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歲的時候，多多在睡覺前會忽然問我:我的奶奶去哪里了？我只告訴她你去了很遠的地方，去了天上，然后她滿臉淚痕在抽泣里睡去。我從沒告訴過她關(guān)于你的事，許是冥冥之中的血緣。
在飛機上的時候，她望著窗外，然后說:爸爸，這是天上嗎？為什么我看不到爺爺奶奶？我不知如何回答，她又是自言自語地給自己解釋說，他們可能在更高更高的地方吧。
05年的除夕，我們?nèi)胰嗽趩挝慌赃叺囊患倚★堭^吃了一頓團圓飯，看著我們小輩整整齊齊的，你的眼里滿是欣慰。
06年的除夕夜，外面依舊爆竹聲聲辭舊歲，你已經(jīng)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渾身上下插滿了管子。我從食堂打來了飯菜，你什么都不能吃了，因為腫瘤已經(jīng)在你的腹腔盆腔里肆意生長，像一塊巨大的石頭，橫亙在身體里面。
你靠在病床上，低頭看著我，像以前一樣囑我多吃一點菜。
從熱水房打開了熱水，我?guī)湍愀上戳祟^發(fā)，幫你撓撓，然后幫你吹吹干。那是我們過的最后一個年。
從小到大，總是你幫我洗頭洗臉洗腳，總是你為我們燒一大桌好吃的飯菜，我卻很少的為你做過什么。
那7個月的時間里，或許我們之間講的話比以往十幾年里都要多。
母子是連心的，你蹙了一下眉，我知道你是難受了，你抬了一下手，我明白你是記掛apple了。
十幾年以后，總有同學朋友的爸爸媽媽來找我看牙，每一次看到他們說說笑笑的樣子，總是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羨慕嫉妒。
要是你還在該有多好。
要是你還在，你會看到以前那個在童車里，每天你給她編麻花辮子的apple長成淑女了。她或許會時不時地下學回來看你一下，然后吃你燒好的飯菜，然后和你吐槽她學校里的那些破事。
你肯定會喜歡小多，她聰慧伶俐敏感而膽小，她肯定會每天拖著你去樓下騎自行車，玩滑板車，去小公園里滑滑梯。哦，她還會唱越劇《我家有個小九妹》了，唱的特別好。
如果你還在，我們把房子買的大一些，你住朝南的那間，辛苦了一輩子，你啥也不用做了。我學會燒菜了，我可以每天下班回來帶一些菜回來，嘗嘗兒子的手藝。
你的牙不好沒關(guān)系，兒子是最最專業(yè)的醫(yī)生，我會整一副最舒服最有用的牙齒讓你吃什么都沒問題。
我們可以周末天氣好的時候帶上多多，老黃，或者還叫上姐姐去西湖邊走走。走不動了沒關(guān)系，我們慢一點，我們還可以扶著你，多多也可以牽著你。你可以看著一高一矮兩個孫女在你眼前身后歡呼雀躍，呼來喝去的。
如果你還在，我會給你早早的辦一本護照，我會帶你去坐飛機，坐游輪，我們?nèi)ヌ炜眨ズ＿?，去沙灘，我們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大?/p>
如果你還在，每年過年的時候一家人可以開車去老家，舅舅阿姨雖然年紀大了，他們還在，他們還每年一聚會，四世同堂了，他們還經(jīng)常遺憾的說起小妹為什么就不在了呢？
如果你還在，每天清晨可以去樓下公園河邊溜溜彎，去公共健身器材上擱擱腿，要么去橋洞下和那些老年人跳跳廣場舞。
我給你去報一個老年大學，去學學畫，唱唱歌，去練練字。
南山的翠華園的大理石墓碑上老爸摟著你，兩個人露出潔白的牙齒，臉上泛著紅暈。
過幾天我就去，帶上姐姐，帶上多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