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妹令暉致語曰:草木變衰,白露成霜。已是人生下半場,吾輩當朝夕保重,善自珍攝,始不負上蒼生生之意。乃吟一絕謝之。不盡意,復成小令三曲,調寄《浣溪沙》?!薄@是我寫的《致令暉“一絕三曲”》的小序。意思是說,我大半人生已過,當好好過完下半生。怎么過呢?不操心,狂喝酒,善健身,多睡覺,想誰盡管去想,愛誰盡管去愛……可這有用嗎?沒用。但沒用還得照著去做。這就是我們的“人生正確”。這樣的“人生正確”必導致我的所謂“一絕三曲”不過是陳詞濫調。于事無補,毫無新意。
徐葆耕說,歌劇《天下第一樓》里有臺詞大意是:“世事越混亂就越是要吃。”先生接著說,用旺盛的食欲來對抗世事的混亂,堪稱國粹。而法國人面對混亂的迷惘,想到的是找回上帝。英國湖畔派詩人想到的也和法國人一樣。我們和他們的選擇竟如此迥異。其實,在面對衰老和死亡時,中、西方人的選擇也是一樣的不同。而我所想,其實并不是我在“一絕三曲”里那番故作曠達或懊悔的表白。我想到的是,如果我不能像手術前被乙醚麻翻那樣輕松快活地死亡,我希望在彌留之際有神父代表上帝站在病榻邊安慰我。這樣我會減少痛苦,恐懼,也不至于迷路。
然而,更多的時候,我想到的卻是《麥克白》里的一段話。我以為這是直指人心的一段話,它堵截、阻斷了我們關于人生之路在下半場可能轉折的想法:
“我們所有的昨天,不過替傻子們照亮了到死亡的土壤中去的路。熄滅了吧,熄滅了吧,短促的燭光!人生不過是一個行走的影子,一個在舞臺上指手畫腳的拙劣的伶人,登場片刻,就在無聲無臭中悄然退下;它是一個愚人所講的故事,充滿著喧嘩和騷動,卻找不到一點兒意義?!?/p>
我們不過是人生舞臺上的一個伶人,一個“秒戲”角色;我們不過是一個影子,燈光一滅就消失凈盡;我們不過是一個傻逼所講故事中的人物,所作所為從無意義,而我們卻以為做著讓造物主首肯的事。
附:致令暉(一絕三曲)
絕句:
已是人生下半場,葉尖朝露瓦楞霜。
自來空作留連計,已是人生下半場。

《浣溪沙》三首
已是人生下半場,葉尖朝露瓦楞霜,
亭亭落日照蒼茫。
往事不堪回首恨,醉生求滿萬千場。
年年買醉答秋光。
已是人生下半場,江南草木變衰黃,
行行舉目盡凄涼。
應把浮名兼利鎖,何妨沉醉換疏狂。
一天星月冷胡床。
已是人生下半場,簫聲明月咽愁腸,
玉人何處憶維揚。
卿若相思便思得,管他水遠與山長。
蒹葭隔水露成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