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本文參與馨主題第七期“我”主題寫作活動

春節(jié)，墓園。

點燃手中的冥紙，香燭繚繞中，碑上的照片陳舊泛白卻依然淺笑莞爾，深情地注視著我。迎著那溫柔的目光，我自豪地對他說：“旭，放心吧！我沒讓你失望！”

1

我叫李云霞，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是家里的老大。老二是妹妹，父親失望地板著一張臭臉，母親生到老三時，終于來了個弟弟，父親露出久違的笑容，母親從此封肚不再生育。

家里好吃的好穿的都優(yōu)先于弟弟，對那些我并不在乎。我喜歡讀書，成績也一路優(yōu)秀，跟另一個叫小文的同學一起，霸著班里前兩名的位置。小學畢業(yè)那年，我順利地考上了鎮(zhèn)里的重點中學。

十三歲時，正讀初一的我在父親的安排下去接他所在單位的班，說這是最后一批接班的機會了，以后將取消頂員制度，江湖從此再無接班一說。

父親到學校背走我被子的那天，我摸著語文書哭了，課文正上到《扁鵲見蔡桓公》，那篇文言文我己經(jīng)背得滾瓜爛熟。

“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要不是你弟弟才十歲，接班的事哪會輪到你！白撿了便宜還哭！”父親沒好氣地搶白了我一通。

我沒敢再吭聲，抹干眼淚耷拉著腦袋去老師的辦公室打了退學報告，背著行李跟在父親的后面回了家。

年齡太小是接不了班的，父親無所不能地去公社改了歲數(shù)，我從十三歲的小姑娘一下子變成了十六歲的大姑娘，雖然我“己滿”十六歲，可我依然是小。

去縣醫(yī)院體檢的那天，身高不夠體重也不夠，兩項指標都達不到接班的標準，父親不住地給人家點頭哈腰。

“生活條件太差了，孩子缺營養(yǎng)不長，上班后會很快長高的！”父親訕訕地給醫(yī)生賠著笑臉。

負責體檢的醫(yī)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把身高的標準和體重的標準全都寫成了合格的下限值。

就這樣，我成了單位的正式職工，成了人人羨慕的工作人員。

單位有一個豪華的餐廳兼旅館，我靈動乖巧字也寫得好，讀書的成績本就不錯，帳也算得清清楚楚，領(lǐng)導就讓我守了餐廳的巴臺，專門負責酒水和結(jié)帳。這工作好，能愛干凈比端盤子光鮮。

拿到第一個月的工資我欣喜若狂，那是一筆30元的“巨款”。輟學的不舍和感傷在“巨額”工資的喜悅里漸漸地消褪淡忘。

有了穩(wěn)定的工資收入，我買了成品的衣服，買了漂亮的毛衣和锃亮的皮鞋，一朵山村的小雛菊在經(jīng)濟條件的支撐下迅速地“成長”起來。餐廳的伙食極好，有魚有肉，遠遠優(yōu)于家里的粗茶淡飯。不出一年，我的身高就竄了好幾把，加上衣著光鮮，我成了漂亮的小姑娘。

