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香氣飄過了大洋沉入了深海。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fā)上沖了一杯咖啡，無意中被茶幾旁書報架上的封面設(shè)計吸引，抽出來掃一眼漫不經(jīng)心地翻起來。

這是我母親的讀物，她年近七旬，閑來喜歡看文學(xué)雜志，離開香港在愛爾蘭生活了這么多年一直訂閱中國兩家知名刊物。我對文學(xué)就沒什么興趣，這點上我一點都沒遺傳我母親的基因。

當我翻到第二頁時，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盡管我的品性有些粗陋，但與寫作者一年多的共同生活，多少為我對文學(xué)作品麻木遲鈍的神經(jīng)注入了一點文學(xué)感覺。

蔣茵，呃！她的脈動，她的香氣，我立刻仔細閱讀下去。

1.

那是空氣里飄香，飛英如雪的季節(jié)。

我作為美國一家大型智能農(nóng)機公司中國華東地區(qū)的售后負責人已在中國工作了兩年。一天被一位朋友邀請參加了派對，因為臨時有事晚到了一會，找了個空位坐下來。

那時的她安靜地坐在鋪著白桌布的桌前，從她的眼睛偶爾在小范圍內(nèi)小幅度地移動或基本固定在某一處來看，她對現(xiàn)場浮動的一切似乎并不關(guān)心，雖然我與她相隔有點遠，但她還是把我的目光吸了過去。

起初，我像一個站在珠寶柜臺前貪婪地盯著Oxette手飾一樣垂涎她，又像一只饑餓的狼，她成了我眼前拂不去的影子。我的身體里不知有什么東西在沸騰，在躁動，沒有一刻能靜下來，我終于鼓足了勇氣對她展開了不失禮貌的攻勢。

我們交換了名片。她是香片制作人。

我雖然恨不得每天都能見到她，倍受著她不在我眼前的煎熬，但我還是把握分寸，隔段時日在咖啡廳，在環(huán)境優(yōu)雅的飯店邀請了她。她兩次都能給我這個面子，顯然我贏得了她的好感，我暗自得意。

她的與眾不同，使她像雨量充沛的小草在我心里，在我的眼前瘋狂地生長，使我滿目滿胸腔綠茵蓬勃。

讀者一定會認為我是一個好色之徒，我覺得這樣說很不公平，如果說好色，哪個男人不好色？我起碼很挑剔，這個挑剔來自哪里我沒仔細考慮過，但從年輕時就有很多女孩子追求我是事實。

我不過是有個堅實筆挺、六英尺的個頭和成熟沉穩(wěn)的外表。又或者我的面部由愛爾蘭和中國血統(tǒng)混合而成，在中國很惹眼。曾有位中國朋友說，我的鼻梁是為把兩只眼睛分開而設(shè)，像一面聳立的隔離墻，使我的眼睛顯得格外的深邃。

哦！其實那不過是假象，我并不認為我有城府甚至深刻的思想，只要你們往下讀下去就知道了。

2.

最初我就看出，她不是為達到自己的目的去迎合取悅他人的女人，這一點從她那天漠然端坐在那里，偶爾線條明晰的嘴角微微一揚即收，一種別樣的從容的姿態(tài)就能看得出?？墒窃谖铱磥恚砩系哪欠N高貴，幽幽不媚自香的韻味就足以讓群蝶圍舞。

她說，我是這些和她交往過的男士中唯一一個愿意接受她在房間保留一個密室，不去窺視、不去打攪，給她充分的自由和私密空間的人。盡管她的要求帶著不尋常的神秘，會造成夫妻間的疏離，但我已顧不了那么多了。

我接受了她這一要求，半年后我們步入了婚姻殿堂。

中國人把婚姻和墳?zāi)箘澋忍枺c我們西方的婚姻是美好時光的終結(jié)者如出一轍。可我并不這么認為，盡管我在都柏林時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我還是堅信婚姻是美好的，既然是美好的，我有權(quán)利拿出全部的真心和熱情去追求，去獲取。

能娶到她，是我的幸運，是天意。這或許與我的血液里流淌著東方人的血有關(guān)。我對東方人有種親切感，我能有幸把這樣一個東方女人攬入懷中，其它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即使讓我下一次地獄。我絕不承認這是我的虛榮心，她身上散發(fā)出的迷人的魅力讓我著迷，我相信沒有哪個男人對她這樣一個女人不懷有極大的好奇心和愛慕。

把她放在眼前隨時去欣賞，我得到了巨大的滿足，有半年時光至少我自認為我們過得很幸福。我們熱戀中的纏綿擠干了來自云端和時空的所有的無聊，最初她為我們的愛情在時間上還是做出了相當大的讓步。

她是水一樣的女人。但溫柔中透著剛毅。 由于她大部分時間都躲在密室里，除了最初幾個月，我們坐在一起悠然閑聊的時間并不是很多。

我們在晚飯后僅有的有限的聊天時間里，我從她笑容燦爛的臉頰，和目光落在我眼睛上談笑風生的樣子能看得出她非常喜歡我，也非常開心。她聲線優(yōu)美，嗓音清亮，語氣溫和，眉眼間帶著盈盈笑意，讓我感覺很開心很舒服。

