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希望就沒有恐懼,沒有恐懼也就沒有希望。

奈何橋
這是個月明星稀的夜,腳下的路凄惶而漫長,我站在漫長安靜的隊伍中,緩緩的向著終點前進。在路的盡頭,妖艷的孟婆在奈何橋的篝火中翩翩起舞,濕漉漉的頭發(fā)緊貼她嬌艷的臉,汗水滴淌在一起一伏的緊身文胸上,撩撥這死寂的隊伍中僅存的欲望。
我已死,在冥界,正排隊走向鬼城的入口。而孟婆的任務(wù),就是在奈何橋上剪斷我們身上唯一殘存的“人”的標記——影子。
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是,人的全部記憶,都保存在影子中。
隊伍中的每個“人”都拖著自己的影子小聲議論著前行,我們故作輕松的講著自己生前的故事,有的還惦記著自己過來之前發(fā)的最后一條朋友圈。而當每個“人”從孟婆身邊走過的時候,便再沒有了表情,神態(tài),他們邁著同樣的步伐,重復著同樣的語言,像一具能懂命令的僵尸——最重要的是,沒有影子。
白玉排在我前面,她長著一張萌妹子的臉,生前是一名優(yōu)秀大學生,在畢業(yè)前夕死于交通事故。白玉憤怒的說,她才不要被剪斷自己的影子,她要跟孟婆講道理。我對她笑了笑,指了指正在通過孟婆身邊的那個“人”。
只見他神情激動地在跟孟婆說著些什么,孟婆毫不理會的用手在他額頭上一指,那個人,連同他的影子,瞬間化成一縷青煙,再無蹤跡。
白玉沉默了片刻,咬著牙說,我跟那個女的拼了,也要保全自己的影子。
我又笑了笑,從地上拿起一截樹枝,在我的影子上劃了一道。影子便和我的身體分離了開來。我小心翼翼地抱起我的影子,慢慢的把它卷了起來,就像卷起一幅剛剛被翻過去的掛歷。一直到影子變成了牛皮紙,我把它放進懷里,離心臟最近的位置——盡管我已沒有心臟。
我笑呵呵的把樹枝遞給目瞪口呆的白玉,她照貓畫虎的也收藏了自己的影子——不要問我為什么會知道這樣的伎倆。
就這樣,我倆從孟婆身邊順利通過,保留了自己的影子,也保留了生前的記憶。
鬼城
人若沒有了影子,就好似木匠沒了準繩。
鬼城里到處都是沒影子的鬼。這里遠不像所謂的天堂,更像是傳說中的十八層地獄。街道滿是無家可歸的孤魂,它們衣衫襤褸,食不果腹。除了我們這些新來的鬼,街上所有的鬼不僅沒有影子,而且沒有腿。
我們正在這鬼城里悵然若失,不知何時孟婆走了進來。她褪去了性感的裝束,換上了長袍白紗,應(yīng)該是這個城市里女鬼的工作裝了。
孟婆把我們這一批新進程的鬼召集到鬼城城門的門房里。她拿出一堆編著號碼的吊墜,一個個掛在我們頭上。從此以后,這個阿拉伯數(shù)字就是我們的名字了。我19號,白玉49號。
孟婆沖我們笑笑,那笑容性感卻冰冷邪惡。她告訴我們,鬼城新兵的第一個任務(wù)是兩兩互搏,卸掉對方雙腿的人獲勝。獲勝方將在鬼城享有更高的權(quán)利,而失敗者——她指了指外面餓殍遍地的街道,從此這里便是你們的家。