從此，有三三兩兩介紹男朋友的媒人。我的身邊，有教師有醫(yī)生有銀行的工作人員，他們老在我的視線里轉(zhuǎn)悠，還時不時地找我搭上兩句。

“別耍男朋友啊！年齡太小，好好工作！”耳邊響起母親的叮囑，想著自己實際才十四歲，真的不敢造次。

十五歲那年，我對一個叫泉的老師動心了，他是晃悠在我身邊最多的那個人。

“你是誰？你在這里干什么！”一個趕集日，父親到鎮(zhèn)上趕場碰到了我身邊的泉。

“他是學校的張老師！”見父親語氣不善我急忙介紹，人家好歹是老師，生怕父親不給人家留顏面。

“我跟你說，我女兒不是管錢就是管帳，她的錢賬要是出了差錯，你承擔得起嗎！”父親并沒因為泉是老師就給他面子，一句話巴不得把人家給噎死！

泉難堪地走了，留下一道落寞的背影，從此永遠地消失在我的視線里。

2

餐廳巴臺的工作，我做了三年，其間也有人追過我，想著上次父親給泉的難堪，我沒敢答應(yīng)。

單位的領(lǐng)導見我工作踏實，小小年紀既不錯賬也不差錢，就提拔我做了財會室的一個分管小會計。

從此，我就成了李會計。

此時的我，身高己經(jīng)竄到一米六二，女孩兒的身體開始發(fā)育，變得亭亭玉立，高挑嬌俏的我成為單位的一枝花，迷人而芬芳。

于是，我的身邊有了更多的追求者，有經(jīng)理的兒子有文書的同學有堂嫂就讀大學的舅子還有其他行業(yè)的人，想著母親說我還小的千叮嚀萬囑咐，我一一拒絕。

十八歲那年，我被一個叫旭的帥哥成功地吸引。

他是鎮(zhèn)重點中學高三快班的數(shù)學老師。一米七五的個子，方格的羊毛衫時尚，考究的西裝得體，一副近視眼鏡架在儒雅的臉上，書卷氣甚濃。干凈的臉堅挺的鼻性感的唇共同組成精致的五官，陽光謙和的淺笑把我看得如浴春風，埋在少女心中的那根弦，被他深深地拔動著。

高三很忙，旭有時間就往我的單位跑，在我做事時，他會主動地幫我打下手，一筆帳，我們同時用算盤計算，兩個結(jié)果相同就表明正確，工作效率翻倍。

不覺間，我把他當成了男朋友的不二人選。他的才氣他的談吐他的職業(yè)他陽光帥氣的形象，父親應(yīng)該沒話說了吧！不止一次，我心里如此地揣測著。

“丑媳婦總有見公婆的一天”。終于，父親知道了我和旭的戀情，卻并沒被他高三快班數(shù)學老師的頭銜所折服。

“一個窮教書匠有啥好？光是好看有用嗎！”父親板著一張臭臉，像是人家借了他的谷子還了他的糠！

滿懷希冀的心一點點往下沉，一點點往下沉，曾經(jīng)幻想著旭良好的形象不凡的能力能讓父親順利地接納他，卻沒有。

很快，父親找人在城里給我介紹了男朋友，是小兒麻痹癥的后遺癥患者，干精瘦小，兩腳也不一樣高，走起路來一高一低地瘸拐著。男方的父親是局級干部，說只要我答應(yīng)了這門親事，我的工作立刻從鎮(zhèn)上調(diào)進城里，還有我弟將來的工作，對方也大包大攬地滿口應(yīng)承。

我弟從小在家就養(yǎng)尊處優(yōu)，讀書死不行，數(shù)學常常是幾分。我實在不明白，就選擇題，我全選C全選D也會碰上幾個；就判斷題，我全選√全選x也會碰上幾個，怎么可能只得幾分！

