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在外有好多年時間了,原先家鄉(xiāng)的許多老人慢慢地離開了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再過好多年以后,村里的新人都可能不知道有他們曾經(jīng)的存在。
不管怎樣,他們也是村里曾經(jīng)的一段美好記憶,更是一道美麗的風景線。有時候很是懷念他們,是他們這些曾經(jīng)的老人陪伴我們度過了童年和少年時代。
有時候就想,不論如何也要寫寫他們的故事,不至于把他們從我們的記憶里給剔除掉了。點一盞心燈,不光是為了照亮自己,同時也是為了照亮別人,記述我們村上的一個盲人大哥——尊哥。
尊哥,是一個盲人,他的年齡比我父親的年齡還要大好多好多,由于他們家的輩分比我們家低一輩,從小到大一直到我走出家門去外地求學前,我只要見到他都會叫一聲:“尊哥,你還好吧?”
尊哥老是笑嘻嘻地說:“這是司馬家的謙兒啊,好好好,老哥哥好著呢!多謝小兄弟記掛著老哥哥我?!?/p>
在農(nóng)村,輩分就是規(guī)矩,人人都必須遵守,這是傳統(tǒng),也是文化的傳承。該叫別人什么就叫什么,你不能亂叫人,很大程度你要是叫錯了,人家是會犯病的,有時候甚至會招惹麻煩的。比如,我一個同學的父親,我稱呼叔叔,他母親我稱呼姐姐,不要問為什么,這也是農(nóng)村的規(guī)矩。他母親和我是一個輩分的,他父親卻和我父親是一個輩分的,我要是將他母親稱作嬸娘,或者稱呼他父親為姐夫,其實也是沒有錯的,一旦這樣稱呼人家也是會犯病的,只有各按各的輩分稱呼就行了。
尊哥最厲害的就是聽聲辨人,只要你和他搭一聲話,他就能說出你是誰家的人,誰家的誰誰誰?即使是村上誰家嫁出去的女兒,若干年不回村上,只要回來了,讓尊哥聽到了聲音,他也會說出這是誰家的那個女兒回娘家來了。
還有更厲害的就是他能夠知道村上每一家在哪里,誰家在哪,誰家不在哪。平時沒事的時候,他愛到村里各家各戶去串門,從來都不會走錯的,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以前,他還在我們鎮(zhèn)上一家圖書裝訂廠里當過幾年的維修工,他的工作很簡單,就是坐在機器旁邊聽聲音,只要發(fā)覺聲音不對勁,他就馬上能夠知道到底是機器哪里有問題了?然后,自己就去進行維修,從來都沒有出現(xiàn)任何的差錯。這樣的人很是令人敬佩,殘疾人能做到的我們正常人不一定能夠做到。
說他是我們村上的傳奇人物一點也不假,更傳奇的是他竟然會中醫(yī),會推拿按摩,還有點穴、拔罐、針灸等。村上要是有誰腳扭了,落枕了,腰閃了,還有醫(yī)生都沒法治的病也都會去找他的,他三兩下就給弄好了。從來都是分文不取,你要是給錢的話,他就說:“你這是打我老臉啊!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互相幫忙還收啥錢!要是我以后不在了,你給我墳前多鏟一锨土就行了。真謝我的話,給我弄一包煙也成,不要太貴,貴了我可不要,我是可以抽出來的?!?/p>
這就是我們的農(nóng)村人,樸實無華,本本分分,一心一意只為鄉(xiāng)黨著想的農(nóng)村人。尊哥,一生沒有娶妻,無兒無女,最后因為疾病不治不在了,是他的弟弟和村上的人一起給他處理的后事。
記得有一次,母親脖子扭了,一連好幾天疼的要命,最后讓我去請尊哥過來給看看。我很少去過他家,到了他家,他家兩間土坯房,很是簡樸,一張土炕床,上面放了兩床被褥,一張方桌,一把條凳,后院有個簡單的廚房,這些就是他的全部。
“尊哥,在家嗎?”
“在在在,怎么了,謙兒?我這會兒在后院?!?/p>
“我母親脖子扭了,疼了好幾天了,讓我請你過去看看?!?/p>
“你先回去,千萬不要著急,我收拾一下馬上就到?!?/p>
“不用我?guī)湍銌??尊哥!?/p>
“不用不用!你先回?!?/p>
過了沒有半個小時,尊哥就來到了我們家,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家的,尤其對于一個盲人來說。
“他尊哥,你先坐,謙兒,趕緊給你尊哥倒杯水!”
“小嬸子,不用了,我先看你的傷情,這個要緊?!?/p>
“那是太謝謝你了!”
“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謝啥???你是準備卸我胳膊還是卸我大腿?”尊哥,平時都是很幽默風趣的,一下子把我和母親逗樂了。
他仔細查看了一下我母親的傷情,“小嬸子,你這不礙事。謙兒,你去把你們家的搟面杖拿過來給我就行了!”
我趕緊撒丫子跑到廚房,拿了搟面杖回來寄給尊哥。
尊哥隨手接過搟面杖,讓母親在床上趴好,然后就用搟面杖在母親脖子上來回搟了幾下,便說:“小嬸子,你現(xiàn)在試試看怎么樣?”
“咦,一下子給好多了!”母親說。
“好多了就好,今天晚上和明天早上你再用熱毛巾敷敷應該就沒事了。要是再有事,你打發(fā)謙兒過來叫我。”
“太謝謝你了,老侄兒?!?/p>
“小嬸子,不用謝,那我就回去了。”
“謙兒,你快去送送你尊哥?!?/p>
這就是我們農(nóng)村人,為鄉(xiāng)黨付出無怨無悔,默默無聞,不求任何的回報。
我便問母親:“像尊哥這么厲害的人,什么都會,怎么就會是一個盲人呢?”
母親說:“對你尊哥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嫁到咱們村也是聽村上老人說的關(guān)于他的故事。你尊哥也是個苦命的人,在舊社會的時候由于家里窮,得了感冒發(fā)燒后沒得治,燒壞了視網(wǎng)膜就變成了盲人。最后父母也因為瘟疫什么的雙雙離世了,留下了他和弟弟妹妹們,他把弟弟妹妹們都拉扯成人了。有在外面做生意的,也有在外面工作的?!?/p>
“他怎么不和自己的弟弟妹妹們一起生活呢?那樣還能照顧到他?!?/p>
“不是不想,是他不想離開這個生他養(yǎng)他的村子,不想離開這些老鄉(xiāng)親們?!?/p>
“那他的一身給人看病的本事是怎么學的呢?”
“聽后院口你那個四爺爺說是,曾經(jīng)有一個赤腳老醫(yī)生路過咱們村上看你尊哥一家可憐,就留了一段時間,把自己身上的本事教了一部分給你尊哥的。由于你尊哥曾經(jīng)的那些經(jīng)歷,他看不慣別人有疾病,所以找他看病的,他一律都是分文不取?!?/p>
還記得有一次是晚上的時候,我從外面回來,尊哥也不知道是從什么地方回來,老遠就看見他手里還打個燈籠。
我就很好奇,就喊:“尊哥,你從哪回來,手里怎么還打個燈籠!”
“我要是不打這個燈籠,你怎么會知道我是你尊哥呀?”尊哥還是一副笑嘻嘻的口氣。
“那肯定不知道了!”
“這不就對了!我要是不打這個燈籠,我害怕晚上走夜路會碰到別人,別人更會碰到我?!?/p>
從尊哥的話里,似乎讓我懂得了更多的道理,點一盞心燈,照亮了自己,同時也照亮了別人,甚至更多的人。
星星之火,就是這樣燎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