有時我們?yōu)橐粌删湫υ掗_懷大笑，這時的她幽紅的嘴唇里，露出兩排雪白的齒邊，完全是一副天真無邪的少女，看上去十分年輕可愛。

這種時候我總是忍不住想去擁抱她，而事實上，我也的確忍不住去擁抱過她。我們相擁在一起，感受著彼此的深情和心臟的跳動，這種時候，全世界都為我們靜寂下來默默的祝福著我們。當然，有時會有守不住安分的勇士沖上來把我們放倒。

她已經(jīng)快五十歲了，一張光滑的臉精致耐看，身體依然沒有絲毫臃腫的跡象，身段嬌好，步態(tài)輕盈，著裝得體，走路時美目微垂，目不斜視，優(yōu)雅孤冷，帶著不可冒犯的內(nèi)斂氣場。她的這種氣質(zhì)很特別，使她無論走到哪都鶴立雞群。

她的嗅覺和視覺都很靈敏，總會從色彩和味道中評判出高貴和平庸，優(yōu)質(zhì)和劣質(zhì)。她迷戀香氣，一次在她開門進入她的密室時，從房間內(nèi)散發(fā)出一種令人愉悅的香味，我瞥見了屋內(nèi)整面墻的書柜，里面整齊地擺滿了書，有很多是精裝書。

3.

她把生活安排得很有規(guī)律。喜歡看歐美和日本電影的她，每周六晚都會與我一起看家庭影院。她說西方電影很值得品味，平淡中透著深刻，讓人思考。凱文?科斯特納，吉姆，連姆?尼森，凱拉奈特莉，蘇菲瑪索，小田切讓……她不僅為巨星的熠熠風采贊嘆不已，更為他們出色的演技折服。

當我與她沒有交集各干各的事或談?wù)撌挛飼r，我會看到她嚴肅的面孔像一尊冰雕。我想那是她多年來面對世界的一種姿態(tài)。

很多年前，他的前任丈夫死于飛往迪拜的一次空難，是那場突如其來的災(zāi)難帶給她的悲痛凝塑了她這張臉？

那次天災(zāi)后，她一直是獨居。我相信她這樣的女人少不了男人圍著，但她一直保持單身。多數(shù)女人原本會屈從于權(quán)力和財富，而她是個例。我想，這與她骨子里的品格有關(guān)。她的個性中，厭惡、不屑自以為是的權(quán)貴和成功人士身上的油膩。

她喜歡從里到外干凈，透明真誠的人，而我們這個年齡的人，只要在事業(yè)上混跡多年，就免不了沾染一些社會惡俗。有幸的是，在我身上可能少了這些，又或許這點上我與中國人有所不同。

作為一個女人，她是怎樣在那漫長的歲月里獨自面對紛亂的人和事，還把一個女兒成功地送到斯坦福就讀的呢？在我和她生活了一段時間后，我很快發(fā)現(xiàn)她的人格結(jié)構(gòu)與常人有著巨大的不同?？梢哉f她是個優(yōu)質(zhì)女人的聚合體，很脫俗，體現(xiàn)在方方面面。

她很在乎生活的舒適便利和整潔，為此她精心去設(shè)計，布置了她的房間。房間布置得非常有格調(diào)，整體風格偏西化，廚房的餐具，屋中的飾物和一切用品都很別致考究。

我到過中國友人家做客，卻從未見過她這樣讓人耳目一新的。是那種清雅中帶有日本人的精致，看上去讓人賞心悅目，使來到她家的訪客贊嘆之余，忍不住去拍照。

她很在乎感觀，她說，人作為高級動物，生活就應(yīng)該最大化地去創(chuàng)造，創(chuàng)造舒適和美感。

我白天上班，她一天的大部分時間躲在她的密室里，依她的話是制作靈魂的香片。（我信守了承諾，從未進過她的密室）此外，她每天至少需要拿出兩個小時的時間搞衛(wèi)生，她對衛(wèi)生的要求近乎潔癖，一切廚具都不得殘留一點油漬，光潔如新，一塵不染。

沒有人會看得出，她舉止端莊相貌高貴的外表，料理家務(wù)時的干凈利落。我常覺得她就是一枚鉆石，各個面都發(fā)光，她的這種優(yōu)秀，起初讓我感到很自豪，滿足了男人所有的虛榮心。

她還有特別之處是寧愿浪費一度電，也不會浪費一杯水，盡可能做到洗菜和洗衣水的二次利用，雖然很麻煩。她保有強烈的對水資源的危機感，生怕有那么一天，水源枯竭，滿足不了人們的需求。她說她總是擔心水貴如油的時代會到來。

我想這也許與她的潔癖有關(guān)。她的眼里到處都是細菌。不僅貼身衣從不穿帶顏色的，經(jīng)過增白，消毒，等幾道繁瑣的程序，包括抹布晾曬在晾衣架上，潔白透亮得令人不敢觸摸，即使雪花落上去，都會感到羞愧。

我取笑她的用水量應(yīng)該在全市都能排上名。她笑著似乎無奈地搖搖頭說，只要不浪費就行呵。

雖然我生性有點懶惰，但看在她每天與時間爭分奪秒的份上，我試著去分擔她的家務(wù)，下廚做飯和搞衛(wèi)生，可是與她的要求相差甚遠，她笑著剝奪了我這兩項權(quán)利，說是習(xí)慣不好改，我只好負責下班時順便采買家用。

她做出來的飯菜擺在餐桌上，從視覺上就讓人有食欲，口感也很好，做烤肉尤其拿手。喜歡素描的她，有兩次把五顏六色又精巧的餐桌畫下來，雖然畫不出顏色，我想其中有她的意趣。她說，一切之美總會調(diào)動她的創(chuàng)作欲。

當然，她也為我素描過，一只腿繃直，另一只腿略彎曲，兩臂交叉放胸前，半倚靠在桌邊望著窗外的我。她畫出了一個修長的腿和風度翩翩的中年男子形象，英俊超過了我本人的樣貌，只是多了一點滄桑感。

4.