弟弟的成績將來考學肯定不可能，父親居然打起了我的主意，想憑我才貌的優(yōu)勢嫁入官家換得弟弟未來的前程。

想著翩翩瀟灑郎的旭和那個一瘸一拐的人，我堅決不允，絕不！

“這么好的條件你都不允，要跟那個窮教書匠嗎！”父親鐵青著一張臉。

“那個瘸子我堅決不干！”第一次，我態(tài)度絕決地頂撞了父親。

“不干，不干就斷絕父女關(guān)系！”父親恨得咬牙切齒。

想著我標標致致的一枝花，憑啥要嫁給一個瘸子？憑啥！就憑他家有能力給弟解決工作嗎！淚，不爭氣地涌出來，流進我的嘴里，咸咸的，再“嗒吧嗒吧”地落到地上。

早知道接這個班是要我不惜一切代價地為弟以后的工作鋪路，打死我也不要接他這個班！

我沒有跟旭分手，我是外貌協(xié)會的會長，旭陽光帥氣談吐不凡能力也不差，我為啥要跟他分手！

3

至從“瘸子事件”之后，我就不愿回家了，有時也會想念母親，但一想到父親拉著的驢臉，回家的念頭就煙消云散！

“都是你教出的好女兒，死犟不聽話！城里那么好的人家不跟，非要找一個窮小子！”父親見我不回家，沒氣出，開始拿我的母掌發(fā)難。

“你才怪的！沖我發(fā)什么火？孩子長大有自己的主見！”母親回懟著父親。打心里，她也不想如花的女兒嫁給一個瘸子。

“有條件就要利用條件，沒條件就要創(chuàng)造條件！”父親朝母親咆哮著。

為了弟將來有工作，父親的心己扭曲得面目全非！

我違抗父命繼續(xù)與旭熱戀著，我喜歡他英俊的侃侃而談的樣子，我喜歡他關(guān)于學生的有趣的點點滴滴，作為全鎮(zhèn)重點中學高三快班的數(shù)學老師，我打心底就愛慕著。

高三的放假，一個月只一次，應(yīng)他的邀請，我樂不可吱地請了假，隨他一起去了旭的老家。

走在鄉(xiāng)間的小路上，旭第一次大膽地牽了我的小手，我的心緊張得“呯呯”直跳，想抽回來卻沒舍得，我喜歡那種心跳的感覺。

旭的爸爸是供銷社的人，那時叫吃商品糧。照理說，這樣的家庭在農(nóng)村并不多，與我家算是門當戶對。

見到我來，旭的父母熱情地引我進屋，丟出一壩玉米粒趁此機會逮住了那只最為健壯的公雞，殺雞拔毛燉土雞去了。旭的妹妹緊跟著我，姐姐前姐姐后地叫得親熱，告訴我屋后有口透涼的大水井，側(cè)面的樹林里每年都會長出許多的野菌子，會開出漫山遍野的杜鵑花，紅艷艷的從山腳一直燃到山頂……

旭沒有更多的兄弟姊妹，就那個快樂得像只小喜鵲的妹妹。

他們一家對我的熱情和喜愛，我自是心知肚明。在旭款款深情的對視里，我險被他的深情所融化。我想牽他的手我想摟他的腰，我想撲進他沒扣西裝露出的方格子羊毛衫的懷里，但我不敢！

母親嚴厲的家教如唐僧給孫悟空套上的緊箍咒，讓我不敢越雷池半步！保持女孩應(yīng)有的本份與矜持是姑娘家最基本的操守，那些瘋狂的想法，只能積攢在心里留在他迎娶我之后。

父親終是知道了我去旭老家的事情，變本加厲地與母親爭吵，他把我的叛逆歸咎于母親的教女無方，他給母親施壓，以讓母親站在他的立場迫使我讓步，好嫁給那個瘸腿的官二代，他那嫁女入官門的心還沒死！

我決不妥協(xié)！

母親為此挨了不少父親的罵，也受了不少父親的氣，她似乎保持著中立的態(tài)度，沒讓我離開旭也沒讓我嫁給瘸腿的官二代。母親的不吭聲對我來說就已是最大的支持了，不是嗎！

見我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父親的反制措施再度升級，他竟然跑去縣里找我的局長，要求局長把我的工作下了，換我的弟上！

“你才說得好呢！這企業(yè)是你開的嗎？你說哪個上就上？你說哪個下就下？”局長見父親重男輕女的思想己經(jīng)走火入魔，沒好氣地回懟著他。

手心手背都是肉，兒子女兒都是他的孩子，何至于做得如此絕決！況且，當初讓我輟學接班的可是父親！

被局長懟了一鼻子灰的父親更加忿然，他把所有的怒氣撒在了旭的身上：“你自己離開我家云霞！我不找棵黃桷樹找你這棵桑樹做甚！”

旭英俊的臉被氣得一陣紅一陣白，作為重點中學校長眼里的紅人，他有他的自尊和驕傲，他歷屆雄居全鎮(zhèn)第一的高考成績，收獲過無數(shù)家長的好評也得到過校里數(shù)次的嘉獎，但在我父親的眼里，卻是一文不值！