即使不回頭,我都感覺到身后白玉的憤怒。我趕緊抓住了她的手,小聲告訴她:沒用的,這里的人除了我們都沒有影子。他們沒有善惡,只是機器。我們能做的,就是要么變成更高級的鬼,要么成為街上的無法行動的野鬼。
我的對手是20號女鬼。我的影子看得到,20號生前是一名家庭主婦,溫良賢淑,相夫教子。后被老公拋棄,孩子撫養(yǎng)權(quán)也被搶走。于是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清晨,用一根繩子結(jié)束了自己四十歲的生命。腳邊是他老公的冷去的尸體,上面插著一把尖利的殺豬刀。
可是此刻的擂臺上,在這個女鬼的臉上,我看不到一點點曾經(jīng)的溫柔。那張臉扭曲猙獰著,像嗜血的狼一樣向我猛沖過來。因為我保留著前世的記憶,其中包括不少的打架經(jīng)驗,她自然不是我的對手。兩個回合之后,我便掰斷了她的雙腿。清脆咔嚓的聲響起的同時,我看到了粉嫩的臉上痛苦的哀號,依稀是那個為愛付出一切又失去一切的女人。對不起,我小聲的告訴她,我們兩個只能活一個。待我成了更高級的鬼,一定會回來補償你。
相比之下,我羨慕白玉。她的對手,50號男鬼,就是20號女鬼那吃喝嫖賭五毒俱全的老公。我看得出,當白玉輕松掰斷那個50號鬼雙腿的時候,她的眼中沒有很多的自責。
鬼將
借助影子的幫助,我和白玉在鬼城里的聲望越來越大。我們一次次告訴自己,只有獲得更高的財富,才有能力幫助那些被我們傷害的鬼們??墒菫榱双@得更高的地位,只有不斷傷害別的鬼。這是個矛盾并不艱難的選擇。我們倆各自掰斷了八個鬼腿,終于成為了鬼將。鬼將是鬼城的管理培訓生項目,專門為那些非常有前途的鬼設(shè)計的,直接匯報給鬼王——這座鬼城的最高統(tǒng)治者。我們有了各自的府邸和鬼仆。
夜深,白玉總是會拎著酒來我家串門。我們會小心翼翼地找一間密室,裝上各自的影子,然后開懷暢飲,傾訴著那些被自己傷害過的人和鬼,懷念著自己生前的事情。白玉伏在我的懷里,哭的像個孩子,她說自己墮落了,變壞了,變成了自己非常討厭的那種苦心鉆營的人。我卻總摸著她的頭寬慰她,我們的目的是好的。看,影子還在呢。
可是白玉終于出事了。
由于我們的財富越來越多,白玉開始補償那些曾經(jīng)被她傷害過的鬼。她不斷的向街頭的游魂散發(fā)冥幣,幫助他們做義肢。白玉在鬼城中的聲望越來越高。其他的鬼將終于坐不住了,他們聯(lián)名給鬼王寫了一封匿名信。他們很直白的告訴鬼王:白玉的聲望要超過你了。于是又是一個晴朗的下午,鬼王召集除了白玉的所有鬼將開會。主題只有一個,給萌妹子白玉定罪,要死罪。
我把手插進袖口,懶懶的靠在椅背上。我自然不會出賣朋友,卻也不愿意因此搭上自己的前途??上О子裉?,太無私,鬼將們討論了一個下午,毫無進展。
鬼王急了,我任期將滿,誰能把白玉殺死,誰就是下一屆鬼王。
鬼王是我夢寐已久的位子,也是我昧著良心藏著影子在鬼城里蠅營狗茍的唯一目的。如果我當了鬼王,這個渾濁的世界就可以因我而改變。如果我當了鬼王,從此街上就再不會有斷腿的鬼。如果我當了鬼王,所有的鬼都可以在太陽下面有自己的也影子。
至于白玉,為了我們心中那個偉大惡目標,你不會恨我吧?