如果不走進她的生活里，你絕不會看出在她冷傲的面孔里，有著一股溫熱的小溪在她柔軟的心里潺潺流動。

她對很多東西都有異常感應(yīng)。比如那些花花草草，一幅畫，小飾物，小動物，一個小孩，都能使她停留在時間里，帶著笑容注視片刻，直到他們消失在她的視野里。絕大多數(shù)人都行走匆匆視而不見，唯有她對泛泛無奇之物總是那么新奇。

她心靈純潔，容易被感動，情智成長似乎停留在少女期，沒有隨著年齡和時代的變化而成熟起來，她還會為影視里的悲情故事和可憐的貓狗掩面而泣。在我看來，為那些編造出來的故事而流淚很可笑，有時我譏笑她幼稚。

我多次發(fā)現(xiàn)她為那些流浪貓狗煮些豬骨牛肉雞肝。她說她總是在她目前的工作和貓狗救助這兩件事上的選擇而糾結(jié)。這點我相信，她雖然很可憐那些流浪貓狗，可怎么舍得放棄她熱愛的創(chuàng)作，投身于動物救助的事業(yè)？

她說，這回有你了，我們把外面那些流浪貓狗都抱來給它們一個溫暖的家如何？我毫不猶豫地斷然拒絕了。我當然知道她是沒有時間照顧它們的，它會耗費我們很多時間和精力，我的時間精力也很有限，我還經(jīng)常要外出，況且我對小動物沒什么感覺，甚至還有點討厭它們，尤其是路上看到動物糞便時。

到了春天，她會一大早就敞開窗戶，迎進院落里的樹上鳥群們嘰嘰喳喳的對話和知了們的齊聲喝唱聲，戶里戶外融為一體，喧聲一片。

她說，我好想認識它們每一個，給它們一個個起個好聽的名字，讓它們知道我是它們的好朋友。它們的家都在哪呢？她買了個鳥兒專用的小木屋掛在樹上，上面放上去鳥食和水。還拍了很多它們落在上面吃食時的照片。

我不清楚她這種對動物的喜愛和保護欲是來自生態(tài)倫理學(xué)還是她的天性，但依我對她的了解，我還是偏重于后者，源于她天性中的善良和對美的敏感。

她的行為總是讓我出乎意料，有讓我認同的，也有不認同的。

一次，我們幾個人一起在電梯門口等電梯，其中有一人把手里的紙屑扔到地上。她看到后，悄然用她的足尖把那塊紙屑扒拉過來踩在自己的腳下，趁他們擁進電梯時，她留到最后把它撿起來，扔到了垃圾桶里。

她不喜歡社交，不太合群，顯得清高。事實上，她對待周圍熟悉的人總是報以親切溫婉的微笑，以誠相待，鄰里關(guān)系相處和諧。

不過她朋友不多，只有三個閨蜜，一個是一家畫廊的女畫家N，穿衣很文藝，是位不婚主義者。另一個是日本SK-ll化妝品亞洲區(qū)域的總代理H，聽說離過一次婚后雖然對愛情很執(zhí)著，但一次次的失敗讓她心灰意冷。再有就是一位很帥氣健朗的男青年K，是一家俱樂部的健身教練，年齡比她們?nèi)恍『芏?，所以稱她們?yōu)榻?，聽說正在與比他小十五歲的姑娘熱戀中。

她們偶爾聚在一起到美容院放松一下，有時在酒店或者是找一家環(huán)境不錯的咖啡館或餐館小聚一下。她們打扮入時，氣質(zhì)冷峻高雅，她們所到之處定是一道不錯的風景。

有趣的是，那三個閨蜜都養(yǎng)著寵物，N抱養(yǎng)的是街頭的流浪狗，H養(yǎng)著價值不菲的波斯貓。K養(yǎng)了一條杜賓犬。

她不僅對美物和動物敏感，對別人的苦難也很難讓她視而不見。他人的苦難會牽動她的心，讓她難過，并愿意伸出溫暖之手。

一次，我們從商場出來，手里拎著一堆東西，見到門口有一位女子擺地攤乞討。我料她不會就那么一走而過。乞討者像是年輕的姑娘，滿臉燒傷后留下的疤痕把面部都揪起來十分恐怖。她迅速從兜里掏出了一張大鈔幾乎是跪地，放在了她的碗里?；赝镜能嚿纤谎圆话l(fā)，只是默默地旋轉(zhuǎn)著方向盤。

她率真透明得像少女，世俗的塵埃沒有在她身上落下一點，像個空心玻璃人易碎，而且雨水，塵埃都會從她身上滑落，我相信她即使活到九十歲也會是那么透明純真。

有一天，她準備赴邀她閨蜜的生日派對，作赴邀前的準備。

噢！天！這衣服我看不出它的好，擺在商場我也不會瞧上一眼，可你把它的格調(diào)給提高了。

我多次發(fā)現(xiàn)，衣服套在她身上總是那么好看，總是那么得體。我說商家應(yīng)該把你擺到品牌店的櫥窗里，我發(fā)出由衷的感慨和贊嘆。她轉(zhuǎn)過頭，向我莞爾一笑說，是幾年前的了，別那么大驚小怪。

5.