“云霞，對你父親的橫加阻攔，你怎么看？”旭的情緒一落千丈。

“不管他！我絕不會為了弟的工作嫁給一個瘸子，絕不！”我氣得臉色脹紅。

“你父親要是死不答應(yīng)呢？”旭抬起頭望向我。

“他若強行阻攔，我就去婦聯(lián)告他，婦聯(lián)支持婚姻自由！”對于父親如此過分的行為，我打算撕破臉豁出去了。

旭一把把我拉進懷里，忍不住啜泣起來，這個校長面前的大紅人，此時委屈得像個孩子！

我的淚如決堤的泉眼，一串串地“吧嗒吧嗒”往下掉！

“等我到了法定年齡，咱們就結(jié)婚！”我仰頭看向旭，一臉的認真。

“嗯！”旭緊緊地擁住了我，低下頭，吻了吻我的額頭，我仰起臉，迎著他從上往下移的熱吻。

我的初吻我的第一次被擁入懷，就這樣來了，來得讓我猝不及防！

4

旭明明知道去我家不受待見，借著中秋的日子他還是鼓足勇氣隨我同行，他希望能化解父親對他的怨氣，也希望得到父親的認可和祝福。

“這個家有他就沒我！有我就沒他！”父親的臉剛才還對院子的人說說笑笑一派祥和，轉(zhuǎn)身看見我和旭，立馬晴轉(zhuǎn)烏云扭頭就往外走！

山雨欲來風滿樓！空氣在一瞬間僵住了。

旭尷尬得手足無措，滿懷歉意地看向我。我伸出手，堅定地把他拉進屋里。

“你這個人才是的，來的是客！認與不認行與不行好好說，別動不動就甩臉子！”母親拉住扭頭就走的父親勸說著。

“就是你！教的什么好女兒！”父親把氣撒向了母親。

母親啥也沒說，張羅著做飯去了，我趕去廚房幫忙，旭也跟了過來。

做飯間，母親問了一些旭的家庭情況工作情況，旭畢恭畢敬地有問必答，需要時，他還會搭把手，幫著母親拿取東西。家里的氣氛，終于有了一點兒正常的女婿進門該有的樣子。

席間，父親自是鐵青著臉一句話不說。偶有母親客氣地招呼旭吃菜，旭也客氣地應(yīng)承著。

雖然氣氛不和諧，但旭總算是踏進了我的家門。

高三的課程很緊張，但在過年過節(jié)時，旭還是會象征性地放假。

端午，旭跟我一起回了老家。時正值插秧的季節(jié)，他堅持脫了西裝脫了鞋襪跟我們下田插秧，雪白的雙腿沾滿了稀泥。我知道，他從大學畢業(yè)就接手了高三快班的數(shù)學，一屆又一屆，偶爾放假的休息，他爸媽怎么舍得讓他下田！

希望父親拉喪的臉有所疏緩，我默許著旭的竭盡全力。

九月，母親的生日，旭提著大盒小盒的禮品進了院子，父母正在地壩用梁蓋（一種拍打糧食的工具）拍打著再生稻上的谷粒。母親招呼著，父親依舊鐵青著臉。

父親的心里不舒坦，看著弟弟初中畢業(yè)考不起高一級的學校，工作也無著落，他恨我，恨我拒絕嫁給瘸腿的官二代，從而丟失了給弟解決工作的機會。

旭脫掉筆挺的外套接過母親的梁蓋拍打起再生稻上的谷粒，我也找鄰居借了一把，一起干活。

旭的萬般努力沒能換來父親的笑臉，他依舊喪著臉，還時不時陰陽怪氣地懟著母親：你那好女婿咋樣咋樣……

為此，母親跟他吵了無數(shù)的嘴。我感激母親的默許，也心疼母親所受的委屈，但我舍不得離開旭，我真的舍不得！

經(jīng)過無數(shù)的努力，我和旭的戀情始終換不來父親的認可，在我二十二歲那年，我在單位開了證明，義無反顧地跟旭領(lǐng)了結(jié)婚證。

父親拒絕參加我的婚禮，母親顧及父親的情緒也不參加。沒有父母的祝福，我接受不了大操大辦的婚禮，跟旭商量簡辦，只請雙方單位的領(lǐng)導和最好的幾個朋友吃個飯，一共四桌人。

就這樣，我簡單地把如花的自己嫁給了瀟灑的如意郎君。

當夜，客人散盡，想著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卻沒有父母的祝福，我淚流滿面。旭溫柔地拭去我臉上的淚水，說會好好愛我一輩子直到白頭，這讓我感動不已。皓月當空，月華如水，我如花般地向他開放，旭溫柔而熱烈。? ? ?

