看見我的尸體，躺在地上的尸體，讓她看著。”
“你們發(fā)生了什么？”女人的聲音變得很輕柔，捏起了嗓子。
“我不知道?！蔽矣帜艘话蜒g的血跡，“可能是怪我吧，我沒有娶她，不是我不愛她，我就是做不到，我不知道為什么。為另一個人負(fù)責(zé)？讓自己永遠(yuǎn)活得像個影子？或者，我應(yīng)該再努力，準(zhǔn)備得更好，我太差了?！?/p>
我渾身抖了起來。
“所以你要怎么做?！迸藛?。
“我沒有別的辦法，來證明我愛她，沒有別的辦法?！蔽艺f完把帶著血的手掏出來一起架在她的脖子上，“我會在你脖子上抹一層血，你別動，一會我會打你，甚至刺你。不過別怕，他們會開槍殺了我，他們會的?！?/p>
“你是要自殺?！迸司o了緊身子說，“值得嗎？”
“我不知道?！?/p>
我開始在她脖子上抹那層血跡，平頭男人還在和幾個人商量著什么，那把槍一直在手里握著。
“我愿意為一個人去死的，我不覺得這有什么問題?？墒俏一钪鴧s沒法沒有情緒，你懂嗎，我是個懦夫，我戰(zhàn)勝不了自己。我知道你會這么說，死都不怕還怕什么，是啊，其實我怕，我自己做不了，我做不到的。
“海水涌到我胸口的時候，我第一次覺得我是幸福的，她會看著我溺水然后飄在海面上，像一只皮劃艇。然后我的愛會從海里升起來，浮上去，一直到天上，再也不會落下來。她會哭啊哭啊，海水就會越來越高，把整個沙灘都淹了。
“可是現(xiàn)在她走了，我什么也做不到了，我連死都怕了。就像你和我，我們只是路人，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你走出了這個橋洞，我們就是彼此永遠(yuǎn)的死人。就像現(xiàn)在的我和她，我甚至找不到她，都已經(jīng)死了，她來了，我已經(jīng)死了。你懂嗎？我已經(jīng)死了?！?/p>
我把手再次伸進(jìn)腰間，女人突然反身拉住了我的手，她就那么握著，緊緊地。
“值得嗎？”她說。
我勒緊了她的脖子，再不這樣做李妙妙就要來了不是嗎？我邁著大步?jīng)_著平頭男人走過去，嘴里不斷地吼著。女人還是緊緊地抓著我的手，我不知道是溫暖還是什么，心底竟然打著顫，她除了讓我利用著，也在陪著我，走最后的一段橋洞，不是嗎？
“我要殺了她！他媽的我要殺了她！”
我邊吼著邊逼近著平頭男人，他舉起槍看著我。
“別沖動，有話好好說，都可以解決。張妙妙，張妙妙不是嗎，馬上就來了?！彼f。
我舉起了刀，往外移了一步，準(zhǔn)備刺向女人的脖子，女人握緊我的手，指甲都掐到了我的肉里。槍響了，打中了我的左胸。
我倒了下來。
重重地摔在了橋洞的地上，除了胸膛，頭也嗡嗡起來。
平頭男人踢掉了我手里的刀，還是拿槍對著我，跟其他人說：“歹徒已經(jīng)擊倒，人質(zhì)安全?！?/p>
女人蹲下來抓著我的兩只手，看著我，又對著平頭男人說：“李妙妙呢？李妙妙來了嗎。”
“李？張？我們沒有找到這個人?！蔽译[約聽到他說。
我笑了。
女人被其他幾個人拉走了，平頭男人上來踩住了我的胳膊，其實他不踩我也動不了了。整個大腦開始暈眩，我躺在橋洞的里面，人群更是圍了過來，除了擁擠的閃光燈，我感覺越來越窒息。
人群突然被擠開了，救護(hù)車的擔(dān)架被抬了過來，然后我被扔了上去，像是浮在了水面上，失去了一切重量。那片陰影很快就被刺眼的白塊取代了，我側(cè)過了頭，看到女人拉著我的手。
走出了這個橋洞，我們就是彼此永遠(yuǎn)的死人。
“李妙妙沒來是嗎？”我看著她嘟囔著。
“你別說話。”她跟著擔(dān)架跑著。
“那我是白死了嗎？”
“你別說話?！?/p>
我扭回了頭，閉上了眼。
好像看到了大片的海豚從海平面上躍起來，又跳進(jìn)海里，像一張巨大的網(wǎng)，網(wǎng)住了整個沙灘，而沙灘上站著的，是拿著刀子的我，和被我勒住脖子但握著我的手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