一次她問，你對什么感興趣？我用腦子搜索片刻說，音樂，和多數(shù)人一樣只限于愛聽。

她對我只對工作懷有熱情多少露出點遺憾。我慷慨激昂地說，財富在這個世界上能解決很多問題，能滿足人的各種需求，它們是虎狼眼中永遠吃不夠的美食，雖然我與財富還不貼邊，但它值得我們雄性去追求。她瞧著我哦哦兩聲淡淡地點了兩下頭，面無表情，沒作其它反應(yīng)。

她每天醉心于她的工作，根據(jù)香片的大小，短則三兩天，長則十天，二十天，甚至更長。敏捷的才思，給她帶來的效率相當之高。每次制作完都先是欣然拿給我瞧，遺憾的是我感覺不出其中的滋味。

一天，她又一次將剛剛完成的香片拿到我眼前讓我欣賞。我從她溫情清澈，略有期待的瞳孔里發(fā)現(xiàn)我空洞呆滯，沒有感覺的目光給她帶來的失望。

原本我是有幸分享鑒賞她作品的第一人，而在我這里卻得不到好奇，認真，熱切，誠懇的反饋，更不用說專業(yè)的品評了。

有了那么幾次后，她不再拿給我看了，她可能也覺得自討沒趣。我雖然不再有負擔了，但心里卻不是滋味。

如果說我是一個思想極度貧乏感覺遲頓的人，可能還不會有什么想法，可我認為我不屬于，至少不完全屬于。如果這與思想毫無關(guān)系，只屬于弱者自尊心的范疇我也沒什么好說。我感覺出我們之間有著巨大的溝壑，漸漸的，使我籠罩在一種難以言說的憂慮中。

我不得不承認，我和她在文化上有著巨大的落差，這讓我在她面前顯得很粗鄙。有時讓我感覺她面對的我是一堵墻，而非有靈魂的活物。

她的世界與我格格不入，我仿佛站在海岸遠望著一座富饒神密的小島，陌生而遙遠得無法企及。我想她一定很希望當她把一個香片展現(xiàn)在我眼前時，我能分辨出它的味道和色彩，可我顯然木訥得像白癡。這的確是很糟糕。

而這時的她看起來強大得像個巨人，這個強大會顯現(xiàn)在她那張小臉蛋上的一雙堅韌的眼神和微微閉合的嘴角上，還有她筆直的腰桿撐起的雍容姿態(tài)。

她說，她只有在她自己那個領(lǐng)域深潛進去才能使她內(nèi)心充盈，會帶給她富足感。她說沒有什么能比她全身心沉浸在制作香片的過程能給她帶來忘我、人生無求的快感了。我想她說的快感是外人無法體會得到的。

我曾聽說，人生最高境界是審美境界。只可惜它并不帶有普遍性，尤其是能通過審美活動達到較高的境界就更難了，但她已經(jīng)很早就在那個境界顯露出了自己的才華。而我顯然是沒有精神追求的人，與她相比顯得很平庸。

6.

一個節(jié)日前夕，我們業(yè)界在一家酒店召開酒會，可以攜妻同行，我要她同去。

她很堅決地拒絕了我。

這個意外讓我大感不悅。我說，你就不能給我一個面子嗎？

她幽幽地說，哦，對不起，都是陌生的面孔，只能讓我感覺不自在。那種場合的面子在我看來一文不值，你知道我是最不愿意做無聊的事，或者說讓我自已不快樂的事。我哪怕去欣賞一朵花，看一個可愛的小孩玩耍都比那種聚會快樂得多，你明知道我的時間寶貴，難道你肯把你剩余的時間或者是別人的時間都搶來送給我嗎？

哦天！她的話讓我瞠目結(jié)舌，簡直是荒唐至極！

你知道我的工作需要社交，你就不能支持我一下？！我惱火的拔高了聲音說。

哦，那是你的工作，而不是我的。我為什么要幫你經(jīng)營人際關(guān)系？你知道我不擅長這個，我為什么要把時間浪費在那種無聊的場合上？它不是人生活的必需，我實在沒興趣。沒有什么比無聊的聚會更讓人討厭了，我痛惡皮囊外的偽裝，假惺惺無關(guān)痛癢空洞的話像泡沫一樣飛來飛去，在我看那是虛偽的密集地。

人活世上有些社交是必要的，難道你連這點都不懂？

她輕哼一聲說，它不過是讓一些熱衷于社交的人發(fā)揮自己嘴皮子功夫，各各都戴著虛假的面具，搜腸刮肚拋出全世界都為之感動的阿諛奉承的話迷惑人。而曲終人散時，那些話就煙消云散了。那是對害怕獨處的人的盛會，而我不是，獨處對我來說不但不寂寞反而更豐饒，簡直是五彩繽紛。

哦，我為什么要和你為這么一點小事爭吵？她的聲音有點提高。難道你一開始不了解我？你想改變我，那你就錯了，我會把這個習(xí)慣帶到墳?zāi)估锶?，你必須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我不希望你因為這點小事不高興，覺得是我給你帶來了不快樂。