一年后，我們有了漂亮的女兒，取名敏兒。小家伙秉傳了我漂亮的眼晴旭有型的鼻子，她乖巧可人如天使般地降臨，讓我們的三口之家溫馨而甜蜜。

旭很勤快，高三即使很忙，只要回到家里，他會一起帶娃一起煮飯一起收拾家務(wù)，連我穿著上班的高跟鞋，他都會用心地拿濕布擦凈，然后打油刷得锃亮如新。我的衣服我的裙子我的內(nèi)衣我的絲襪以至于我特殊時期用的女人用品，他都會細心地買來，為我備好。

在家里，我就像一個沒長大的孩子，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亦父亦兄亦愛人的照顧與關(guān)懷。

弟從小就是被慣著的，家務(wù)活從來都不指望他，初中畢業(yè)后更是無所事事地東游西逛，農(nóng)活兒不會做，工作也無影兒，這就更加刺激了父親焦躁的心里，他覺得是我放棄了給弟解決工作的機會，我是那個讓弟沒有工作的罪魁禍首！

每次回家都烏云密布，父親生日這天也毫不例外。當我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旭抱著心愛的女兒一腳踏進家門時，父親就喪著一張老臉悶不吭聲地出了門。

鄰家的嫂子特有眼力見，我這嫁也嫁了娃也添了，一切己成定局，老爺子再拉喪著一張臭臉有意思嗎！

“管他的，幺叔今天過生我也不上坡了，走人戶吃好的喲！”鄰家嫂子打著哈哈提著糖酒進了我家的門。

我知道嫂子的用意，他怕老爺子翻臉，把好好的生日宴鬧得不歡而散，有她這個客人在，老爺子多少會顧及她的顏面不至于鬧得太過難看。

席間，嫂子特意抱了敏兒坐在父親的旁邊吃飯，特意讓敏兒白白嫩嫩的小手搭在外公的手臂上。

“哦！哦！”敏兒才半歲，不會說話也不會看人臉色，她流著晶瑩的口水努力地跟外公交流著。

父親難堪地擠出一絲笑容，說實話，笑得簡直比哭還難看！

“去哦！各自去你外公抱哦！”嫂子放下右手的筷子，雙手抱著敏兒，結(jié)結(jié)實實地把小家伙放在了父親的懷里。

父親尷尬地抱著敏兒，抱著不樂意給出去又不好，只好勉為其難地抱著。

“來媽媽抱，外公不好吃飯！”我不敢奢望父親能抱敏兒多久，在嫂嫂的幫助下，父親第一次對敏兒笑也第一次抱了敏兒，雖然有些難堪，但已是破冰之旅！

日子就在自己的小甜蜜中，在父親的死不待見中，過了一年又一年。弟的工作始終沒有著落，我的“罪過”也始終不可饒?。?/p>

我和旭盡可能地給弟提供一些技校的招考信息和廠礦的招聘信息，很遺憾，弟十考十敗，他的成績本就不好，考不上也在預(yù)料之中。弟的工作問題，如一道重重的枷鎖，死死地扣在我們的心理。

終于，在旭四處求人的努力奔走下，他給弟在城里物色了一個摩配廠工人的零工職位。不管好孬，弟總算有了一個工作，這讓父親拉喪的臉終于有了一絲緩解。

5

敏兒六歲那年，旭突感身體不適，到縣醫(yī)院檢查，肝硬化的檢查結(jié)果如一道晴天霹靂，炸得我精神恍惚淚眼決堤！

他不喝酒更不嗜酒，這肝硬化是怎么來的？老天，誰能告訴我！

趕緊的，我和女兒在旭的催促下去做了全面的體檢，上天保佑，我們娘兒倆安然無事！

從此，旭的工作從高三快班的一線撤下來，教了兩個平行班的數(shù)學。家里的碗筷杯他主動地分離開來，夾菜用公筷，想親女兒時只用他的臉貼貼女兒的臉，看得我辛酸不已！