一天后,白玉在鬼城的中心廣場被當眾處決。罪名是,在入城時擅自保留自己的影子。
白玉死的那天,我不敢出門,我害怕看到她看我的眼神。我更害怕白玉會說出點什么東西來。更恐怖的是,我的影子已經(jīng)淡如蟬翼了。若非戴上我的老花鏡,我再也看不清了。那天晚上,一個小鬼來到我家,告訴我白玉臨死前有東西要捎給我。
那是萌妹子白玉珍珠般的眼珠,眼中一如既往的堅毅和溫柔。她說:鬼城以后靠你了,我看著呢。
鬼王
白玉死后不久,我順利當上了鬼王。這個鬼城的首領(lǐng),唯一的首領(lǐng)。
在登基的前一天晚上,我激動的無法入眠。我有比辭海還厚的施政綱領(lǐng)需要公布,我需要讓這個鬼城通過我變得生機勃勃。我又一次拿出了我的影子,還擺上了白玉的牌位,通宵痛飲。
登基第一天,我處決了孟婆。
這個鬼城里妖艷的人盡可夫的女鬼,早就該得到她應(yīng)有的下場。盡管在鬼城里她是性感的象征,是全程女鬼的圖騰,但只有我和我的影子知道她每個夜晚穿梭于各個鬼將的住宅。
登基第二天,我處決了所有的鬼將。
這些沒有影子的鬼,妖言惑眾,指鹿為馬,他們早該死了。當然,我給他們定的罪很藝術(shù),和孟婆通奸,貪污,腐敗。白玉和我都堅信,只要初衷是好的,結(jié)果是好的,過程不重要。
登基第三天,我提拔了新的鬼將——璧生。一個有影子有抱負的鬼。
在我的支持下,璧生貼出了新的告示。從此也以后,進入鬼城不再需要剪斷自己的影子。所有的鬼都將信將疑,但從那一天起,城里的確開始有了越來越多帶影子的鬼。
有影子的鬼懂得建設(shè),懂得經(jīng)濟。它們把人類的一切知識和智慧帶入這座鬼城。于是我們有了市政廳,學校,圖書館,醫(yī)院,郵局,商場,餐館,當然,還有妓院。
我看到鬼們都開始昂首挺胸,揚眉吐氣,鬼城GDP開始復蘇。對了,我還幫助白玉平反,說她是被其他幾個已被我處決的鬼陷害的。白玉被平反的那天,我又一次酩酊大醉。
終于,我也開始拿出我的影子,從此再不用藏著掖著了。璧生看到我的影子,不由得笑了,原來您也是有影子的。
“是啊,我這影子啊,保留了十幾年來。這些年來啊,全鬼城只有我和白玉知道!”
璧生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因為我說,只有我和白玉知道。而白玉的罪名是,被人檢舉,帶影子入城。
第二天,鬼城的報紙通版報道了我和白玉的故事。
全城轟動了。鬼們聚集在我的王府外面,集體呼吁我要給白玉一個公正的交代。我透過紗窗的縫隙看到,所有鬧事的鬼,都是帶影子的。而與之相應(yīng)成趣的是,那些沒有影子的鬼在街上漫步。
那晚,我竟然夢見了孟婆。這個妖艷的女人緩緩向我走來,用熾熱的身體裹住了我的鼻息,在我耳邊吐氣如蘭:你懷念有我的日子嗎?她的身體如此柔軟,擋住了我全部的視線,我看不到我的影子了。耳畔只有那些有影子的鬼以最惡毒的語言攻擊我的聲音。他們完全不記得是誰把它們放進這座鬼城,也不在乎是誰支持它們建設(shè)了這座偉大的鬼城。
于是,夢醒了,屠殺開始了。
全副武裝的沒有影子的鬼從我的王府中沖了出來,它們砍殺著那些有影子的鬼。用力的掰斷每一個鬼的雙腿。很快,世界就清凈了。
最后一個被處決的是璧生,給他定的罪是:羅織罪名,誣陷孟婆和元老級鬼將。
璧生被處決的當天,我坐在王座的高臺上,他的眼睛冷峻而惡毒。他可一點也不像萌妹子白玉,我想。當新一任孟婆的指甲劃破他的胸膛時,璧生死死的盯著我,嘴角閃過一絲冷笑。
理論上璧生是鬼城里倒數(shù)第二個有影子的鬼,最后一個,自然是我??墒俏覅s怎么也找不到我的影子了。它一直被珍藏在我枕邊的一個盒子里,卻消失了。
我突然 明白了璧生臨死前的冷笑,一定是他,帶走了我的影子。
The End
今天是我鬼王任期的最后一天了??吹浇稚匣謴土税櫛橐?,我心里踏實多了。至少,他們都沒有影子,至少,他們都會聽我的。我有時候也會夢見萌妹子白玉和璧生,夢見他們臨走時的眼神。但是,一切都不重要了。
博物館里豎著歷任鬼王的雕像,我也將會是其中的一個。我今天剛看過住建部送來的方案,不高不低,不胖不瘦,就像之前那些沒有任何辨識度的鬼王一樣。
我曾經(jīng)想過把我的影子刻在雕像上。可惜那些鬼從來沒有見過影子長啥樣了。我又想起初入鬼城的那個夜晚,那個被樹枝劃斷小心珍藏的影子,我試圖還原它的樣貌,卻怎么也記不起來。
也許,影子從被剪斷的那一天起,或許就再不是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