你為什么要自我封閉？你不會不知道你哪都拿得出手，很體面。我忿悶地說。

哦，我不認同你對我的拒絕做出自我封閉的定義，我更不能因為我長的不丑就到處露臉違和。只有思想空洞泛味的人才會用外部無聊的事物來填充自己的空虛。我很需要時間，時間對我很寶貴。當我的香片走向世界時，你將會明白。即使我的這種堅持和頑固在你看來是缺點，那么你如果愛我就應(yīng)該包容我，而不是責難我。

我當然知道她最需要的是時間，更懂得她的香片只有在寧靜的環(huán)境中，是時間挖掘思想創(chuàng)造出的產(chǎn)物。

我們之間的差異，隨著時光在慢慢地蝕變。為此我越來越感到不安，陰云總是在我心頭盤繞。越是這樣，我們間的距離就越是走向疏離。這使我陷入了深深的憂慮中。

這種憂慮在時間和空氣的作用下日漸起著微妙的變化，變?yōu)橐环N抵觸，而且它所帶來的沖動越來越強烈。

可是我依然不知被什么力量牢牢地鉗制，無法對她發(fā)作，總是極力忍耐和掩飾著自己的情緒。我的心境像潮汐，經(jīng)過了一段時間的掙扎趨于深夜墨色的靜寂。我郁郁寡歡，心情陰晴不定，這種沮喪不知不覺中爬上我的臉和眼睛久久不能退去。

更讓我絕望的是，我變得異常的敏感，就連她望著我時的眼神后面，都讓我感覺出對我的鄙視，我已無法準確判斷這是不是我的神經(jīng)質(zhì)。

7.

我們每周日都上外面吃飯，每次進飯店，客桌上的賓客們總是把目光投向我們，確切地說，是投向我們后最后落在她身上。她像一本書讓人看上去就有翻閱下去的欲望。

起初我是自豪的，可是漸漸的，在二人的家庭生活中，確切地說是她的香片無形的力量把我一步步推向了滑坡。在這種心境下，我不再愿意和她一起出行，我以各種理由委婉地推脫，這讓她感到掃興和不悅。

她的身高在女性中只屬于中等，可在她身上，我深切地感受到一個巨人絕不在于他的體魄。即使很多女人欣賞我，但當初我就預(yù)料到她這樣的人不會仰慕我，我很清楚我不值得她仰視，起初我就沒那個奢望?？墒俏椰F(xiàn)在終于明白，我用一個男人的虛榮架高自己是沒有根基的，終有一天轟然坍塌。

我不能否認我很愛她，但眼前的事實我不得不對我的選擇產(chǎn)生質(zhì)疑，為此我很困擾。

我不清楚這與我們倆各自的出身有否關(guān)系。她的父親原是杭州一所高校文學(xué)院的院長，在一次運動中被迫害自縊。她的母親因不堪打擊精神分裂，疾病纏身不久便去逝。少女期的她，不得不寄居在一家醫(yī)院當院長的姑媽家。

而我的父親是愛爾蘭北部偏僻的小鄉(xiāng)村的一個農(nóng)場主。空曠的鄉(xiāng)野，樹草泥土，雞鴨牛馬組成了我少年時的世界。小時候我跟我母親學(xué)習(xí)了中文，盡管因為偷懶常被母親訓(xùn)斥，但時間之久我還是能說出一口較流利的中國話。

盡管如此，我還是缺少一種中國文化的浸潤。我的愛好比較單一，只對各種形狀的金屬鐵塊和它們之間的組合所帶來的神奇的效果和威力感興趣。

那些她傾心制作出的一片又一片的香片也許在內(nèi)行人的眼里很驚艷，會得到盛贊?？傻轿疫@里卻成了無感的一片干樹葉，體會不到那纖纖脈絡(luò)里所蘊藏著的生命的氣息和韻味。

我自卑感日愈加重，這種感覺就像我每天都在一步一步地走向地下室，造成了我與她的品質(zhì)上，或者說人格魅力上的高矮落差。男人的自尊在她這里有意無意間得到了無聲的毀滅性的破壞。

我已無法在她面前收放自如，可是我一直用我的自尊心和健碩的軀體掩飾著，這讓我感到很累。

我早就感覺出她對我粗俗的生活習(xí)慣有些失望。她為改變我卻不傷害到我在悄悄的努力，想將我改變成一個有格調(diào)的人，甚至在情感表達方式上。也許她現(xiàn)在已從浪漫而偉大的激情中有所醒悟。而一個人得到脫胎換骨的重塑談何容易？

有一次我們倆出去辦事，需要我去簽字，該死的！我的字總應(yīng)該與我的外表相匹，可是，那幾個一筆一劃擠到一起的中國字塊像被人踢變形了的易拉罐！天！我為什么要和她出現(xiàn)在這里？我完全可以回避，不至于讓我這么難堪。中國字的筆劃像一根根木條，即不圓潤又缺乏連貫性，寫起來真他媽的難！

在我處于迷茫的日子里我常常想，哪個是真的她？

她所表現(xiàn)出來的一切，絲毫沒有做作，是那么的自然，渾然天成，包括對我的愛沒有一點虛假和違和感。盡管這樣，我們還是擺脫不了我的自卑感帶來的生活上的各種不和諧。

8.