旭的肝硬化并沒因為他的積極治療有所好轉(zhuǎn)。兩年后，他的病情急轉(zhuǎn)直下，很快就有了肝腹水。學校那邊只好請了長假，專心治療。

一趟又一趟地往返于地區(qū)醫(yī)院與市醫(yī)院之間，家里的經(jīng)濟如決堤的缺口嘩嘩地往外流，不出兩年就捉襟見肘。

我的工作于兩年前在旭的努力下也進了城，老本行，是單位財會室的會計兼統(tǒng)計，活兒不多，幾張報紙一杯清茶就是一半天，工資不高但很平穩(wěn)?？粗盏舻募业缀托褚蝗詹蝗缫蝗盏纳眢w，我對自己的工作開始動搖。

“我想跟領(lǐng)導申請一下，去單位的餐旅館，那里工作辛苦但工資是現(xiàn)在的兩個倍！”慎重考慮之后，我跟旭商量著。

“那里太苦了！”旭摸著我纖細白嫩的手，一臉的愧疚。

“沒事，我能吃苦的！女兒讀書要錢你看病要錢，我要你們好好的！”跟旭說了我的想法后，我就申請了工作的調(diào)動，領(lǐng)導同情我的處境，成全我由一個體面的會計變成了餐旅館守巴臺的人。

餐旅館養(yǎng)活著單位的二十幾個人，對內(nèi)營業(yè)也對外營業(yè)。守巴臺負責酒水收款是我上班的第一份工作，是老本行，他們忙不過來時，我也幫著收碗擺杯子。

家里的角色已經(jīng)發(fā)生變換，旭主內(nèi)照顧家庭和孩子，我主外努力掙錢。

餐旅館的工資即使是先前的兩個倍，對我來說依然是杯水車薪。旭去一次市大醫(yī)院看病的花銷都得以仟為單位，而當時的月工資僅僅是一百兩百。我想到了借錢，在我開口之后婆家借我兩仟元，那是他們?nèi)康募业?；娘家不敢去開口，父親口口聲聲‘一頓一碗泥鰍是自己挖的，那火坑是自己跳的’，再去開口也是自取其辱。

“哥哥，你有錢不？我借去給旭看??！”走投無路的我實在沒轍，只好跟娘家的堂哥開了口。

堂哥是公社的大電工，人稱“電老虎”，他的收抽里裝著各村各單位交來的電費，他分分角角地清理著所有的分角票。

“一共2690元?！碧酶鐚⒛钳B面額不一的大小紙幣全都遞給了我。

“謝謝哥哥！”我朝堂哥鞠了一躬轉(zhuǎn)身離開，我的淚奪眶而出，我害怕堂哥看到我滿臉的淚水！

以后缺錢的日子，我直接在旁邊的信用社貸款，天天看見的人，彼此熟悉得中午吃的什么飯都曉得。找私人借錢有些難，人家知道癌癥是個無底洞，人家怕我還不起！

敏兒九歲那年，旭鼓起的腹水讓他的身材變了型，腳也有些泘腫，英俊的臉一天比一天枯瘦，透著死灰般的臘黃。

在去市級大醫(yī)院看病回來時，旭為我買回了鉑金的項鏈和戒指。

“你買這些干什么？我不需要！把錢用在治病上，我只要你好好的！”自旭生病以來，我第一次沖他發(fā)了火。

“我這病是無底洞，以后我不在了，你看見這些就猶如看見我！”旭撐起一張笑臉，把項鏈戴在我的脖頸上，把戒指戴在我右手的無名指上，反反復復地摩挲著，一臉的滿足！

我哭了，淚水成串地滑落，我抱著旭的腰，伏在他的懷里哭得肝腸寸斷！

6

一天，旭莫名其妙的行為舉止嚴重失常，我嚇得趕緊地打了120送他緊急入院。醫(yī)生說是肝昏迷，經(jīng)檢查，他的肝臟已經(jīng)嚴重變形，確診為肝癌晚期。

緊急情況下，我請了娘家小妹頂著我的名額幫我上班，我需要大量的金錢做后盾，家里的經(jīng)濟命脈不能斷！婆家見他們的兒子大勢已去，怕我在經(jīng)濟上養(yǎng)娃上依賴他們，變得有些疏離。不得已，我只得請了娘家母親來照顧敏兒的生活起居，父親頗有不滿，但自己生的自己疼，母親義無反顧！

為了讓旭活命，我只得盡力地籌錢，能拖到哪天是哪天。

“我走了，你要好好地活著，把敏兒帶大！重新買幾套好的裙子，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別落了志，別讓人家看笑話！”病房里，旭拉著我的手，一一地交待著。

我含淚點點頭。

“這輩子，你跟著我沒過幾年的好日子，拖累你了，對不起！以后找個好人，讓他好好地照顧你的后半輩子！”旭艱難地交待著。

“我不找！只要我拖得走，只要我能養(yǎng)活敏兒，我絕對不找！”我趴在旭的病床前，失聲痛哭！

“我走后，你別怕，我不會來嚇你，我只會保佑你，保佑我們的敏兒乖乖長大！火化后的骨灰你也別去領(lǐng)，任由人家怎么處置，我不能再給你添債！”旭艱難地抬起手，為我擦去滿臉的淚水。

“我不！”我沒完沒了地搖著淚水橫飛的臉！

當晚，在護士為旭打了杜冷丁之后，他睡著了，給他蓋好被子，疲憊不堪的我也在陪伴椅上睡著了。

朦朦朧朧中，我猛然地一驚醒，走到旭的床邊，想把他的手順到被子里，冰冷的涼！我伸出顫抖的手探向他的鼻息，已經(jīng)沒了那個人！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淚如泉涌，我哭癱在旭的床前！

有工作人員趕緊地將旭轉(zhuǎn)到了太平間。旭的確己經(jīng)走了，拋下我和敏兒，永遠地走了，享年33歲。

我沒聽旭的話把他扔在火葬場里，我買了上仟元的骨灰盒在公墓選了一塊六仟元的墓地，我要讓我和敏兒有一個奠祭他的地方。

墓園里，多出了一方小小的墓碑，那是我的旭，碑的正中是他的照片，一張俊臉燦然地淺笑著。

抹干眼淚，生活還得繼續(xù)。為了給旭治病，除了單位報銷的部分，我欠下了一萬多元的外債。

餐旅館的工作是隔天一夜班的值守。不得己，我只得肯請母親留下，照顧敏兒的生活起居。父親很是不滿，但事已至此，只得接受。

7

公司改制，將下崗分流大部分的人員。鑒于我的實際困難，領(lǐng)導留下了我。餐旅館的二十幾個人都分流了，只留下我和經(jīng)理兩個。

“四層樓的旅館幾百平的餐廳，兩個人怎么忙得過來！”經(jīng)理首先打起了退堂鼓。

“餐廳請個人幫忙，旅館咱倆一天一值守，值守的人負責拖地打開水以及床單被套的換洗?！蔽艺f著自己的想法。

餐旅館絕對不能垮！一定得撐下去！不然，我的一萬多外債怎么還？我的敏兒靠什么養(yǎng)大！

經(jīng)理在我的建議下，反聘回了下崗的張師傅。從此，經(jīng)理成了大廚師，張師傅成了墩子工，我負責收錢還有端盤子收碗。餐廳的活兒大致分了工但又共同協(xié)作。

敏兒有母親的照顧，我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專心掙錢。

每天清晨，我都六點起床。不值班的那天，就去更遠一些的涼菜市場買當天的鹵菜食材：牛肉、豬耳、豬尾、鴨菌……若是值班，就做旅館的清潔，走道及梯子從四樓拖到一樓，然后整理退房的房間，替換的床單被套拿到浣洗間，在下午三到五點沒有食客的空檔期去洗。整理完旅館，就去附近的農(nóng)貿(mào)市場買菜：肉、魚、萵筍、豆芽、豆腐、土豆……越豐富越好，然后摘菜洗菜鹵涼菜蒸扣碗，迎接中午的食客。

單位未下崗的職工還在本店吃飯，附近工地的人也是我們的固定客戶。他們不只是固定的食客，也是我們旅館固定的住客。老板、施工監(jiān)理住三樓配套的豪華房間，民工住一二四樓的四人房間。晚上忙完餐廳的活兒，就備好二十幾個熱水瓶的開水，供設(shè)施沒有配套的民工房間用。