終于有一天，我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秋風中的片片落葉說，你讓我感到自卑。你可能不知道你臉上不屑一切的神態(tài)讓我有壓力，你不覺得你給我的時間越來越少了嗎？你是香片大于一切的人。

她對我的話沒有表現(xiàn)出訝異，顯得異常的平靜，似乎在她意料之中。她向背對著她的我走過來，輕輕地拉著我的手到落地窗一側(cè)的沙發(fā)上，先把我按坐下來，她坐在了旁邊。

片刻的沉默后，她輕舒了一口氣，起身跪在我的膝前，微仰起頭，萬般柔情地舉起一只圓潤稍顯纖細的胳膊，無限憐愛地撫摸著我的臉頰說，親愛的，你不能這樣，我不要看到你心中的那塊結(jié)，那是要不得的，讓我心疼又難過，你知道我并不在乎那些，你還沒意識到它會帶來嚴重的心理疾病，它會動搖你對我的感情，這多么可怕！你仔細聽著，我告訴你，你只要記住我愛你就足夠了，難道這還不夠嗎？你還要什么呢？

她把手從我臉上放下來放到我膝上輕撫兩下，又把臉頰側(cè)放上去幽幽地說，我早發(fā)現(xiàn)了你眼睛里的憂郁。你知道嗎？其實你很棒，你能診斷那么復(fù)雜的機械設(shè)備，并能修復(fù)它們，這是你的才能，是我想都無法想象的，我只是沒有贊美過你而已，你知道我不習(xí)慣贊美一個人的技能或成就，或許這是我的缺點。

她抬起頭一臉祈求似的望著我。

我?guī)е鵁o法排解的憂郁和一臉的迷茫望著她。

從她的眸子里可看出她的溫柔和真誠?？墒俏乙廊话l(fā)現(xiàn)她的臉上一閃而逝的一抹悲涼，它像灰色的云朵，從她美麗的臉上匆匆飄浮過去。

可是你讓我覺得，除了你那神圣的香片其它的一切都不重要。香片是你的一切，你并不需要別的，包括愛情。

哦，這你還挑我，她露出了責怪似的嘲笑。你知道我的時間永遠都不夠用，我每天都和時間賽跑，你應(yīng)該理解我才是。這點上我們一開始交往時我就向你交待過，而且提醒過你要有充分的心理準備。

我怎么才能讓你相信我對你的愛呢？難道除了香片，愛情對我是奢望？！我太貪得無厭了嗎？她像似陷入了令她困惑的感情旋窩，快要歇斯底里了。

她又說道，愛情不過是上帝把為我們倆訂制的玻璃片，選擇適當?shù)臅r間放在了你我中間，它拋開世俗地通透，而不是污濁得云里霧里，它使我看到了你，使你見到了我，就這么簡單，愛情本沒那么復(fù)雜，是世俗人為地為它附加了砝碼才徒增了煩惱，而至少生活在國外的你不該是這樣。

大衛(wèi)，你變了，難道你的性格里有自尋煩惱的因子嗎？當初我怎么就沒有發(fā)現(xiàn)？我們剛認識的那陣你是多么開朗豁達！那時我們是多么開心，難道你忘了？

沒有，在你之前沒有，我說。我指的是她說我的性格。

我想說在你之前我一直是自信滿滿，可是我把話咽了下去，因為記得有位哲學(xué)家說，無知淺薄的人才對自己滿意，才會盲目自信。

愛可以忽略一切，你不能拿自己的弱項和我的強項去比，它們之間沒有可比性，這點上在我看來一點都不難理解。你應(yīng)該知道我是愛你的。你大可不必自尋煩惱，我只要平視你就夠了，因為你不是舒爾茨，馬爾克斯，你還讓我怎么樣呢？她幾乎是用哀求似的目光望著我說道。

我知道她的話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我想咆哮，我想呼喊，我想來一次痛痛快快的爆裂，噴發(fā)，但被她誠懇溫柔的態(tài)度消解下來。

她的話能給我兩天的寬慰。

我知道她的話是真誠的，我也知道她是愛我的，可是我卻無法回避他對我的愛里包藏著憐憫，和對我巨大的不足之處的寬容帶給我的卑微感。在我看來，那不過是為了維護婚姻在包容我的淺薄。我能清晰地看出她的這點。

9.

周日的一天，她髙燒39度，我給她倒了很多水，到了晚上高燒終于降下來了。第二天等我下班回來我看到她已搞完了衛(wèi)生，一切井井有條。我為她的舉動詫異不已。

我說，你的燒才剛剛退了一天，身體很虛弱需要靜養(yǎng)，你就不能過兩天再說？她說，滿目臟污由目入心，心污不祛何以頤心？

我無語。

對她這種人我每每都感到束手無策，無言以對，包括她感冒的原因。

前兩天我下班回家看她不在家，可是外面正下著大雨，我想她能上哪去呢？過了一會兒她回來，像個落湯雞。我責怪她早晨天就陰個臉，你就不能出門前看看天氣預(yù)報拿個雨傘？她說她拿了，途中看見一位老太太推著一個嬰兒車，她們已經(jīng)來不及避雨了，你說我怎么辦？我又一次無言以對。

還有，她的語言系統(tǒng)都與周圍不同，有時像詩一般從她口中流露出來，那是她的精神還沒有從她密室的沉浸中走出來，那是來自她密室的余香，我應(yīng)與她琴瑟和鳴，可是每當這時我很尷尬，我在她面前成了十足的文化侏儒。

一天晚上，她從她的密室出來，來到剛要入睡的我的床邊，撫摸了一下我的額頭又輕吻了一下，我睜開了眼睛，她說我想和你跳舞。我聽到客廳里傳來的低沉的音樂聲。

我知道她很喜歡聽音樂，但對曲目挑剔得厲害。她放的是Elvis Presley的Are you lonesome tonight?