日子如砣螺般地旋轉(zhuǎn)著，每天從一睜眼開始，一直忙到晚上十二點，碰到喝酒猜拳行令的，會更晚。

“掙這兩個錢，不容易??！”不值班的日子，不管多晚，母親都會等我回家，每次都重復著同樣的一句話，疼愛之心溢于言表。

“沒事的，我年輕，今天餐館的營業(yè)額上仟！”每一次，我都如實地稟告母親當天的收入，母親的臉也由憂轉(zhuǎn)喜。

輕腳輕手地走到女兒的房間，看著熟睡的女兒掛著甜甜的微笑，我所有的疲憊都煙消云散！

在母親的幫助下，女兒一天天地長大。不出兩年，我所欠的債務(wù)已全部還清，還有了小資的存款。母親緊鎖的眉舒展開來，我擰得緊巴的心也松弛下來。

8

一年又一年，雖然忙得要死，歲月的洗禮又給我漂亮的容顏增添了從容與淡定。

又有媒人開始上門。那些人中，有喪偶的房產(chǎn)公司經(jīng)理，有離異的初高中老師，更有小我十歲的人開著私車守在餐旅館的外邊，執(zhí)意地要送我回家。

“弟，不可能??！我大你十歲呢！你去找跟你年齡相當?shù)?，我還帶著一個孩子，怎么可能！”我如長姐般地勸導著。

“我不在乎年齡的差距??！”追求者像被灌了迷魂湯，執(zhí)迷不悟。

“寡婦門前事非多”說得一點不假，更有甚者，白天守在我的餐館里，晚上回家了還在電話中死纏爛打，恰好碰到妹妹妹夫在我家，我讓妹夫冒充我的愛人接了人家的電話，嚴正交涉別再打擾！

我不想當人家的后媽，我只想養(yǎng)好我的敏兒；我也不想給敏兒找后爸，我怕后爸對她不好！

敏兒遺傳了我的漂亮，我細心地呵護著。我給她買上檔次的零食給她穿品牌的衣服，孩子九歲就沒爸，我加倍地愛她，把她缺失的父愛給補回來。

敏兒喜歡鋼琴，培訓費再怎么昂貴，我毫不猶豫地給她報了名；敏兒數(shù)學不好，征得她的同意之后我給她報了寒暑假的補習班；敏兒歌唱得不錯，我鼓勵她參加各種少年組的歌詠比賽，獲本縣少年組的三等獎，獲地區(qū)市少年組的金獎……

在我的期盼中，敏兒從小學到初中，從高中到大學，一路順順當當?shù)刈哌^來。

孩子大四那年，我在市里申請了一套公租房作為敏兒畢業(yè)后工作的居住點，我不希望她到處租房，居無定所。

敏兒工作三年后，我在市里給她按揭了一套九十平方米的三居室套房，想到孩子以后要買車，我還買了車位。

“有必要給女娃買房子買車位嗎？女孩子總要嫁人的！”身邊的人如此地勸阻著。

“有必要！那是我給敏兒最好的嫁妝！作為一個單親媽媽，那是我給女兒最大的底氣！”我笑意嫣然。

如今的敏兒己經(jīng)成家了，住在我給她準備的婚房里，婚房的裝修配置由我一手操辦，不是最好但也算小資。小外孫己滿四歲，活潑可愛。

如今的我已經(jīng)退休三年了，有穩(wěn)定的退休金收入，我閑不住，依然打理著餐館的生意。原先的老店己經(jīng)拆遷，成了城市的生活廣場，新店不再有旅館也少了旅館的相應(yīng)收入，但沒關(guān)系，我的敏兒己經(jīng)長大。

看著女兒幸福的一家，我無比自豪！

街上飄來一首深入我心的老歌，那是劉歡的《在路上》：

……

為自我的證明，路上的辛酸已融進我的眼睛

心靈的困境已化作我的堅定? ? 在路上

用我心靈的呼聲? ? 在路上

只為伴著我的人? ? 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