不知怎么，她這一舉動給我反射出一個奇怪的信號，即她的心在流浪。我雖然不愿起來，但夜里叫醒我是頭一回，我只好起身坐起來，她把長袍遞給了我。

午夜，她先從四面通透的酒柜里拿出一瓶葡萄牙紅寶石波特，我們站著慢慢的喝下去，輕輕相擁跳起來。她的頭貼在我的胸前，我能聞得她微微彎曲的栗色的短發(fā)里洗發(fā)露的香味。我們慢慢的隨著音樂挪動著腳步。

她說，真好。

我說，什么？

她說你寬闊的臂膀和胸膛。你不知道你寬闊的胸膛有多迷人，他有堅實感，有安全感，像一座巍峨的山，讓我想永遠就這么依靠下去，它能消除疲勞。她抬起趴在我胸膛上的頭癡情地望著我。

過了一會，她低回去頭喃喃自語似的說，這世界永遠二字總是那么充滿變數(shù)。她有些傷感似地說。我想她這時可能是想起了她的前夫。

跳了一會我感覺有點不對頭，我用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去看，看到了亮晶晶的一粒東西從她微醺的臉頰一側(cè)滾落下來。

我問，怎么了？

她只是搖搖頭帶著凄清的淺笑說，沒什么。

我把食指彎曲在她臉上，擦拭了一下把她的頭緊貼在胸前，另一只手把她的腰緊緊地環(huán)抱住，想用肢體給她一點溫暖，我們沒有停止我們的舞步。

我問，你有遺憾嗎？她說哪有沒有遺憾的人生。

我知道，她那一行透明的珠子來自她內(nèi)心深處的深潭里，是一種只屬于她自己的別樣滋味在特別的情境下起了化學(xué)反應(yīng)而滲出。

那個夜晚，我被身邊奇怪的聲音吵醒，側(cè)頭一看，原來是她在夢魘中抽泣。我搖醒了她，心想她的心里究竟蓄積了什么，我溫和地將她抱進我的臂彎里，直到她再次入睡。

10.

一天，鋼琴聲從她的密室里傳出來。她很少彈鋼琴，她說過，她需要休息的時候才會彈它。但我從她彈奏的旋律中，似乎聽出了她內(nèi)心的狂瀾，有時又似在向上帝傾訴。我知道她是個沉靜的外表下，內(nèi)心世界十分豐富的人。

我仿佛幡然所悟，文化巨人那無形的力量可以壓倒空心巨人。過去，人際交往我還沒有過這么強烈的感受，可現(xiàn)在這種感覺是如此強烈地刺激著我。

我終于明白，我與她沒有靈魂深處的相吸相印，她能愛上我，可能也因為我的外表。這點上我早有感覺。又或許，最初我的沖動顯現(xiàn)出的熱情遮蔽了我的淺薄和魯莽，恰到好處地表現(xiàn)了我對她的殷勤。

如果在她面前，我只是一個空殼，只是一個漂亮的酒瓶子在她眼前移來晃去，那該有多么滑稽可笑！我還能假作不知，心安理得地保有做丈夫的尊嚴和自負感嗎？

我變得越來越郁郁寡歡，異常的敏感。她的一個眼神，一句話，總會不經(jīng)意間刺激我，讓我長時間地處在無所適從和苦悶中。

我開始經(jīng)常的酗酒晚歸。

一次我們吵得很厲害。是因為凌晨，一個女人將喝得爛醉的我攙扶送到家。在那之后的一次，她又從我的襯衣領(lǐng)上發(fā)現(xiàn)了紅色模糊的印跡。

這一次她反而沒跟我吵，顯得很冷靜，處于冷靜時的她顯得很高冷，似乎一句話都多余。

我們有幾天處于冷戰(zhàn)狀態(tài)。我能看出她在十字路口徘徊，隨時做出決擇。

也許你還沒有發(fā)現(xiàn)，我一直在為你妥協(xié)，你不應(yīng)該反思一下嗎？一天她邊打掃衛(wèi)生邊說道。

看來我這里守不住你的心了。你們男人總是缺乏長性，女人像衣服一旦穿過就會過時，很快就失去新鮮感。你們長了一雙永不安分的眼睛，尋找美色永不疲倦，你已經(jīng)讓我無法再屈就你了。

不！并不是像你說的那樣，你誤會我了，我說過那是偶然，我怎樣才能讓你相信我？我發(fā)瘋似地厲聲辯解。

那么說是因為你有太多的時間，只能到那種地方去消耗嘍？！說明你與大部分人一樣的庸俗，沒有精神追求，你有多無聊多空虛才能跑到那種地方消磨時光！她憤憤然地說。

你們這種人揮霍掉的時間，成片成堆地死在荒郊野外成了寸草不生的荒冢。

如果雜草打擾我生活的安寧，那么我就遠離他，寧愿到深山老林搭個草屋，讓綠草和小鳥當我的鄰居，與它們微笑，與它們說話，與它們共享天樂。

她終于舉起了警告牌。我們的裂痕就此公然可視。

不久后的一天，我們面對面而坐，是個很正式的談話。她望著我微笑，笑里帶著自負和鄙夷，還有一種不可撼動的堅定。

她說，顯然你對我潔癖的了解僅限于狹義上。我不會讓當今社會上泛濫之事波及到我的生活，玷污我的情感世界。我痛恨男女污濁之事。

難道你沒有察覺？我為了維護我們的關(guān)系，一直在為你的不良行為包容，妥協(xié)，簡直到了無原則的地步！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我的尊嚴已不允許我對你無限度地妥協(xié)包容，那等于我自輕！

她的眼睛后面顯現(xiàn)出深度的疲憊。

其實就像前面我已說過的那祥，那次不過是偶然一次，是我全無走心的一次。我知道在這個花花世界，一個女人能入目還不算難，難的是入心，深入骨髓。能真正入我心的女人還沒出現(xiàn)，除了她。而我放縱的行為顯然已經(jīng)對棱角分明的她帶來了超出我想象的傷害。

我不得不承認，她是個從不刻意去追求別人對她的好感或贊揚，卻得到了很多女人一生都無法求得的贊譽和羨慕的女人。她的品性有點像風信子，喜歡在黑暗中扎根，黑暗使它的根系發(fā)達，花朵開的更艷麗。

她那幽幽暗香的花朵讓我飽嘗了情愛的滋味，和不堪承受一個男人堅硬的外殼下，隱藏著的心里屈尊的苦澀和脆弱。

靈魂猶如精密儀器里的齒輪，兩相匹配才會運行且長久。雖然她一直否認我的這種共鳴論，但我仍然固執(zhí)地認為，只有兩相共鳴才會給她心中帶來真正的一片綠地，何況她與蕓蕓眾生有著截然不同的品格。

我應(yīng)該把她供奉在心里，遠遠地欣賞她。盡管我知道在她之后在我的詞典里再沒有高貴二字，沒有女人二字，玫瑰花也絕了園。

糟糕的是，我們分開以后，更加吊高了我的口味，盡管經(jīng)歷過幾個一夜情，但至今還沒出現(xiàn)讓我愿意終身相守的女人。我很清楚在我心里沒有人能取代她，她一直在我心里牢牢地占居著一個位置。

11.

我們分開一年后，我在一家國內(nèi)酒店的一樓咖啡廳邀請了她。因為我將結(jié)束中國的工作回到都柏林。

我看到的她，已從灰色的苦澀的愛情歷史故事中走出，她的臉頰光潤明澈。她重新回歸了寧靜，深耕，無人打擾的生活。

哦！望著眼前的美人我心中無限感慨。她給過我美好的曾經(jīng)，我曾為發(fā)現(xiàn)了她而驚喜。那時我是多么的幸福呵！可是，很快那幽黯深邃的讓我無法自由呼吸的海洋使我窒息，使我垂頭喪氣。

你母親她還健康嗎？你回去她一定很高興。她誠懇溫和地望著我說。

但我還是從她剛剛呡一口咖啡放下去后嘴角蕩出的淺笑中，看出了她淡淡的憂傷和疲憊。

她一直癡迷于美的創(chuàng)造，她在密室制作出的香片源源不斷飄出，早已飄向全國各地。她被芳香浸染，浸泡在時間和曼妙的境界里。她已經(jīng)不是一個人的存在，而是一種花卉，花神，永遠芳香四溢，讓人迷醉，讓人過目不忘。她像神一樣供奉在我心中崇高的殿堂里。我們的緣分雖然短暫，但在人生長河里，與她精彩的瞬間對我卻成了永恒。

此時，我從五千多英里外的都柏林又聞得了她的芳香。我像一盆花的土壤，依然愿意默默地供給她養(yǎng)料，并祝愿她的芳香飄向世界。

我久久地握著這本文學(xué)雜志，直到我的母親在廚房喊大衛(wèi)！過來吃飯吧孩子，我才從夢中回到現(xiàn)實中。

兩周后，我?guī)е@本雜志再次坐上了飛往中國的愛爾蘭航空A330客機的商務(wù)艙。我飛行在層層疊疊，無盡無邊的云海之上，思緒像潔白輕盈的云翼相互纏綿。

到了中國，我處理了一些事物后給她打電話，我還是想探望她一眼，并當面祝賀她，可是，電話里傳來了您撥打的號碼不存在。

我只好撥通了她閨蜜H的電話。

她說，你不知道？你不妨到錢塘江橋上往下望望，或許能看到她向你微笑?；蛟S那是她最好的歸宿。

什么？！天！怎么會是這樣？！

更讓我吃驚的是，H告訴我的另一個真相。

她問，你知道她前夫是怎么死的嗎？

我說，知道，死于空難。

死于空難是不假，但你知道他為什么死于去臺灣的空難嗎？

什么？臺灣？！她可是告訴我是迪拜，我說。

那是她不愿意提及臺灣二字。H說。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說。

這么說你不知道她的前夫在國臺辦工作，以職務(wù)之便去見他臺灣的情人時飛機墜毀的事嘍？

我被這一個接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震驚不已，胸口感到絲絲的疼痛。

錢塘江滄浪之水奔騰咆哮，濺濕了我空蕩蕩的心和雙目。

我想起了她那天夜里，她的頭放在我胸前跳舞時的那滴淚，還有她的夢魘……還有那么多她說過的話……

我的心被挖出了一個巨大的坑，長時間無法填平。一到深夜，耳畔就會傳來呼嘯聲，它來自江河怒濤，更來自一個女人堅強的外殼下，心中那間幽邃的密室。